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邹夫人给打断了的羊耽,一时从貂蝉所营造出的某种无形氛围中反应了过来,下意识开口应承之余,也朝着睡得正香的小阿案伸出手了。
作为这一对双胞胎的合格父亲,“左拥右抱”只能算是基操。
只是...
刘备闻言,神色微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一道陈年刻痕,良久才缓缓开口:“青州……曹操既已据有幽青二州,青州治所临淄岂是等闲可入之地?那贾文和若真敢孤身赴敌腹心,倒非寻常谋士所能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关羽、张飞二人,又落回羊耽面上,“文和先生临行前托你转达之语,‘明年初春前后,青州或有大变’——此言如刀,割开迷雾,却未露锋刃。他既不说何变,亦不言谁主其变,只教人静候时节。这般话,不是试探,也是布局。”
羊耽颔首,指尖蘸了茶水在案上划出三道短横:“其一,青州自黄巾余烬未熄,郡县凋敝,民怨暗涌;其二,曹操虽挟天子以令诸侯,然青州豪强盘踞百年,田氏、邴氏、管氏诸族皆拥私兵、蓄佃客,向来与曹氏貌合神离;其三……”他稍作停顿,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去年秋,青州刺史王修以‘屯田积粟’为名,密令各县清查隐户、重定赋籍,三月间连罢七县令长,杖毙吏员十九人——此事朝廷未闻,兖州亦未报,唯泰山郡斥候偶得片纸残简,辗转递至我手。”
张飞“噌”地起身,虎目圆睁:“好个王修!这老儿分明是替曹贼刮地皮,刮得青州百姓只剩一把骨头!难怪文和先生说‘有大变’——怕不是要激起民变,火烧临淄?”
关羽却未接话,只将手中青龙偃月刀横于膝上,刀鞘轻叩木案,发出闷响。他沉声道:“大哥,临淄城中尚有曹军三千精锐,乃夏侯惇旧部;另有一支‘虎豹骑’游弋于北海、济南之间,专缉逃户、镇压聚众。若真起事,必血流成河。文和先生既知其势,却未劝阻,反教我等‘待春而动’——莫非……他欲借民火炼金?”
屋内一时寂静。炉中炭火噼啪爆裂,火星溅起又黯灭。
羊耽端起冷茶饮尽,喉结滚动,声音低而稳:“文和先生真正所图者,不在青州,而在徐州。”
三人齐齐侧目。
羊耽起身踱步至壁上悬挂的《九州舆图》前,指尖点向徐州下邳:“陶谦病骨支离,府中诸子争权已久。长子陶商,性怯而贪;次子陶应,阴鸷擅结党;幕僚笮融,信佛敛财,私铸铜钱,麾下僧兵逾五千。更兼下邳、彭城两郡,豪右藏粮百万斛,官仓却空如洗——此非忠厚,实乃豢养爪牙、坐观成败之态。”
他收回手,转身面对三人:“贾诩所言‘初春大变’,不在青州生乱,而在徐州生‘机’。青州若乱,流民必涌徐州;徐州若溃,陶谦必急求援;求援则必择强援——曹贼势大却远隔千里,且陶谦素惧其吞并;我司隶近在咫尺,粮秣充盈,兵甲齐备,又奉天讨逆之名……届时,陶谦若欲存身,唯有一策:以徐州为质,换我司隶兵援。”
张飞拍案而起:“妙啊!这文和先生,竟是把陶谦的棺材板都掀开了,还往里头塞了把稻草,就等春暖花开时,让他自己爬出来求人盖上!”
关羽却皱眉:“然则……若陶谦宁死不降,或转投袁绍、刘表,又当如何?”
“不会。”羊耽斩钉截铁,“陶谦信佛,尤敬弥勒。去年冬,笮融于下邳建浮屠寺九层,塔顶金身弥勒像高七丈,面朝洛阳方向——他拜的不是佛,是天命所归。而今洛阳丞相府中,羊公每日晨起必焚香三柱,所祭非神佛,乃汉室宗庙牌位。此讯早已由细作密传徐州,陶谦听闻后,曾默然立于塔下整日,黄昏时焚毁一卷《金刚经》,亲书‘天命在洛’四字,悬于寺门。”
屋内再寂,唯余烛火摇曳。
刘备缓缓闭目,复又睁开,眸中似有星火燎原:“文和先生此局,环环相扣,无声无息。他不劝我结盟,因知陶谦不可信;不阻我赴徐,因知此行必败而返,恰可印证其断;不言青州之变究竟为何,因变之本身即饵,饵一抛出,各方皆动——青州豪强欲借势自立,曹操必派亲信镇压,临淄守军抽调,北海空虚;徐州诸子见青州乱象,更生内斗之念;而我泰山,则静如渊渟,待机而动。”
他忽而一笑,竟带三分凛冽:“温馥,你可知贾诩为何独独选你转达此语?”
羊耽一怔。
刘备直视其目:“因你曾随我亲赴琅琊赈灾,见过冻殍遍野而不掩面,分粮时亲手抱起饿昏婴孩,喂以米汤。文和先生看中者,非你智谋,非你身份,是你胸中尚存不忍之心——唯有不忍者,方可信其不纵兵劫掠,不夺民口粮,不借机吞并。他托你传话,实是托你为信使,亦是试你心性。”
羊耽喉头微哽,半晌才道:“……原来如此。”
张飞挠头憨笑:“大哥这一眼,比俺老张劈十刀还准!”
