那佛光从山脉最深处涌出,如潮水般漫过群山,染得天际云霞如火。
云层翻涌之间,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整个龙华山脉都笼罩在一片浩荡光明之中,再无半分阴暗!
那九位魔头周身的黑雾被金光一照,立刻嗤嗤消散,显露出原本容貌,一个个惊愕无比,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眼中满是恐惧。
十色莲尊更是惊骇。
她目光死死盯着龙华山深处,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哆嗦,竟不由自主地向后连退数步。
“师师祖!”她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再无方才的癫狂。
就连烛渊魔君也是惊讶无比。
此时此刻,他脸上的狂傲之色荡然无存,那双枯井般的巨眼中,竟闪过一丝慌乱之色。
“昙祖竟然破封了?这怎么可能!”
魔君喃喃自语,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他不是说......昙祖已经无力回天,再不可能突破封印了吗?难道他敢骗我?那他岂不是......”
念头还未转完,就见那群山之间,忽然坐起一尊金色大佛。
那佛有多大?没人量得出来,只知他坐在那里,半条龙华山脉都在他影子底下。
山峦叠嶂,原本连绵百万里,可在这尊金佛面前,不过是他脚边一撮土丘。云海只到他腰间,日头悬在他肩上,远远望去,像是他肩膀上的一粒金珠。
金佛面容古朴,双目半阖,右手缓缓抬起。
这一抬,天穹便暗了半边,五指横贯虚空,像是有人把龙华山脉横了过来。
掌心中的纹路纵横交错,每一条都是佛门根本经义所化,或直或曲,或断或连,密密麻麻,不可尽数。
下一刻,手掌朝烛渊魔君拍了下去!
烛渊魔君脸色骤变!
他来不及多想,双臂交叠,往上一架,将全身魔气凝于双臂,硬接这一击。
轰!
巨掌落下,烛渊魔君胸腔塌陷,一口黑血从口中狂喷而出。
他像是断线风筝一般,向后倒飞出去,一路撞碎了十几座残峰,最后深深嵌入龙华山脉边缘的崖壁之中,碎石纷飞,烟尘漫天。
看到这一幕,佛门众僧无不振奋。
“师祖神威!”
磐岳尊者脸色激动,声音洪亮。
“师祖神威!”
玄苦、玄空、无量尊者等人也纷纷双手合十,朝龙华山深处躬身行礼。
对于苦洲佛门来说,唯一的精神支柱,便是昙祖!
昙祖重伤封印,对所有人都是最沉重的打击,若非如此,玄宁、玄性之流,也未必会背叛佛门。
没想到,今日昙祖终于出关,并且一击就击败了魔君,这让人如何不惊喜?
人群之中,梁言也望向龙华山深处。
那金佛威严浩荡,气息之盛,不逊色于他见过的任何一位人祖。
金光弥漫天地,将整个苦洲的灵气都引动了,无数韵从地底涌出,汇入那片光芒之中。
如此盛大的景象,是个人都会被震慑,不由自主地顶礼膜拜。
然而,梁言斩过道痕之后,已能见人所不能见。
在那浩荡的气息之中,他隐隐察觉到了一丝底气不足。
那圣光铺天盖地,看似无穷无尽,可深处却有一丝虚浮,如万丈高楼之下,根基处有一条细小的裂缝。
“昙祖......果然有伤在身。”梁言在心中暗暗忖道。
远处,烛渊魔君显然没有发现这一点。
他似乎对昙祖有着极深的恐惧,刚才硬接了昙祖一招,半点战斗意志也无了,方才那股敢与天下为敌的狂傲,此刻荡然无存。
他环顾四周,东面是佛光,西面是佛光,南面是佛光,北面也是佛光……………
整片天地都已被昙祖的圣光笼罩,以他的修为,竟找不到一处可以逃遁的缝隙。
忽然,他目光向下一扫,落在了那个巨大的幽暗漩涡上。
魔君眼中精光一闪。
轮回入口!
眼下只有这一条生路了!
虽然逃往轮回界也有未知的风险,可若留在苦洲,面对昙祖,绝对是十死无生!
