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晋末芳华 > 第八百一十六章 阴险狡诈
    面对抉择,王谧深感在这种举国之战中,自身实力不够,无法破局的无力感。
    即使他这些年从未懈怠,一直拼命地往前奔跑,从未停歇,相比其他势力算是进步最快的,但在苻秦展现的绝对实力面前,还是有种黔驴技穷...
    甘棠刚退下,张彤云便亲自端来一盏温茶,青瓷盏沿沁着薄雾,茶气微浮,是新焙的建安雀舌。朱亮接过,指尖触到盏壁温润,抬眼见谢道韫正垂眸理袖,腕上那只素银镯子滑至小臂,露出一段细白手腕,腕骨伶仃如初春新折的竹节。庾道怜则蹲在阿川身侧,用一方素绢替他拭去额角墨渍,阿川仰起小脸,鼻尖还沾着一点墨痕,像只偷舔了墨池的小狸猫。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松枝噼啪轻爆,暖意融融裹着松香、墨香与幼童身上淡淡的奶膻气。朱亮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满屋人影,忽觉这方寸之地,竟比渔阳军帐里那些披甲按剑的将校更令他心安。可这份安稳底下,又分明压着千钧重担——代国危如累卵,苻洛兵锋已抵盛乐城下;幽州苟苌虽暂敛锋芒,却在蓟城暗中扩筑马厩、囤积草料,斥候报说其麾下新募胡骑逾三千;而龙城郭庆送来的急信更言,契丹遥辇部遣使入辽东,声言愿以五百良马换百石盐铁,实则探我虚实。盐铁不可予,马亦不可轻纳,然若断然拒之,恐其倒向幽州或平壤残余势力……桩桩件件,皆如悬顶之刃。
    “郎君想什么?”张彤云将茶盏轻轻搁在他手边,声音低柔,“可是为北边的事?”
    朱亮颔首,未及开口,谢道韫已放下手中针线簸箩,起身取来一卷竹简:“适才景略先生讲《周礼·地官》,言‘司徒掌邦教,敷五典,扰兆民’。妾身斗胆,以为今之辽东、百济,非但需刀兵镇抚,更须教化浸润。若使鲜卑、高句丽子弟习汉文、通经义,十年之后,其子弟口中所诵,便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非‘大鲜卑山,祖灵所栖’。”
    庾道怜接口道:“正是。妾身前日见龙城新设的蒙学,孩童执笔歪斜,却个个眼神清亮。若再派些善讲《孝经》《论语》的儒生过去,配以青州运去的纸笔,三年可成风气。”
    朱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忽忆起慕容蓉初至临淄时,在宗庙前久久凝望那株老槐树,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却于枯枝间迸出点点新芽。那时她指着树根处一簇野兰,问:“此花生于故土,移栽青州,还能活么?”他答:“能活。只要根不腐,土不僵,风露同承,自会抽枝。”——原来彼时她问的何止是花?
    正思量间,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甘棠掀帘而入,面色微紧:“使君,龙城快马!郭庆将军密报,契丹遥辇部使者昨夜暴毙于驿馆,尸身口鼻泛青,疑为鸩毒。”
    屋内骤然一静。阿川吓得缩进庾道怜怀里,张彤云手中药杵“当啷”坠地。谢道韫却未抬头,只将一枚银针重新刺入绷紧的素绢,针尖稳如磐石:“毒从何来?”
    “驿吏供称,使者自饮一盏羊乳后即仆地。”甘棠顿了顿,“那羊乳,是城中鲜卑旧户‘拓跋氏’所献。”
    朱亮霍然起身,茶盏倾翻,褐色茶汤泼在竹席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痕,像一滴浓墨坠入清水,无声蔓延。拓跋氏……代国皇族旁支,数月前随溃兵流落龙城,郭庆念其曾助守城,许其居于城西坊市。此刻这名字如冰锥刺入耳膜——代国将亡,拓跋遗民岂甘束手?借契丹之口试探虚实,再以鸩毒嫁祸鲜卑旧部,若事成,则龙城鲜卑、契丹、汉官三方必起猜忌,乱局自生;若败露,亦可推说契丹自相残杀,反坐实其蛮横无信之名……好一招驱虎吞狼!
