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潘凤以大斧撑地站了起来,目光凶恶地看着挡在了最前方的那一员莽汉。
    典韦?!
    “无名小卒,也敢挡我?!”
    潘凤往一旁吐了一口唾液,反手提着宣花大斧,也朝着典韦迎了上...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脸庞明暗不定。那声“盟主高义”甫一出口,便如石投静水,激荡开层层涟漪——有人垂首掩袖,似真动容;有人目光低垂,指尖无意识摩挲剑柄;更有几人斜倚案侧,嘴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余冷光游移于袁绍、曹操、袁术三人之间,仿佛在掂量这“高义”究竟几两重,又值几条命。
    袁绍挺直脊背,衣袍未染尘灰,冠缨端正如初,仿佛方才那一番剖心沥胆,并非出自困兽之口,倒似庙堂之上颁下天诏。他环视诸雄,声音沉缓而稳:“酸枣失火,非天灾,乃人祸;粮尽援绝,非运蹇,乃谋深。叔稷布此局,非为歼我于旦夕,实欲观我等相疑、相弃、相噬——若我等自乱阵脚,不待其兵至,联军已溃于内讧之中。”
    此言一出,帐角处正捻须冷笑的孔伷手一顿,须尖颤了颤;坐于末席、素来寡言的张邈悄然抬眼,目光扫过曹操袖口一道未及擦净的灰痕,又飞快垂下;而本该最是惊惶的桥瑁,竟反将酒樽搁得极轻,杯底与案面相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嗒”。
    袁绍顿了顿,目光如刃,缓缓掠过每一张面孔:“今我与孟德、公路三人,各择一路追兵而拒之——非逞匹夫之勇,实为立信于众。若盟主不敢断后,副盟主不敢当锋,诸侯何以信我?士卒何以效死?退路七百里,岂是一纸檄文、几句空言便可踏平?须以血肉为阶,以性命为灯,方照得诸君平安抵关!”
    话音落处,帐外忽起一阵疾风,卷得门帘猎猎翻飞,烛焰剧烈摇晃,几近熄灭。火光明灭之间,众人面容忽明忽暗,恍若群鬼列席。就在这光影撕扯之际,一人自帐外大步而入,甲叶铿然,腰悬长刀,眉宇间凝着未散的霜气——正是典韦。
    他未向袁绍行礼,径直趋至曹操身侧,附耳低语数句。曹操神色微变,眸底寒芒一闪即逝,随即抬手示意典韦退下,复又展颜,笑容温厚如旧:“本初所言极是。既已议定,事不宜迟。我部骑兵已整备妥当,寅时三刻即发,沿官道东侧丘陵迂回,抢据十里坡隘口,专候张辽。”
    袁绍颔首,转而望向袁术:“公路兄,张绣所部多西凉铁骑,惯走险道,惯用强弓,且其人善设伏,尤喜夜战。我已遣快马星夜驰往荥阳,调拨三百具硬弩、五十架床子弩,明日辰时必至你营前。另,我亲书手令,命屯于敖仓的两千弓弩手,尽数归你节制。”
    袁术本欲嗤笑,听闻“敖仓弓弩手”,喉头一滚,终是将讥诮咽下。他知敖仓乃联军第二大仓廪所在,虽不及酸枣丰足,却囤积着去年秋收新锻的精钢箭镞与柘木强弓,尤以可破重甲的三棱透甲锥为最。袁绍肯将此等利器交予他,已是割肉饲鹰之举——敖仓守将,可是袁绍心腹猛将颜良。
    袁术眯起眼,忽然一笑:“本初好算计。既予我弓弩,那张绣若破我阵,岂非说明我袁公路不堪一用?若我胜之,又恐世人道我借尔兵械之利,方得侥幸……”他话锋陡转,拍案而起,“罢了!我袁公路今日便在此立誓:张绣若过我阵前三里,我提头来见!若违此誓,教我袁氏宗祠香火断绝,子孙不续!”
    “公路!”袁绍失声,旋即肃容拱手,“有兄此诺,天下何惧?”
    帐内一时寂然。连最是滑稽的王匡都止了手中酒爵,怔怔望着袁术。此人平日只知奢靡敛财、苛待士卒,今日竟能当众立下如此血誓?莫非……真被袁绍点中了那根傲骨?
