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将的右手,搭在兰陵玥儿的手腕上,探查她体内的情况。
这一查,李将脸色顿时一变。
“李前辈,为何她体内的生命精华,像是被某种东西给吞噬掉了。”
见李将迟迟不说话,柳无邪连忙开口问道。
他初到荒古神域,很多事情还没摸清楚,就遭遇黑妖会暗杀,更是连累了兰陵玥儿,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无法跟兰陵尚宗交代不说,自己更是会内疚一辈子。
上一世,凤凰为了保护自己,战死沙场,这一世,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凤凰有事。
李将目光微微一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长剑的剑柄,那上面缠绕的黑色丝带边缘,已有些磨损,却依旧纹路清晰——朱雀振翅,尾羽如焰。
他沉默了足足三息,才缓缓开口:“我们……没找到。”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陨铁坠入深潭,激起无声的涟漪。他顿了顿,抬眸直视柳无邪,眼底没有敷衍,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坦诚:“不是没找,是……找不到。”
柳无邪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袖中黑神珠悄然嗡鸣一瞬,随即归于沉寂。他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一道极淡的紫痕,细若游丝,隐在皮肉之下,不运功则不可见,连他自己,也是昨夜闭关调息时,才偶然察觉。它不像伤,更像烙印,又似活物,在血脉深处随心跳微微搏动。
李将却忽然站起身,朝两名亲兵低喝一声:“守殿门,结玄甲阵,任何人靠近百步,格杀勿论。”
两名士兵躬身领命,身形一闪,已立于殿门两侧,手中长矛斜指地面,矛尖黑丝骤然泛起幽光,一道薄如蝉翼、却令空间微微扭曲的青灰色光幕无声铺展,将整座偏殿彻底隔绝于外界感知之外。
柳无邪眉梢微扬。
李将重新坐下,这一次,他没有再看柳无邪的眼睛,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罗盘。盘面非金非石,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中央一枚指针却通体赤红,此刻正疯狂旋转,嗡嗡震颤,仿佛被无形巨力撕扯,却始终无法停驻于某一方位。
“这是朱雀司南。”李将声音压得更低,沙哑如砂砾摩擦,“传自圣朝太初殿,专寻紫薇气机。它不辨修为高低,不问血脉强弱,只认本源——紫薇星光所化之‘星髓’,乃天地初开时,混沌未分之际,第一缕清阳之气凝成的‘道胎’,万灵万法,皆为其子嗣。它若指向一人,那人便是‘星主’,纵使封印十重,魂飞九幽,此盘亦能穿虚破界,追其本源。”
柳无邪心头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攥紧手掌,那道紫痕骤然灼热,仿佛被司南感应,隐隐欲破肤而出!
李将却像未觉异样,继续道:“七日前,我率军入城,司南便已躁动。起初以为是星光逸散残余,可越近古城中心,它转得越急,越近……你。”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如淬火寒铁,直刺柳无邪眉心:“昨夜子时,我独坐观星台,司南悬空,指针崩断三寸,赤血自裂痕中渗出,滴落石阶,化作七朵不灭朱雀火。火中映影——是你在异族城池废墟之上,引动地脉熔岩,焚尽三千异族精锐的那一瞬。”
柳无邪呼吸一滞。
那一战,他动用了太荒吞天诀第七重“焚海印”,引动的是地心真火,而非星辰之力。可司南所映,竟分毫不差。
“所以……你们不是来历练,也不是为徐家撑腰。”柳无邪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真相后的凛冽,“你们是来确认的。确认我是不是那个……让朱雀圣朝一夜倾覆的‘星主’?”
空气骤然凝固。
两名亲兵背脊绷紧,手按矛柄,周身杀意如刀出鞘。
李将却缓缓摇头,眼神复杂难言:“不。我们确认的,是你是不是那个……当年亲手将‘星髓’一分为七,散入七大禁域,又以自身为炉鼎,炼化紫薇反噬之力,替整个荒古神域挡下‘天蚀之劫’的……柳帝。”
殿内死寂。
唯有司南残盘上,那截断裂的赤红指针,兀自微微震颤,发出细微却执拗的嗡鸣。
柳无邪僵在原地。
柳帝?