    “传令郭庆,”朱亮声音沉如寒潭,“契丹使者尸身暂存冰窖,不得惊动;拓跋氏阖族软禁于西坊,一应出入,由赵通亲领牙兵看守。另,着龙城仓曹即刻清点所有盐铁存量,三日内呈报明细。”
    甘棠领命欲走,朱亮忽又道:“慢。再加一道密令——着郭庆暗访契丹使团随员,寻其最畏死、最贪利者,许以百金、免死券、青州良田三十亩,令其密告:谁授意投毒?毒从何来?可有同谋?”
    待甘棠退出,张彤云默默取来干布,俯身擦拭席上茶渍。谢道韫搁下绣绷,走到朱亮身侧,袖口拂过他手背,凉意微沁:“郎君疑心,是有人借刀杀人?”
    “不是借刀,”朱亮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冷硬如铁,“是有人想让这把刀,先割断我的手指,再砍向我的脖子。”他转身,目光掠过张彤云低垂的眉睫、庾道怜怀中阿川惊惶的眼,最后落在谢道韫沉静的面容上,“若此毒非契丹所下,而是另有黑手,那此人必知我欲以教化固边,故而专挑此时,在龙城蒙学初立之际,引燃胡汉嫌隙——他要的,是让青州运去的纸笔,变成点燃火药桶的星火。”
    庾道怜忽然轻声道:“妾身记得,半月前龙城送来一批青州纸,其中三刀,是临淄南市张记纸坊特制的‘云纹笺’,墨色渗染极佳,专供蒙学描红用。可那日拆封时,妾身见其中一刀边缘微潮,似被雨水浸过……”
    谢道韫眸光一闪:“张记纸坊,东家姓张,与建康张玄之可有关联?”
    朱亮心头巨震。张玄之,张彤云长兄,时任建康尚书左丞,素来持重,然其门生故吏遍布台省。若纸坊受人指使,在云纹笺中暗藏易散之毒粉,孩童描红时墨汁研磨,毒尘随呼吸入体……此计阴毒至此,非朝中重臣不能筹谋!他猛地看向张彤云,却见她正将湿布叠得方正,指尖微微发白,唇色却淡如宣纸。
    “阿姐……”朱亮喉结滚动。
    张彤云抬起眼,目光澄澈如古井,无波无澜:“郎君若疑我张家,此刻便可使人搜我妆奁、查我书信。只是妾身有一言——当年琅琊王氏势大,我父为避嫌,宁辞侍中之职,归隐会稽十年。张家根基在吴越,若真欲搅乱北边,何苦搭上整个家族?”
    谢道韫忽然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于案上。是半枚铜钱,边缘磨损,字迹模糊,唯“永和”二字尚可辨认。“此钱,”她声音清越,“是契丹使者贴身所携。永和钱铸于穆帝时,距今四十余年,早该废止。然代国库藏枯竭,近年仍私铸永和钱充军饷。契丹既收此钱,可见其与代国私下往来已久。若毒计出自代国遗臣,他们何必舍近求远,假手契丹?直接联络龙城鲜卑旧部,岂不更稳妥?”
    朱亮怔住。谢道韫指尖轻叩铜钱:“郎君所虑,或不在纸,而在人。有人想借龙城之乱,逼您分兵北顾,从而削弱渔阳防务——毕竟,苟苌若闻龙城大乱,必倾力南下,夺我左北平粮仓!”
