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尘,你不必如此。”
昙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当年我被古植耶和那邪物联手重伤,佛舍利被夺,连根基都碎了,能活到今日,已是苟延残喘。我在此自封多年,说是疗伤,其实是蓄积力量,在我临走前,完成最后的心
愿。
梁言听到这里,心中一动,脱口道:“难道您要......”
昙祖微微一笑。
那笑容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
“不错,老僧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已经找到了克制那邪物的方法。我将燃烧最后的力量,将它彻底消灭,让轮回界恢复正常。
“师祖不可!”
慧尘再也忍不住,声音发颤:“您乃佛门之主,苦洲亿万生灵的擎天之柱!若您不在了,苦洲怎么办?佛门又如何立足?那轮回界的邪物固然要除,但此事应当从长计议,未必就没有别的法子!”
昙祖看着他,眼中露出慈祥之色。
“慧尘,你听我说。”
他抬起一只手,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我这副身子,本就是风中残烛。就算不做什么,也撑不过百年了。与其枯坐等死,不如用这最后一点力量,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可是......”慧尘还要再说。
“好了。”昙祖轻轻打断了他,“我意已决,尘你不必再劝。”
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慧尘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只慢慢坐回蒲团上,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昙祖转向梁言,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忽然多了一分明亮的神采。
“小友。”
他缓缓开口:“老僧本没有十足的把握,那邪物在轮回界扎根太深,仅凭我自创的神通,未必能将其彻底消灭。但没想到......小友竟把天机珠带来了”
梁言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昙祖要说什么。
果然,昙祖望着他,脸色认真道:“小友可愿助老僧一臂之力,入轮回,定秩序?”
“你想让我进入轮回界,修复秩序,压制那黑暗禁区?”梁言沉声道。
“不错!”
昙祖微微点头:“当年释道祖师手持天机珠,以无上法力在轮回界定下九泉四桥十狱的秩序,除此之外,又在轮回界开辟了一小片区域,名为“彼岸天,用来监察轮回运转,修复秩序崩坏之地。”
梁言听到这里,心中瞬间了然,淡淡道:“看来,进入这‘彼岸天’的钥匙,就是天机珠。”
昙祖肃然道:“正是如此!你持天机珠进入‘彼岸天',便可启用释道祖师留下的后手,短暂修复轮回界的秩序,为我创造机会,击杀那邪物!”
梁言听后默然片刻。
洞中溪水潺潺,三人脸色各异,各有心思。
半晌后,梁言叹了口气:“昙祖慈悲,为天下苍生甘愿舍身,梁某心中敬佩。只是......轮回界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却难。就算我持天机珠成功修复秩序,到头来恐怕自身也困在里面,再回不得现世。”
昙祖听了,微微一笑:“小友所虑,老僧岂能不知?你且放心,百日之后,老僧将燃尽此身全部精元,以最后的力量打通现世与轮回的壁障。然后当着亿万佛门弟子的面,将那邪物彻底斩杀,证我佛威!届时,通道一成,你
们便可顺着老僧打通的这条路,从轮回界返回。”
此言一出,慧尘心中一震。
打通现世与轮回的通道?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
这话简直惊世骇俗!
轮回界自成一界,与现世隔绝,只有死后的真灵才能入轮回,从未听说有人能凭一己之力开出一条两界通途。
可这话是从昙祖口中说出来的,身为人祖,若孤注一掷,拼尽一切,短时间内爆发出的威力,又未必做不到………………
慧尘张了张嘴,喉头干涩,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梁言心中同样惊讶。
他比慧尘更清楚九祖的底蕴,昙祖虽然伤重至此,可人祖终究是人祖,占据仙位,修炼出连天道都不能违背的仙律。
若真将最后一点精元燃尽,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力量,恐怕会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可惊讶过后,他心中也暗暗盘算起来。
此事对自己而言,其实是一个机会。
他本就要进入轮回界,去寻找元轮渊潭,斩去最后的命痕。
原本最担心的便是进去之后出不来,如今昙祖倒是给了他一条退路:无论成败,百日之后都可以选择返回。
只是这样一来,时间就紧迫了,百日之内,不知能不能找到那元轮渊潭......