他脑中轰然炸开一片混沌白光!无数破碎画面如星河倒灌——染血的登天梯、崩塌的朱雀神宫穹顶、漫天坠落的星辰碎片、一道白衣身影立于九霄裂隙之前,双臂张开,身后浮现一尊横贯寰宇的漆黑巨口,正疯狂吞噬着自天外涌来的灰黑色蚀雾……那蚀雾所过之处,法则崩解,时间停滞,连虚空都化为齑粉。
而那白衣身影的侧脸,赫然与他镜中所见,一般无二!
“不……不可能……”柳无邪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裂帛,“我……我只是个被姑苏抹去记忆的弃子……”
“姑苏?”李将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惊骇之色,随即化为滔天怒意,“原来是他!那个叛出朱雀圣朝,盗走《星髓逆命经》残卷,又勾结‘蚀渊’余孽,布下‘万魂蚀天大阵’的……伪圣!”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木屑纷飞:“当年‘天蚀之劫’并非天降!是姑苏以七位圣朝太上长老为祭,强行催动蚀渊秘术,引动紫薇本源暴走!那暴走的星髓,本会瞬间蒸发整个荒古神域的生灵根基!是柳帝,以自身大道为薪柴,以太荒吞天诀为熔炉,将暴走的星髓硬生生撕开,镇压于七大禁域,又以血肉为引,将蚀渊反噬之力全部吞入己身……他本可携星髓遁入混沌,永世不灭!可他选择了留下,用最后的力量,斩断蚀渊通道,封死姑苏真身,自己……却堕入轮回,魂魄碎裂,散入万千位面!”
李将的声音嘶哑,字字如血:“朱雀圣朝之所以跌落,不是因为门户被毁,而是柳帝陨落之后,维系圣朝气运的‘朱雀心火’失去星髓滋养,千年之内,熄灭殆尽!那些凭空消失的强者,并非战死,而是追随柳帝残魂而去,散入诸天,只为寻找那一缕未灭的帝念!而徐家……”他冷笑一声,眼中寒光迸射,“他们当年,便是姑苏在荒古神域豢养的‘蚀犬’!专门追猎柳帝转世之身!徐长寿体内之毒,名为‘蚀骨阴涎’,正是蚀渊最恶毒的本源之毒!寻常解药,岂能奏效?!”
柳无邪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凉的殿柱上。
蚀骨阴涎……
他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鲜血渗出,却感觉不到痛。记忆深处,那被姑苏亲手剜去的右眼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烧感——那里,分明早已重生,可此刻,竟隐隐浮现出一道暗紫色的、扭曲如毒蛇的印记!
“你……”李将死死盯着柳无邪右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痛楚,“你右眼……有蚀渊烙印!柳帝当年斩断蚀渊通道时,最后一击,正是以右眼为引,引爆自身星髓!那烙印,是帝血与蚀渊之力交融的‘锚点’!只有真正的星主转世,才能承载!”
柳无邪猛地抬手,覆住右眼。
可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眼皮的刹那——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意志,自他右眼深处轰然爆发!不是攻击,而是……苏醒!
整座偏殿剧烈震荡!青灰色结界寸寸龟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殿内烛火尽数熄灭,唯有一道暗紫幽光自柳无邪指缝间喷薄而出,照亮他半张苍白如纸的脸,以及眼中翻涌的、不属于此世的浩瀚星海!
那星海之中,无数破碎的星辰正在重组,每一颗星辰表面,都浮现出朱雀振翅、龙吟九天、麒麟踏云的古老图腾!它们围绕着一颗黯淡却无比坚韧的核心缓缓旋转——核心之上,赫然是一枚布满裂痕的黑色珠子,珠内,一点猩红如血的火焰,正微微跳动。
太荒吞天诀第七重……不,是第九重“吞天噬宙”!
李将双膝一软,竟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不是屈服,而是面对至高法则本能的臣服!他身后两名亲兵,更是直接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冷地面,浑身颤抖,如同面对亘古神明!