魔君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身形一沉,如一颗黑色流星般朝下方的轮回入口疾驰而去。
“走!”他低喝一声。
十色莲尊和那九个魔头见状,哪个还敢停留?毫不犹豫地跟随魔君向下飞去,十道黑影如离弦之箭,直奔那灰白漩涡。
众僧见状,有人想要阻拦,可那魔君虽是逃命,周身的魔威依旧强横,寻常圣人根本近不得身。
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冲向轮回入口。
魔君第一个没入漩涡,幽暗光芒一闪,便消失不见。
十色莲尊紧随其后,接着是那九个魔头,一个接一个投入漩涡之中。
也就在他们全部进入的瞬间,漩涡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却是魔君施展神通,将轮回入口的通道搅得粉碎。
那漩涡猛地一颤,边缘的光晕剧烈波动,内部的黑暗翻涌不停......原本还算平稳的空间通道,此刻变成了一片混沌,空间碎片纷飞,乱流奔涌,到处都是扭曲的裂痕。
入口虽然还在,却已经变成了一条极度危险的绝路!
轰隆隆!
整个龙华山都震动起来,一股浓郁的空间波动从轮回入口传来,就连圣人的遁光都不稳了,众僧脸色微变,纷纷施法稳住身形。
梁言悬在半空,身旁剑光凝而未发。
他看着那混乱不堪的轮回入口,眉头紧锁。
通道被毁,现在想要追进去,已经不可能了。强行闯入混乱的空间通道,就算是自己,也有迷失在虚空乱流中的危险。
不远处,玄空长眉微动,沉声道:“他们......逃进轮回界了。
“通道被毁,短时间内无法修复。”无量尊者拄着锡杖,脸色凝重。
磐岳尊者从远处飞回,嘴角带血,恨恨道:“那魔头倒是跑得快!”
梁言的内心倒是没有多大波动。
他并不执着于和烛渊魔君分个高下,刚才斗得那般激烈,其实也是迫不得已,如今烛渊魔君自愿退去,对自己而言是再好不过了。
只是…………
那幕后之人的目的却是达到了,自己被迫使用天机珠的力量,促成法阵成型,提前打开了轮回界的入口。
“他为何要这么做?”
梁言双眼微眯,在原地暗暗推演起来。
豁然,他心中一惊!
因为他发现,从这一刻起,许多原本注定要发生的事情,居然都生了变数!
整个世界的因果线同时改变,说是天机重演都不为过!
“好个梦祖!这是要掀翻棋盘,重下一局?”
“其他人会同意吗?”
“远的不说,就说这苦洲......”
梁言心念转动,目光从那混乱的漩涡上移开,落在龙华山深处那片浩荡佛光上。
“苦洲这位也非等闲,你杀他佛子,乱其佛门,他焉能坐视不理?”
正思忖间,龙华山深处的佛光骤然一收,金色大佛缓缓消散,漫天云霞也都恢复了正常。
紧接着,昙祖的声音从山脉深处传来:
“轮回入口已开,煞气外泄,苦洲生灵恐遭涂炭。传我法旨,即刻封锁此地,由佛门四国轮值看守,方圆百万里不得靠近,若有违者,废去修为,逐出佛门。”
“谨遵法旨!”
众僧纷纷行礼应下,当即吩咐各国僧众散开,准备在废墟外围布下封锁大阵。
此时,那声音又道:“慧尘,你带这位小友一同来龙华洞见我。”
众僧听后,皆是一愣。
龙华洞在龙华山最深处,是昙祖当年闭关悟道之所,自他重伤自封之后,那里便成了禁地,莫说外人,便是四大佛国国主也不能靠近半步。
没想到今日竟同时召见两人,而且其中之一还不是佛门弟子,顶多算与佛门有缘。
“此人乃慧尘弟子,师祖却喊他‘小友......这辈分不是乱了么?”磐岳小声嘀咕道。
“别瞎说!”