    无人知晓,袁术袖中左手,早已掐破掌心,鲜血顺指缝蜿蜒而下,滴入靴筒深处。他不敢看袁绍眼中是否存着一丝怜悯——那比羞辱更甚。他只记得昨夜密探回报:羊耽亲率五百玄甲骑,已悄然渡过洛水,正潜行于汜水关西侧山坳之间。若他袁术退得稍慢,那五百玄甲,怕就要钉进他撤退的队尾。
    他袁公路,宁可死在张绣刀下,也不愿被羊耽亲手斩于逃亡途中,成全对方“一骑破联军”的千古恶名。
    此时,一直沉默的曹操忽而起身,踱至帐中沙盘之前。那沙盘上,酸枣至汜水关一线,已用青灰陶粒标出九路追兵轨迹,又以朱砂小点圈出三处险要隘口。他指尖拂过“十里坡”三字,忽然道:“本初,孟德有一策,或可稍解诸君之忧。”
    袁绍精神一振:“愿闻其详。”
    曹操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羊耽既敢焚我粮仓,必料我等仓皇奔命,争先恐后。然——若我等不奔,反‘滞’呢?”
    满帐愕然。
    “滞?”孔伷失声,“孟德莫非疯了?粮草仅够三日之需,再滞,士卒饿殍遍野,不战自溃!”
    “非也。”曹操指尖一划,在沙盘上轻轻一点,“酸枣虽毁,然其北三十里,有古渠名曰‘鸿沟故渎’,虽年久淤塞,然渠身尚存,宽逾三丈,深可及人。我已命曹仁率三千工卒,彻夜疏浚,引洧水入渠。今晨探报,已通十里。再有两日,可通三十里。”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若我等佯作撤离,实则于鸿沟故渎沿线广设营垒、虚插旌旗、夜燃篝火,使火光绵延如龙。再遣斥候四出,逢人便言‘联军主力已至汜水关下,正筑垒固守’。羊耽闻之,必疑我等欲据关而守,其追兵势必放缓,乃至分兵试探——届时,张辽、张绣、吕布三路,便不再是合围之势,而成了各自为战的孤军。”
    帐内骤然响起一片抽气之声。
    这哪是“滞”?这是以假乱真、以虚搏实的“钓饵之策”!将整个联军化作一尾巨鱼,摆尾甩尾之间,诱敌入彀,再由袁绍、曹操、袁术三人如利齿般咬住三路追兵咽喉!
    张邈霍然抬头,眼中精光迸射:“孟德此计……妙在‘疑’字!羊耽智谋无双,却正因太智,反易生疑。他既布下焚粮奇局,便认定我等必然速退,若见我等‘不退’,必疑其中有诈,必疑虎牢关内另有伏兵,必疑酸枣火起乃是苦肉之计……”
    “正是。”曹操抚掌,“疑则生忌,忌则生迟。张辽若迟半日,我十里坡隘口已成铁壁;张绣若迟半日,公路兄营前床子弩已布满鹿砦;吕布若迟半日……”他目光微斜,瞥向袁绍,“本初兄,您麾下鞠义先登,可愿趁其未稳,夜袭其营?”
    袁绍胸膛起伏,眼中竟有热流涌动。他从未想过,自己最忌惮的曹操,竟能将这濒死之局,盘活至此!不是靠蛮力硬扛,而是以智破智,以疑制疑——将羊耽的“算无遗策”,硬生生拖入“算无可算”的泥沼!
    “鞠义愿效死!”袁绍朗声应下,随即转向诸雄,声音震得帐顶浮尘簌簌而落,“诸君!此策若成,非但可保我等全身而退,更可重创叔稷锐气!诸位只需依计而行:公孙瓒将军率白马义从,伪作主力东去,沿途散播消息;刘岱、王匡二位将军,率本部兵马沿鸿沟故渎南岸扎营,昼则扬尘擂鼓,夜则燃火列炬;其余诸君,即刻整顿辎重,轻装简行,随我等三位盟主之后,徐徐而退——非溃逃,乃轮转!前军疲,则中军补;中军危,则后军援!”
    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或惊、或疑、或渐露决然的脸:“此非赴死之约,乃求生之契!诸君若信我袁本初一回,便请卸下私心,暂弃门户之见,共执此契!他日中原再起风云,袁绍仍愿与诸君把酒论英雄!”
    帐内久久无声。
    唯有烛火噼啪爆裂,如豆火苗腾地窜高一寸,将袁绍昂然挺立的身影,长长地、深深地震在身后帐壁之上,宛如一座即将倾塌却又倔强不倒的山岳。
    终于,桥瑁第一个离席,解下腰间佩剑,“锵啷”一声横置案上:“桥瑁愿奉盟主号令,死守鸿沟南岸三日!”