“柳……柳帝……”李将嘴唇翕动,泪水混着血丝从眼角滑落,声音哽咽破碎,“您……还记得朱雀宫外,那株您亲手栽下的梧桐吗?它……它还在!根须深扎圣朝废墟之下,每逢月圆,枝头必开一朵赤金梧桐花……那是……那是您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缕生机!”
柳无邪缓缓放下手。
右眼幽光收敛,殿内重归昏暗。可那股凌驾于万道之上的威压,却如实质般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这双手,曾撕裂星空,也曾捧起过朱雀女帝递来的、还带着体温的梧桐果。
“梧桐……”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整个空间为之共鸣,“她……还活着?”
李将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女帝未死!她当年被姑苏重创,神魂濒散,柳帝以半数星髓为引,将她残魂封入‘涅槃梧桐’心核!只要梧桐不枯,女帝神魂便不灭!可……”他神色陡然黯淡,“梧桐心核需以‘帝血’为引,方能唤醒!而柳帝转世,帝血已散,唯有……唯有您右眼烙印中的蚀渊之力,与帝血同源,才是开启心核的唯一钥匙!”
柳无邪沉默良久。
窗外,通域古城的暮色正一寸寸吞没天际。远处,隐约传来修士们结束历练归来的喧闹声,烟火气十足,与殿内这凝固的、跨越数十万年的沉重,形成残酷的割裂。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斩断所有迟疑的锋利。
“李将。”
“末将在!”李将立刻挺直脊梁,声如金石。
“朱雀古国,现在是几品?”
“三品。”
“很好。”柳无邪转身,缓步走向殿门。脚步落下,青砖无声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缝隙中,一缕缕暗紫色的雾气悄然渗出,却又在触及空气的瞬间,被他周身无形的气场碾为虚无。“告诉你们的国君,三日后,我要借朱雀古国镇国之器——‘朱雀烽火台’一用。”
李将浑身一震:“烽火台?!那是……那是当年圣朝传递最高军令的禁地!未经国君敕令,擅启者……形神俱灭!”
“那就让他下敕令。”柳无邪推开殿门,夕阳的金辉泼洒进来,为他单薄的身影镀上一层近乎悲壮的轮廓,“我要点燃烽火,不是为朱雀古国,是为……整个荒古神域。”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李将,投向遥远的、群山之外那片被暮色浸透的苍茫大地,声音低沉如雷,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的神魂之上:
“我要告诉所有还在寻找我的人——柳帝,回来了。”
话音落,他一步踏出殿门。
脚下青砖寸寸化为飞灰,而那飞灰之中,一粒微小的、赤金色的梧桐种子,正悄然萌发,抽出一抹细嫩到几乎看不见的、却倔强指向苍穹的翠绿新芽。
殿内,李将久久伫立,望着那抹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手中那枚早已停止震颤、却依旧滚烫的青铜司南。盘面裂痕深处,一点猩红如血的火苗,正随着他剧烈的心跳,无声明灭。
他知道,一场席卷诸天的风暴,已经从这小小的通域古城,悄然掀开了第一道缝隙。
而那缝隙之后,是数十万年未曾愈合的旧伤,是蛰伏已久的滔天怒火,更是……一个被放逐的帝王,用尽轮回也要归来的,不容置疑的意志。
徐康还在这座城里。
兰陵家族的府邸灯火通明,任伊洛站在最高的阁楼之上,手中那面绣着巨大“柳”字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她望着柳无邪离开的方向,指尖用力到发白,却始终没有放下旗帜。
城西,一座废弃的古庙深处,阴影里,一道枯瘦的身影缓缓睁开双眼。他左眼浑浊如泥沼,右眼却亮得惊人,瞳孔深处,竟有无数细小的星辰在生灭流转。他干瘪的嘴唇无声开合,吐出两个字:
“……星锚。”
同一时刻,通域古城地脉最幽暗的裂缝之中,一具被无数黑色锁链缠绕的庞大骸骨,其空洞的眼窝里,两点幽紫鬼火,倏然暴涨!
整个通域古城的地脉,都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无人听见的、源自亘古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