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玉龙府城外十里，一座巨大的军帐拔地而起。
军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陆明渊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神色恬淡。
在他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汉子。
这汉子穿着厚重的兽皮袄子，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膻腥味，那双如孤狼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屈辱、愤怒，以及深深的恐惧。
女真左贤王，完颜宗烈。
在完颜阿鲁授首、女真王庭覆灭之后，他是女真残部中实力最强的一支。
但他很清楚，在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勇武，不过是一个笑话。
“外臣完颜宗烈，见过大都护。”
左贤王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单膝跪地，行了一个臣服的大礼。
“左贤王免礼。”陆明渊微微抬手，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招呼一位老朋友。
“坐吧。若雪，给左贤王上茶。”
左贤王有些局促地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清茶，却不敢伸手去端。
“本官今日请你来，是为了给你们女真人一条活路。”陆明渊开门见山，没有丝毫的拐弯抹角。
左贤王的眼睛猛地一亮，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个冬天太冷了，王庭覆灭，物资被焚毁殆尽，如果再没有粮食，他的部族至少要饿死一半人。
“大都护的意思是……”
“互市。”陆明渊吐出两个字，仿佛掷出了两座大山。
“大乾愿意与女真重开互市，用粮食和铁器，换取你们的战马和牛羊。”
左贤王愣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乾刚刚打赢了战争，竟然愿意给他们粮食？这简直是天赐的恩典！
但他毕竟不是傻子，很快就冷静了下来，警惕地看着陆明渊。
“大都护想要怎么换？”
陆明渊笑了笑，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批互市，大乾出十万石粮食，外加一千件盔甲。”
左贤王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十万石粮食！这足够他的部族熬过这个漫长而残酷的寒冬！更何况还有一千件盔甲！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铁器就是生命，盔甲就是无敌的存在。
“我们需要付出什么？”左贤王的声音都在颤抖。
“一万匹战马。”陆明渊淡淡地说道。
左贤王沉默了。
一万匹战马，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几乎要抽干他部族一半的底蕴。战马是游牧民族的腿，失去了战马，他们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但他有得选吗？
没有粮食，人就会死；人死了，要马还有什么用？
“好！”左贤王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一万匹战马，十日后，我亲自送到玉龙府关外！”
陆明渊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
“左贤王是个痛快人。合作愉快。”
左贤王站起身，深深地看了陆明渊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军帐。
看着左贤王离去的背影，若雪走上前来，眉头微蹙。
“少爷，真的要给他们一千件盔甲吗？这会不会……”
“会什么？”陆明渊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你以为，我会给他们真正的精钢玄甲？”
“去千机院调拨的那批残次品，都运到了吗？”
“回少爷，已经入库了。只是……”若雪犹豫了一下，“那些盔甲，只要被刀剑用力一劈，就会碎裂，根本无法上阵杀敌。”
“这就对了。”陆明渊站起身，走到炭盆前，伸出双手烤着火。
“我要的，就是他们穿着这些破铜烂铁，去和其他部族拼命。十万石粮食，足够让完颜宗烈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等他举起屠刀的时候，他就会发现，大乾赐予他的，不是盔甲，而是催命符。”
这世间最毒的药，往往裹着最甜的糖衣。
互市的协议达成后，玉龙府便如同一台庞大的机器，迅速运转了起来。
十万石粮食，从大乾各地的粮仓调拨而来，源源不断地运入玉龙府的库房。
陆明渊将审查物资的差事，交给了手下新提拔的一名官员，这也是为了检验玉龙府上下是否真的如表面上那般老实。
然而，仅仅过了三天，问题就出现了。
深夜，大都护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那名负责审查的官员跪在地上，浑身冷汗直冒，连头都不敢抬。
“大……大都护，下官无能，请大都护治罪！”
陆明渊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面无表情。
“说吧，查出了什么。”
“回大都护，下官今日抽查了西大营的粮库，发现……发现那里的粮食，表面上是好米，但下面全都掺了沙土和霉谷！”
“十万石粮食，至少有三万石是烂的！”
官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还有……那一千件盔甲，原本是少爷您吩咐从千机院调来的特定残次品，但下官发现，那些盔甲被人掉包了。”
“换成了连生铁都不如的废铁片，甚至还有用泥巴刷了漆冒充的！”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若雪站在陆明渊身后，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竟然有人敢在少爷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陆明渊却没有发怒，他只是轻轻地合上了账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贪婪，果然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
哪怕有王命旗牌悬在头顶，哪怕有他这个活阎王坐镇，依然有人为了那点蝇头小利，敢去捋虎须。
他们以为这是给女真蛮夷的东西，掺点假也无所谓，甚至可能还觉得自己是在为国省钱。
但他们根本不懂，这十万石粮食和一千件盔甲，是陆明渊用来杀人的刀！
刀刃卷了，怎么杀人？
“去，把锦衣卫的千户叫来。”陆明渊淡淡地吩咐道。
半个时辰后，三百名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向了玉龙府的各个角落。
绣春刀出鞘，飞鱼服在夜色中划过一道道血色的残影。
不过短短一夜的时间，事情的真相便水落石出。
幕后黑手，是玉龙府的游击将军，赵武。
清晨，玉龙府的大堂之上，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陆明渊端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身披大氅，目光如水。
堂下，玉龙府的大小官员分列两旁，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堂中央，五花大绑着一个身材粗壮的武将。
正是游击将军赵武。
赵武虽然被绑着，但眼中却并没有多少恐惧，反而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悍勇。
他在辽东边关镇守了十几年，杀过的女真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自认为劳苦功高。
“大都护！末将不服！”
赵武梗着脖子，大声吼道。
“末将承认，那些粮食和盔甲是末将让人换的！但这有错吗？”
“那些女真狗贼，杀了我们多少兄弟？抢了我们多少女人？凭什么我们要拿好粮食给他们吃？”
“末将给他们掺沙子，那是心疼大乾的粮食！那是为了大乾的百姓！末将何罪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