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的怒吼声在大殿内回荡,立刻引起了无数清流官员的共鸣。
“高尚书所言极是!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岂能与他们互市?”
“给他们粮食,他们就能熬过寒冬;给他们铁器,他们就能打造兵刃!不出十年,女真必将卷土重来!”
“冠文伯年少无知,不知边患之烈,此等祸国殃民之策,断不可行!”
群情激愤,文官们仿佛化身为正义的使者,用最严厉的言辞,对陆明渊进行着口诛笔伐。
徐阶依然闭着眼睛,像是一尊泥菩萨。
张居正眉头紧锁,看着跪在地上的陆明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不相信这个写出《漕海之争》的绝世天才,会提出如此愚蠢的建议。
珠帘之后,嘉靖帝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敲响了木鱼。
“笃……笃……笃……”
木鱼声中,陆明渊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几乎要喷到他脸上的唾沫星子,只是转过头,用一种看白痴一样的眼神,扫过了那些激愤的朝臣。
“诸位大人,骂够了吗?”
陆明渊的声音不大,却奇迹般地穿透了所有的喧闹,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骂够了,就听我说。”
陆明渊转过身,直面高拱,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高尚书说我资敌,说我养虎为患。那我倒要问问高尚书,女真王庭虽灭,但女真各部尚有数十万之众,散落于白山黑水之间。”
“大乾的将士,难道要永远在冰天雪地里,去追杀那些居无定所的游骑?”
高拱冷哼一声。
“那也比给他们送粮食兵器强!大不了封锁边关,饿死他们!”
“饿死他们?高尚书真是天真得可爱。”
陆明渊毫不留情地嘲讽道。
“狗急了还会跳墙,更何况是数十万被逼入绝境的恶狼?封锁边关,只会逼得他们联合起来,不顾一切地叩关劫掠!”
“到时候,死的是大乾的边民,耗的是大乾的军费!”
陆明渊猛地一挥衣袖,声音陡然拔高。
“我所说的互市,不是去发善心,而是去杀人!”
大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被陆明渊这句话里的杀气震住了。
“我要用大乾的粮食和最劣质的铁锅,去换他们的牛羊马匹,去抽干他们的底蕴!”
“我要控制互市的份额,让他们永远吃不饱,但也饿不死,让他们习惯大乾的施舍,彻底丧失在冰雪中捕猎的血性!”
“我要把这互市的份额,变成挑拨离间的毒药!谁听话,就给谁多一点;谁不听话,就一粒粮食也不给!”
“完颜宗翰篡位,各部本就不服。为了争夺大乾赐予的生存物资,他们必然会自相残杀!”
陆明渊的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二桃杀三士的道理,诸位饱读诗书的大人,难道不懂吗?”
“我要让他们用走私换来的铁器,打出他们自己人的脑浆!让他们在内耗中流尽最后一滴血!这,才是真正的斩草除根!”
这番话,如同一场冰冷的风暴,席卷了整个金銮殿。
杀人不见血。
用利益去操纵一个民族的生死存亡,用粮食去瓦解一个强敌的脊梁。
这种计策,简直比最锋利的钢刀还要狠毒百倍。
高拱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是个实干家,他能听出这个计划背后那恐怖的杀伤力。
如果真的能按照陆明渊所说的那样执行,女真将彻底沦为大乾掌心中的玩物。
但是……
“冠文伯此计虽毒,但你忽略了人心!”
礼部的一名侍郎站了出来,大声疾呼。
“互市一开,边关将领、地方官员、无良商贾,必然为了暴利而疯狂走私!”
“到时候份额根本控制不住,铁器、火药源源不断地流入女真,这二桃杀三士之计,就会变成真正的作茧自缚!”
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
大乾官场的腐败,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顽疾。
陆明渊的计划再完美,一旦落入那些贪官污吏手中,就会彻底变味。
“不错!此计太过凶险,犹如在刀尖上起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臣等恳请陛下,驳回互市之议!”
眼看着朝堂上的风向再次倒向了反对的一面,陆明渊却依然面色平静,甚至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替他说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胡宗宪,突然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臣,胡宗宪,附议冠文伯之策!”
这一声,犹如洪钟大吕,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大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大臣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胡宗宪。
如果说陆明渊是年少轻狂,异想天开,那胡宗宪呢?
这位历经三朝、镇守东南、平定倭患、如今又覆灭女真的大乾第一名将,竟然也跟着这个十三岁的小子一起发疯?
“胡公!你糊涂啊!”
高拱痛心疾首地喊道。
“你难道不知道边关走私的危害吗?你难道不知道那些贪官污吏的嘴脸吗?”
胡宗宪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笑容。
有悲凉,有嘲讽,也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高尚书,诸位同僚。老夫在东南打了半辈子的仗,在辽东又在死人堆里滚了一遭。”
“老夫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走私有多可怕,贪官有多可恨。”
胡宗宪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但老夫更清楚,战争,是要死人的。”
胡宗宪伸出双手,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
“辽东的雪原上,埋着我大乾十万好男儿的白骨。他们的父母在江南哭泣,他们的妻子在寒窑中苦等。”
“如果能用几车粮食、几口铁锅,就能让女真人自相残杀,就能让我大乾的将士少死几万人,老夫为什么不支持?”
“至于你们说的走私,你们说的贪腐……”
胡宗宪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那些自诩清高的文官。
“因噎废食,岂是治国之道?既然知道有贪官,既然知道有走私,那就去抓!那就去杀!”
“大乾的律法是摆设吗?锦衣卫的绣春刀卷刃了吗?”
胡宗宪声如雷霆,舌战群儒。
“冠文伯的计策,乃是百年大计,是抽干女真骨髓的绝世阳谋!”
“你们不去想如何完善监管,不去想如何执行国策,却只因为害怕下面的人贪腐,就将这等良策弃之如敝履!”
“诸公,你们是真的怕走私资敌,还是怕这互市的利益,分不到你们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