    窗棂被夜风撞得轻响,烛火摇曳,将众人身影投在墙上,巨大而晃动。朱亮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底寒霜尽化坚冰:“传令谢玄,命其即刻启程,不必赴渔阳,改道直趋龙城!另,召张蚝、赵通、路颖环三人,明日卯时,临淄城楼议事。”
    次日清晨,朔风卷着细雪扑打城墙。朱亮立于谯楼最高处,玄色大氅翻飞如墨云。张蚝魁梧如铁塔,按刀而立;赵通儒衫微皱,袖口沾着未干的墨迹;路颖环一袭绛红骑装,马鞭随意搭在臂弯,眉宇间却无半分往日佻达,唯余凛冽。三人身后,是临淄新募的三百铁骑,甲胄未着,只负强弓硬弩,肃立如林。
    朱亮指向北方:“龙城之乱,非乱于胡汉,而乱于人心。契丹使者之死,是导火索;拓跋氏之囚,是障眼法;真正要烧起来的,是渔阳与龙城之间,这千里防线上的信任!”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三人,“张蚝,你率本部精锐,即刻北上,不入龙城,直插柳城——那里有我早年埋下的三百汉人屯田户,皆擅驯马、识地形。命其封锁医巫闾山各隘口,截断一切北向密信!”
    张蚝轰然应诺,声震积雪簌簌而落。
    “赵通,”朱亮转向儒雅的集安太守,“你即刻修书,以青州刺史名义,公告辽东诸郡:契丹使者暴毙,系因水土不服,已验明正身,着龙城府依律厚葬。另,擢升拓跋氏族长为龙城别驾,赐宅邸、良田,准其子弟入蒙学——要让全辽东都看见,我朱亮信的不是血统,是诚心!”
    赵通眼中精光一闪,躬身:“唯使君命。”
    朱亮最后看向路颖环,风雪扑上她睫毛,凝成细碎冰晶:“路将军,你带五十轻骑,即刻南下,过泰山,入徐州。不必见桓济,只将此物交予他帐下首席参军——”他解下腰间一枚青铜虎符,虎目怒张,腹中暗藏机括,“告诉他,若三日后,徐州水师未见广陵方向有战船调动,便以此符,调徐州水师五百艘艨艟,逆流而上,直叩广陵西门!”
    路颖环接过虎符,指尖触到那冰凉坚硬的青铜,瞳孔骤然收缩。广陵西门……那是桓济水军粮秣重地!朱亮此举,是以雷霆之势,逼桓济表明立场——若其真有异心,必不敢放水师北上;若其坦荡,自会调船以证清白。一符定乾坤,狠绝如刀!
    风雪愈急,朱亮玄氅猎猎,如一面即将展开的黑色战旗。他忽又唤住欲去的路颖环:“等等。告诉桓济,就说……我妹妹灵儿,年前要回临淄省亲。她路上,或许会路过广陵。”
    路颖环一怔,随即朗笑:“得令!末将定将此话,一字不差,送到桓使君枕边!”
    待三人策马没入风雪,朱亮独自立于谯楼,望着漫天灰白。远处,临淄城内隐约传来稚子诵读声,断续却清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他缓缓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在掌心迅速融化,沁出一点微凉水痕,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身后,甘棠悄然递来一卷帛书,封缄完好,火漆印却是新鲜的朱砂色——建康来的八百里加急。朱亮拆开,目光扫过首行,神色蓦然凝滞。
    帛书上墨迹淋漓,赫然是谢安亲笔:
    【稚远吾侄:闻龙城有变,甚忧。然朝议已决,明岁开春,将遣使持节,册封稚远为幽州牧,兼领平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另,奉陛下旨意,渤海王慕容亮之妹,荥阳郡君慕容氏,德容兼备,堪配君子。诏书已拟,不日即发……】
    朱亮握着帛书的手指,指节泛出青白。幽州牧……开府仪同三司……荥阳郡君……
    雪片更大了,纷纷扬扬,盖住了谯楼箭垛上未化的旧雪,也盖住了他脚下,那一行被风雪半掩的、昨夜匆匆刻下的字迹——
    “代亡之日,即秦寇临门之时。”
    风雪呜咽,如万鬼齐哭。朱亮仰首,任雪片扑上眉睫,冰凉刺骨。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似裂帛穿云,在漫天风雪中,撞出孤绝回响。
    原来这盘棋,从来不止在辽东、在渔阳、在建康。
    它从大鲜卑山刮来的第一阵风里,就已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