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利是天性,贪便宜是人类生来具有的品格,所以,叶归根并不奇怪,而且他为此也早做好了准备。
和传统能源比,他的价格具备天生优势,你一个烧煤的和烧太阳光的比,怎么比?
但是他也明白,如今公...
叶雨泽没在病房久留,出来时脚步很沉,玉娥默默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没用,却一直没松手。北海小院的银杏树刚抽新芽,风一吹,嫩黄的叶子簌簌抖动,像无数只怯生生的小手。解语坐在院中石凳上,膝上摊着本《畜牧防疫基础》,书页边角微卷,是叶旖旎硬塞给她的——“嫂子,我哥建的是牛场,不是菜市场,你总得懂点门道,不然以后他开会你光点头,多没面子?”
她低头看着书,睫毛垂着,阳光斜斜切过鼻梁,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淡影。那身连衣裙仍是那天买的,洗过两遍,颜色更柔了,布料贴着身子,显出肩胛骨伶仃又温顺的弧度。她没化妆,可皮肤底下泛着一种被清水养出来的润光,连玉娥端茶过来时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把青瓷盏轻轻搁在她手边:“丫头,喝口茶,这明前龙井,雨泽存了十年,就等有缘人来尝。”
解语慌忙起身,手肘碰倒了书,页码哗啦散开。玉娥笑着弯腰帮她捡,指尖拂过书页上一行铅字:“……犊牛腹泻高发期为出生后3—7日龄,需每日测温、观察粪便性状及精神状态……”老太太顿了顿,抬头问:“你看得懂?”
“能看懂一半。”解语声音轻,像怕惊飞檐角一只麻雀,“旖旎姐说,牛和人一样,小娃娃最娇气。”
玉娥眼里浮起一层极淡的笑,不深,却温厚:“她没说错。可比人还难哄——人哭,你抱抱;牛拉稀,你抱不动,只能守着它拉,一宿一宿地熬。”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解语腕上那截细白的骨头,“你奶奶当年守你妈,也是这样。大冬天,抱着人在炉子边坐一夜,就为听她喘气匀不匀。”
解语手指蜷了蜷,没接话。她知道奶奶说过那些事:集市上捡回来的女人,只会笑,只会举着方便面袋子,可夜里烧得浑身滚烫,却会无意识地往解语襁褓里钻,用自己滚烫的额头去暖孩子冰凉的小脸。
玉娥没再提这个,转身去摘院角几株初绽的金银花,边采边道:“雨泽说,归根那边港口的事,非洲那边出了点岔子。不是大事,但得他亲自过去压一压。原本定的是明早的航班,可旖旎昨儿夜里打电话,说你爸的康复方案定了,波士顿那边要求家属签署知情同意书,必须本人到场。”
解语怔住:“我……我什么时候签?”
“今儿下午三点,大使馆公证处。”玉娥把一捧带着露水的金银花放进竹篮,花瓣沾着晨光,亮得刺眼,“旖旎已经让律师团拟好文件了,就等你按个手印。你爸那边,他们用了最新的外骨骼神经反馈系统,不是假腿,是真能走的——得你自己扶着他,第一步迈出去,才算数。”
解语喉咙发紧,想说谢谢,可“谢”字卡在舌尖,沉甸甸的。她想起父亲瘫在轮椅上十七年,左腿肌肉早已萎缩成一把枯柴,每次翻身都得靠她咬牙托住那截轻飘飘的骨头。去年冬天他发烧,她背他去镇卫生所,五十米的土路,她摔了三跤,膝盖渗出血混着泥,父亲在背上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攥着她后颈的衣领,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
“我……我能不能……”她忽然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像被雨水洗过的琉璃,“能不能带我爸的照片过去?就一张,放在我口袋里。”
玉娥正往青瓷盏里添第三泡茶,闻言手稳稳的,水线笔直,没晃一下:“带。你爸那张穿蓝布衫、站在芦庄小学门口照的,你奶奶留下的。照片背面,还有你爸自己写的字——‘等解语长大,教她写第一个字’。”
解语猛地捂住嘴,肩膀颤起来,可没哭出声。她只是拼命点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翻开的书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正好盖住“犊牛”两个字。
下午两点四十分,大使馆公证处门外。解语穿着新裙子,头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在脑后,鬓角碎发被风吹得乱飞。她左手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父亲那张泛黄的照片;右手捏着一支签字笔,塑料笔杆已被汗水浸得滑腻。
叶旖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直接拽住她手腕:“傻站着干啥?走!”她今天换了身利落的米白西装套装,耳垂上两粒小珍珠,走路带风,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像倒计时。
公证员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翻着文件,语气平缓:“卢女士,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二十四条,您父亲卢建国先生的康复治疗方案涉及境外医疗机构及新技术应用,签署本同意书即视为您作为法定监护人,自愿承担全部医疗风险及后续康复责任。条款第七条特别注明——若因不可抗力导致治疗中断或效果未达预期,机构不承担赔偿责任。”
解语盯着那行加粗的“不可抗力”四个字,指尖冰凉。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老兽医给牛打针,牛疼得尥蹶子,老兽医就拍拍牛脖子:“畜生也怕疼,可疼了也得挨,不然活不成。”
她慢慢吸了口气,把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轻轻放在公证桌角。照片上父亲站在小学斑驳的砖墙前,蓝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可笑容敞亮,露出两颗微微错位的门牙。
“我签。”她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她没写全名,只签了“解语”两个字,最后一捺拖得极长,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
走出公证处大门,阳光灼热。叶旖旎没说话,只是把一张登机牌塞进她手心。首都机场T3航站楼,飞波士顿,今晚九点十五分。
“我哥的专机停在东区私人停机坪。”叶旖旎指了指远处一架银灰色湾流G650,机身线条冷硬如刀锋,“他让等你。”
解语攥着登机牌,纸边割得掌心生疼。她忽然问:“他……知道我签了?”