玄苦斜了他一眼,传音道:“此人实力不亚于魔君,昙祖叫他一声‘小友’,那是恰如其分。至于他叫慧尘老师,那是因为两人的确有师徒之缘,也算合情合理。”
“这么说也......那就是各论各的了?”磐传音道。
“不然呢?实力到了一定境界,便只认至亲之人的关系,否则便是乱套了。”
“嗯……………”磐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此时,慧尘已经收了“无我无佛相”,周身金光缓缓敛去。
他走到梁言身边,传音道:“师祖召见,多半是为了轮回开启之事,你今日于佛门有大功,必不会为难于你,随我同去便是。”
梁言听后,微微点头。
他此来苦洲,本就有意会一会这位佛门之主,没想到对方先开了口。
当下便笑道:“弟子遵命。”
两人辞别众僧,朝龙华山深处行去。
龙华山范围极大,越往深处,山势越险峻。可到了内围,反而渐渐平缓下来,山间古木参天,树龄怕不有数万年,主干粗如宫殿,枝叶遮天蔽日。
空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越往里走,香气越浓,到最后竟像是浸泡在香汤之中。
行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山道忽然开阔,前方现出一面巨大的石壁。
石壁高逾万丈,表面光洁如镜,不生一根草木。
中间有一洞口,洞口上方刻着三个古朴大字:龙华洞。
洞口外,一头巨大的狮子趴在崖壁的一块浮石上。
那狮子通体金黄,鬃毛如焰,四爪收拢,尾巴垂在浮石边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它趴在半空,居高临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半阖半睁,目光落在慧尘和梁言身上。
梁言抬眼望去,与那狮子对视了一瞬。
那双狮眼中看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威压,如同面对一座沉默的山岳。
慧尘向那头狮子微微颔首,狮子便懒懒地收回目光,重新阖上双眼,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睡梦中的无意之举。
两人迈步走进龙华洞。
只见内部别有洞天,头顶蓝天白云,远处小溪潺潺,萤火般的佛光悬在半空,如星沙般缓缓流转。
正中央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株古树。
那古树树干粗壮,需数人合抱,可枝叶却已枯黄卷曲,稀稀拉拉挂在枝头,仿佛一阵风来便要落尽。
树下坐一老僧。
那老僧枯瘦如柴,身上的僧袍空荡荡地挂着,像是罩在一副骨架子上。
梁言心中微惊,再凝神细看。
只见此人眼窝深陷,嘴唇干瘪,连牙都掉光了,两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
皮肤更是松弛耷拉,满是褶皱,仿佛风干的老树皮。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若非那双眼睛还睁着,简直就像是一具枯坐了千年的干尸。
梁言心中一震。
这就是当今佛门之主,人族九祖之一的昙祖?
虽然在进来之前他就有所猜测,可真正看到之后,还是震撼不小。
方才那尊横亘天地的金色大佛,佛光照彻百万里,一掌拍飞烛渊魔君,何等神威?
可眼前这位老人,衰朽至此,老态龙钟,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慧尘见到昙祖这副模样,眼眶一热,当即上前几步,声音哽咽:“师祖......”
昙祖看了他一眼,笑道:“慧尘,这些年辛苦你了。”
慧尘却是神色黯淡:“弟子无能......苦洲佛门衰败至此,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昙祖摇了摇头:“要怪就怪我教徒无方,我此生共收五位亲传弟子,五人又传三十七人,一、二代弟子加在一起共四十二人,可时至今日,就只剩下你一人了......”
“师兄他们.....”慧尘欲言又止。
“不用说了。”昙祖摆了摆手,“我都已知晓,他们三人资质不错,可惜师父被奸人所害,无人教导,所以才误入歧途。四人之中,只有你保持本心,很好。”
说完,用手一指,树下多了两个蒲团。
“坐吧。
慧尘点点头,依言落座。
昙祖又看向梁言,右手一推,那蒲团便到了他面前。
“这位小友,请。”
梁言也不推辞,拱手行了一礼:“多谢昙祖赐座。”
说完,便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才刚坐定,就听昙祖叹道:“没想到,兜兜转转这许多年,天机珠竟又回到了苦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