昙祖见他沉吟不语,以为他心中不愿,便又开口道:“小友,你曾在南极仙洲斩龙脉,从葬天帝手中救下亿万苍生;之后又于东韵灵洲无量气劫之中,为众生争得一线生机。无论你心中如何想法,你实际已站在人道这边。既
如此,又如何愿见轮回混乱、众生疾苦?老僧时日无多,你随我重定轮回,将来便是天大的功德,冥冥之中自有人道气运加身,日后成圣也会更加顺利。”
梁言听到这里,微微一笑:“阁下身为人祖,竟能牺牲自我,成就人道,我梁某又岂是畏首畏尾之徒?自当舍命入轮回,与昙祖携手一战。”
“善!”
昙祖面露欣慰之色,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却是神采奕奕。
他看向身旁的慧尘,缓缓道:“百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老僧都会飞灰湮灭。届时佛门之主的位置,就由慧尘接替。”
此言一出,梁言和慧尘都是一惊。
“师祖,这如何使得?弟子………………”
慧尘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措辞。
他这一生,行事向来干脆利落,唯独此刻,竟觉得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句也说不出来。
昙祖看着他,也不催促,只靜靜等候。
慧尘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道:“弟子向来只修大金刚神力,一门心思炼体,连原始佛都未曾拜过一尊。论佛法悟性,师侄们远胜于我;论治世之才,弟子更是粗疏。当年追踪葬天帝去南极仙洲,一走就是数万年,门中
事务全靠诸位师侄操持。如今让弟子接掌佛门,岂不是......”
昙祖听后,却是微微一笑:“你虽不修原始佛,但你创的大金刚神力不也是佛法?你说自己无大智慧,可收徒的眼光却远胜于我,这又是什么智慧?”
慧尘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昙祖又道:“我当初收徒五人,一人叛宗,其余四人皆已不在。二代弟子中,如今也只剩你一人,你若不接这担子,放眼整个苦洲佛门,又有谁能接?”
慧尘沉默了。
他想起当年佛门鼎盛之时,师兄们各自领着一脉,讲经论道,好不热闹。
后来古棺耶窃取佛舍利,昙祖自封,几个成圣的师兄死的死,散的散,未成圣的师弟先后死于灾劫......到如今,偌大一个佛门,竟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凋零。
如今能站在这龙华洞里的,确实只有自己了。
他喉头动了动,终于不再推辞,双膝一屈,朝昙祖深深拜下:“弟子……………领命。”
昙祖伸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托起:“起来吧,这副担子不轻,今后要劳累你了。”
慧尘站起身,退到一旁,心思重重,却不再多言。
昙祖又转向梁言:“小友,仙位之秘,你可知晓?”
梁言没想到他会突然有此一问,心中念头转了几转,答道:“略有所知,听闻九祖各占一个仙位,可修炼仙律,跳出天道之外。但具体如何,晚辈也不甚了了。”
昙祖微微点头:“你所知不差,九大仙位,便是天道的九个漏洞。自飞升通道关闭之后,这九大仙位便固定下来,今后不会多一个,也不会少一个。任何人占据一个仙位,便可修炼出连天道都不能违背的仙律,这便是九祖远
胜魔君、妖帝的根本所在。”
他顿了顿,看着梁言,语气平静:“老僧大限将至,一旦身死,仙位便空了出来。届时,老僧便将这位让与你。”
梁言听闻此言,心头猛地一跳。
他表面仍是淡定,内心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九大仙位,人祖之基!