“知道。”叶旖旎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羽毛,“他今早六点就醒了,站在窗边看了半小时北海的水。后来让管家把书房里那幅《芦庄春耕图》取下来,换成了你去年在小店门口拍的照片——就你踮脚擦玻璃那张。他说,那张里,你眼里有光。”
解语没说话,只是把脸转向机场落地窗外。天空蓝得彻底,没有一丝云。一架客机正缓缓滑向跑道,引擎低吼,震得玻璃嗡嗡作响。她忽然想起叶归根第一次来小店,也是这样的晴天。他坐在凉棚下喝茶,眉头微蹙,盯着手里一份牛舍通风设计图,而她端茶过去时,他抬眼一笑,说:“这茶,比我喝过的所有茶都苦。”
那时她不懂,现在明白了——有些苦,是垫在甜下面的底子。
波士顿的春天来得迟,四月仍有料峭寒意。解语推开康复中心玻璃门时,扑面而来的暖风裹着消毒水与某种极淡的雪松香气。前台护士抬头微笑:“Ms. Lu?Your father is waiting in Room 307. He’s been walking for seventeen minutes today.”
解语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电梯上升,数字跳动:3…4…5…她盯着金属门映出的自己——裙子妥帖,发簪未偏,可眼尾微微发红,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过。她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冰凉。
307室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没看见父亲。
只听见一阵缓慢、沉重、却又无比执拗的“嗒、嗒、嗒”声,像钝刀割开寂静。
她屏住呼吸,循声望去。
走廊尽头,父亲穿着崭新的藏青色运动裤和纯白棉质衬衫,脊背挺得笔直。他左手扶着墙上一条不锈钢扶手,右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双脚套在一副银灰色机械外骨骼里,关节处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每向前挪动一厘米,小腿外骨骼便发出细微的液压嘶鸣,而他的右脚,正悬在离地面两寸高的地方,脚尖绷紧,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蜿蜒凸起——他在试着重力,试着重塑一具被瘫痪偷走十七年的身体。
解语站在原地,没出声,没靠近,甚至没眨眼。
她只是看着。
看着父亲脖颈上暴起的筋络,看着他鬓角被汗水浸湿的灰白头发,看着他悬在半空的那只脚,像一面随时会坠落的旗帜。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父亲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悬着的脚尖开始无法控制地痉挛。就在那脚即将脱力砸向地面的瞬间,解语突然往前一步,没伸手扶,只是将自己摊开的手掌,稳稳地、轻轻地,覆在他汗湿的右手上。
父亲的身体剧烈一震,猛地转头。
十七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用眼睛,完整地、清晰地,看见女儿的脸。
没有轮椅的阻隔,没有病床的俯视,没有药味弥漫的昏沉。他就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半个头,胸膛起伏,眼眶赤红,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解语仰起脸,对着他,慢慢、慢慢地,绽开一个笑。
那笑容很浅,像初春薄冰裂开的第一道纹,可眼睛弯起来,盛满了整个波士顿午后的阳光。
她没说话。
只是把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轻轻握紧。
走廊尽头,阳光穿过高窗,倾泻而下,将父女俩的身影熔铸成一道长长的、摇晃的、却再也无法斩断的金色剪影。
而在三百公里外的非洲,叶归根站在吉布提港新建的集装箱码头上,海风卷起他深灰色风衣下摆。他刚结束一场与埃塞俄比亚交通部长的视频会议,屏幕暗下去的刹那,手机震动。
是一条加密短讯,发件人显示“旖旎”。
只有七个字:
【她爸,今天走了十七步。】
叶归根站在原地,没回,也没动。咸涩的海风灌满衣袖,猎猎作响。他望着远处碧蓝海平线上缓缓升起的一艘货轮,船身漆着醒目的“Yeshi Group”字样,甲板上,一群白鹭正掠过桅杆,翅膀扇动,搅碎一整片流动的光。
他抬起手,慢慢解开风衣最上面一颗纽扣。
那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缝着一枚小小的、手工绣制的芦苇叶——青绿色的丝线,针脚细密,叶脉清晰,是解语离开芦庄前夜,借着煤油灯微光,一针一针,悄悄缝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