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炭火噼啪作响,映得帐中众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胡宗宪的情绪刚刚平复,杜武正在书案前研墨,准备起草那份联名奏折。
李成梁依旧站在沙盘旁,目光在那些代表女真各部的小旗帜上游移,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明渊却没有急着让他们动笔。
他重新坐回座位,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缓缓开口。
“胡公,方才说的互市与分化之策,只是第一步。”
胡宗宪正要落座,听到这话,动作微微一滞,抬起头看着陆明渊,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
“第一步?冠文伯,此言何意?”
陆明渊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而放松,仿佛不是在谈论军国大事,而是在与长辈闲话家常。
“胡公,晚辈曾读过一本书,书中有一句话,深以为然——‘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他抬起头,目光明亮而深邃。
“我们打女真,用刀剑,只能胜一时;用互市,能胜十年;但要让女真永不为患,靠的不是刀剑,也不是互市,而是——”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文化。”
帐内三人齐齐一愣。
李成梁挠了挠头,满脸茫然:“文化?啥意思?”
杜武若有所思,却没有开口。
胡宗宪眉头微皱,似乎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分量。
“冠文伯,你细细说来。”胡宗宪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陆明渊站起身,走到帐中,负手而立。
“胡公,您想想,为什么女真人屡剿不灭?为什么他们打了败仗退回林子里,过个十几年又能卷土重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
“因为他们的根没断。他们的根,是这片土地,是他们的语言,是他们的文字,是他们的信仰,是他们的生活方式。”
“只要这些还在,女真人就永远是大乾的心腹之患。”
陆明渊的声音在帐内回荡,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
“反过来想,如果我们能斩断这些根呢?如果我们能让女真人放弃他们自己的语言,改说汉话。”
“让他们放弃他们自己的文字,改用汉字;放弃他们野蛮的习俗,接受我大乾的礼仪教化……”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幽光。
“那他们还是女真人吗?”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杜武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墨锭差点掉进砚台里。
李成梁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胡宗宪的手指微微颤抖,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说……”胡宗宪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要同化他们?”
“不错。”陆明渊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堵不如疏,疏不如引。与其把女真人挡在关外,让他们永远对我们充满敌意,不如把他们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纳入大乾的体系之中。”
他走回沙盘前,手指在辽东的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
“开通互市,只是第一步,让他们习惯依赖大乾的物资。分化瓦解,是第二步,让他们陷入内斗,无法形成合力。而第三步——”
陆明渊抬起头,目光如炬。
“就是文化渗透。”
“怎么个渗透法?”胡宗宪的声音已经带着一丝急切。
陆明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很简单。让女真人的孩子,来大乾读书。”
李成梁一愣:“读书?”
“对,读书。”陆明渊转过身,看着李成梁,“李将军,你觉得女真人最怕什么?”
李成梁想了想,瓮声道:“怕死?怕打不过我们?”
“不对。”陆明渊摇头,“他们最怕的,是自己的孩子变成汉人。”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语气变得深沉。
“女真人为什么能打仗?因为他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悍不畏死。”
“但如果他们的孩子从小离开草原,离开辽东,被送到大乾的书院里,读圣贤书,学礼仪规范,穿汉服,说汉话……”
“十年之后,这些孩子回到辽东,他们还认识自己的部落吗?还认得自己的父兄吗?还会骑射吗?还会对汉人心存敌意吗?”
陆明渊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一把把锤子,砸在帐中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不会。”陆明渊自己回答了这些问题。
“他们会觉得,自己更像是汉人。他们会把在大乾学到的东西带回部落,教给他们的族人。他们会推崇大乾的文化,仰慕大乾的繁华,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力量。
“他们会成为大乾在女真人中最坚定的支持者。”
死寂。
长久的死寂。
杜武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猛地放下墨锭,站起身,声音都在发颤:“冠文伯,您……您这是要绝了女真人的种啊!”
“不是绝种。”陆明渊纠正道,“是让他们换一种活法。”
他看向胡宗宪,目光坦然。
“胡公,您想想历史上那些曾经强盛一时的民族——匈奴、鲜卑、突厥、契丹……他们去哪了?”
胡宗宪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不是被消灭了,而是被同化了。”陆明渊一字一顿。
“他们融入了中原文明,成了华夏的一部分。他们的后代,如今就生活在大乾的土地上,说着汉话,写着汉字,和我们没有任何区别。”
“女真人,为什么不能成为下一个?”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胡宗宪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脑海中,无数念头在疯狂碰撞。
陆明渊说的这个计划,太过宏大,太过疯狂,也太过……完美。
如果这个计划真的能够实施,那就不只是平定女真之患了。
而是将整个辽东、整个女真民族,彻底纳入大乾的版图,不是通过武力征服,而是通过文化同化。
这是连太祖皇帝都未曾做到的事情。
可这个十三岁的少年,竟然想用一代人的时间来做到。
“冠文伯。”胡宗宪睁开眼睛,声音沙哑,“你这个计划,要花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