天道漏洞,不增不减,想要成祖,非得有人让出仙位不可。
商祖此前费尽口舌,甚至不惜以契主之位相诱,为的也不过是稳固天道,保住自己的仙位,以待飞升。
如今,昙祖竟要将这位直接送给自己?
他抬眼去看昙祖,只见老人脸色平静,气度从容,没有半分作伪之色。
“昙祖......”梁言缓缓开口:“这仙位何等珍贵,天下圣人趋之若鹜。您为何不传给苦洲佛门中人,反而要传给我这个外人?”
昙祖叹了口气。
“你以为我不想传给慧尘?不想留给苦洲佛门?”
他苦笑道:“我就算传给他们,他们也没本事去占。仙位乃天道漏洞,若无足够的实力,当场就会被天道抹杀。当年古檀耶也是在夺了我的佛舍利之后,才敢占据仙位,否则早已粉身碎骨。”
“我苦洲佛门如今气运衰败,一代不如一代,这位对他们是祸非福,反倒是赠于小友,小友若念一丝旧情,将来保我佛门不灭,老僧便心满意足了。”
梁言听后,默然片刻。
他心中暗暗思忖,昙祖这番话,倒有七八分可信。
对方已是将死之人,自己又答应入轮回助他,实在没必要再编出这般说辞来哄骗。
若他所言是真,那这个仙位,便是一步登天的机缘!
自己虽已斩去三痕,可与真正的人祖相比,依旧是天差地别。若能得此仙位,待成圣之日,立刻便是人祖!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走到昙祖面前,郑重一礼。
“昙祖厚爱,梁言记下了,若真有成祖之日,必保苦洲佛门香火不绝。”
昙祖含笑点头,右手轻轻一抬:“不必多礼,你与慧尘师徒情深,又与我佛门有缘,这仙位传你,是老僧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梁言再次一礼,随后与慧尘重新落座。
古树枯叶簌簌而落,溪水从石缝间淌过,发出清冷之音,衬得这龙华洞愈发清寂。
梁言沉吟片刻,再次开口:“昙祖,您去过轮回界,不知其中情形如何?梁某此番进去,也好做些准备。”
昙祖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枯瘦的右手,指尖在身前虚空轻轻一划,那划过的痕迹竟凝在半空,化作一道灰白色的光痕,悬于三人之间。
“轮回界,和现世不同。”
昙祖看着那道灰白光痕,缓缓道:“现世有天地四方,有山川河流,有固定的道路,你走过一遍,下次再走便是同一条路。轮回界.......没有这些东西。”
他手指轻轻一拨,那灰白光痕忽然碎裂,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在三人头顶盘旋飞舞。
“里面的空间并非固定不变,短则百年,长则千年,便会自行变化一次。山川移位,江河改道,变化之前毫无征兆,变化之后面目全非,任何推演之术到了那里都会失效………………”
“老僧自封至今已过了许多年......这期间,轮回界不知改换了多少次,如今里头是什么光景,老僧也说不上来。”
梁言听后,眉头微蹙。
“若真是如此,那岂不是盲人摸象?”他沉吟道:“百日之期,若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寻路上,恐怕到不了彼岸天。”
昙祖却是微微一笑,伸手探入袖中。
那袖口干瘪,看着空空如也,可他的手在里面摸了一阵,竟取出一件物事来。
那是一块浑圆的石盘,不过巴掌大小,通体青灰,石质粗糙,表面刻着一圈圈细密的纹路,从中心向外层层扩散。
“此物名为“定界盘',乃释道祖师所留。”昙祖将石盘递向梁言,“轮回界虽然每过数百年便会自行更迭一次,但有一处地方是永远不会变的,那便是‘不动城””
“不动城?”梁言接过石盘,入手微凉,竟有几分沉重。
“不错。”
昙祖微微点头:“不动城好找,你到了那里,定界盘便能自行堪定方位,将整个轮回界的布局推演出来。届时你照着盘上所示,去找彼岸天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