关羽却忽然起身,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至羊耽面前:“此剑随我十年,斩黄巾、破黑山、诛叛逆,未曾离手。今日赠君,非为谢礼,乃为见证——若文和先生所谋成真,徐州归洛,青州靖平,天下稍安,此剑当悬于丞相府门,题曰‘义剑’;若其计败,流民暴起,瘟疫横行,司隶蒙尘……此剑便折于君前,我关云长,提头来见。”
羊耽肃然起身,双手接过剑柄,沉甸甸的寒铁压得掌心发烫。他未答一言,只将剑鞘缓缓插回案旁木架,剑镡正对洛阳方向。
窗外朔风骤紧,卷起檐角残雪,簌簌敲打窗棂。
三日后,羊耽亲率三百轻骑出泰山郡北门,取道东阿、范县,直趋济北国。随行者唯羊耽、温馥、亲卫二十人,余者皆扮作贩盐商队,车中所载非盐非货,乃千斤熟麦粉、五百斤风干鹿肉、三百坛烈酒——皆为赈济之用,而非军资。
车行至东阿县界,忽遇一支溃散流民。约三百余人,男女老幼搀扶踉跄,衣衫褴褛如絮,面如枯槁,唇裂血痂。为首老者拄枯枝,见官军旗帜竟不跪伏,反仰天嘶笑:“官爷来收尸么?我等早饿死三日矣!”
羊耽下马,解下自己裘袍裹住怀中啼哭不止的婴孩,又命人取热粥灌喂。温馥亲自捧碗,跪于泥泞,一勺一勺送至老人嘴边。
老人浑浊双目怔怔望着羊耽,忽颤巍巍伸手,沾唾沫于地面画出歪斜二字:“青……州。”
羊耽俯身,耳贴其唇。
老人气若游丝:“……王修……杀我侄儿……只因拒交‘佛粮’……寺中和尚……拿走最后一把粟……临淄……城南……井里……埋了百具尸……”
话未尽,头一歪,再无声息。
羊耽默然良久,命人掘土为冢,列碑无名,仅刻“青州冤魂”四字。又令温馥取笔,在流民衣襟上一一写下籍贯、姓名、年龄——三百二十七人,记满五卷竹简。
夜宿范县驿馆,羊耽燃烛不眠,就着昏光展卷细阅。温馥侍立一侧,见其指尖划过一行小字:“北海郡营陵县民,姓孙,年十四,父为铁匠,母病殁,兄充役未归,家无粒粟,携妹逃荒……”羊耽忽然停笔,问:“文和先生所言‘初春大变’,若青州真起民变,首当其冲者,可是营陵?”
温馥翻检舆图,点头:“营陵近临淄,又扼胶东盐道,豪强田氏在此设有盐仓三座,私兵五百。”
羊耽提笔,在竹简空白处重重写下:“营陵,可取。”
翌日,羊耽遣快马驰返泰山,密令关羽:速召泰山郡所有乡亭长、里正,三日内于郡府集议;另遣精锐二百,假扮流民,混入北海、济南边界,专寻青州逃户,收容安置,严令不得扰民,但凡见“佛粮”“弥勒寺”字样,即刻绘图呈报。
而此时,贾诩一行已抵青州北海郡境内。
风雪愈烈,马车轮陷深雪,车夫呵气成霜,鞭梢冻硬。贾诩掀帘,只见远处丘陵起伏,雪覆如缟,唯见数点黑影蠕动——那是裹着破絮、拖着冻僵双腿的流民,正蹒跚走向一座坍塌半边的祠堂。
车夫低声道:“先生,那祠堂……原是供奉‘青州社神’的,前年被笮融下令拆了神像,改作弥勒行宫,没烧一半,没钱了,就剩这副骨架。”
贾诩凝望片刻,忽道:“停车。”
他踏雪而下,靴底碾碎薄冰,径直走向祠堂废墟。残垣断壁间,朽木梁上犹存半幅彩绘——青面獠牙、手持五谷的社神,颜料剥落,却仍怒目圆睁,左手攥麦穗,右手握犁铧。
贾诩解下腰间皮囊,倾出清水,以指蘸之,在斑驳壁画旁新绘一物:一杆未开锋的铁矛,矛尖朝下,深深插入冻土。
身旁随从愕然:“先生,此是何意?”
贾诩拂去指尖水渍,淡淡道:“青州之变,不在弥勒,不在曹贼,而在社稷——社者,土也;稷者,谷也。民无土可耕,无谷可食,神亦不能救。此矛入土,便是告诉青州父老:春雷未响,矛已先立。待得天暖土松,自有执矛者,翻出新泥,种下活种。”
风雪呜咽,卷起他袍角猎猎。那杆新绘的铁矛,在灰白天地间,静默如钉。
七日后,消息星夜驰报泰山郡:北海营陵县暴民围攻田氏盐仓,斩守仓吏,开仓放粮;济南东阿县数百流民掘开官府粮窖,得粟万石;临淄城中突现匿名檄文,署名“青州社神”,历数王修十大罪状,末句赫然:“天命在洛,青州待诏!”
刘备览檄,掷于案上,长叹:“文和先生,真神人也。”
而此刻,洛阳丞相府。
羊耽拆开贾诩密信,信纸仅一页,墨迹淋漓如血:
【青州已动,徐州将倾。陶谦咳血三升,召笮融密议三昼夜,终允其子陶应赴泰山议盟。另,临淄城破在即,然曹军虎豹骑已调返,王修自刎于府衙。臣请主公速遣使赴徐,勿待春暖——雪融之日,即是盟约缔结之时。】
羊耽搁笔,望向窗外——檐角积雪正簌簌滑落,露出底下青瓦本色,如墨色宣纸上洇开第一抹新绿。
他提笔批红,朱砂淋漓,只八字:
【即刻发使,持节赴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