    “臣附议!”张邈紧随其后,解下玉珏,掷于案上,“此珏乃家父所赐,今日为信,碎之不悔!”玉珏应声裂开两半,清越之声回荡帐中。
    孔伷看着那裂玉,嘴唇翕动,终究未出声,却默默将案上酒爵推至案沿,以示断绝退路。
    王匡、刘岱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抱拳沉声道:“愿随盟主!”
    一人起,百人应。不过片刻,中军大帐之内,金玉坠地之声不绝于耳,剑戟横陈,甲胄铿锵,连最是惜命的鲍信,也咬牙摘下左耳上一枚金镮,掷于袁绍案前:“鲍信愿领死士百人,为盟主前驱探路!”
    袁绍望着满案狼藉的信物,望着一张张被烛火映亮、汗珠滚动、却再无犹疑的脸,喉头哽咽,竟不能言。他猛地转身,面向帐外沉沉夜色,深深一揖——这一揖,不为盟主之尊,只为眼前这数十颗,在绝境中重新跳动起来的心。
    就在此时,帐外忽传来急促蹄声,一名斥候浑身浴血撞入帐中,甲胄破碎,右臂齐肘而断,断口焦黑翻卷,竟似被烈火燎过!他踉跄扑至中央,嘶声力竭:“报——!虎牢关……关内……火起!!!”
    满帐哗然!
    曹操一步跨前,一把揪住斥候衣领:“何火?何处起火?!”
    斥候喷出一口血沫,眼中全是骇然:“非……非粮仓!是……是虎牢关西门瓮城!火势冲天……黑烟……黑烟如柱!且……且有赤甲骑兵自火中杀出,直扑我哨骑!为首者……披赤鳞甲,执方天画戟,面覆青铜鬼面……所过之处,马蹄踏处,青砖尽裂,火舌倒卷!!!”
    “吕……吕布……”袁术喃喃,脸色惨白如纸。
    袁绍却猛地抬头,眼中非但无惧,反爆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火起虎牢……火起西门……”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诸君!天佑我等!叔稷……他亲自出关了!!!”
    曹操瞳孔骤缩,脑中电光石火闪过一念:虎牢关西门,正对着酸枣方向!若吕布自西门火中杀出,必是欲截断联军退路!可若他真欲断路,为何不悄然绕行?为何偏要焚西门、惊动全军?除非……除非那火,并非吕布所放,而是……有人在他之前,烧了虎牢关西门!
    一个名字,如惊雷劈入脑海——羊耽!
    曹操豁然转身,目光如电刺向袁绍:“本初!你早知此事?!”
    袁绍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头,声音低沉却清晰:“孟德……我收到一封密信。署名,‘叔稷’。”
    帐内死寂。连断臂斥候的喘息声都清晰可闻。
    袁绍自怀中取出一物——非竹简,非帛书,而是一片焦黑残木,边缘蜷曲,赫然嵌着半枚青玉螭纹印玺,印痕犹带血渍。他将其高举:“叔稷亲笔。信中只有一句——‘西门已焚,汝等可退。然退路七百里,步步皆吾影。慎之,勉之。’”
    曹操盯着那半枚血玉印,手指微微颤抖。这不是威胁,是宣告。宣告羊耽已彻底撕下所有伪装,不再藏于幕后,不再借刀杀人——他要正面碾碎这支联军,以虎牢为砧,以西门为砧,以吕布为锤,将诸侯的野心、尊严、性命,一并砸成齑粉!
    袁术忽然大笑,笑声癫狂:“哈……哈哈……好一个叔稷!好一个‘步步皆吾影’!他既敢来,我袁公路便让他看看,什么叫‘影子’也敢挡路!”
    他猛地抽出佩剑,剑尖直指帐外虎牢方向,寒光凛冽:“传我将令——全军披甲!床子弩前置!弓手登垒!我要让张绣知道,他想踏过的,不是路,是我袁公路的脊梁!”
    袁绍亦拔剑出鞘,剑锋直指西门火光方向,声如金铁交鸣:“鞠义!”
    “末将在!”
    “率先登营,随我亲赴十里坡!我要让吕布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先登’!”
    曹操凝视着二人剑锋所指,忽而仰天长笑,笑声豪迈,竟压过了帐外风声:“好!既如此,孟德便与二位兄长,共赴此劫!传令曹仁——鸿沟故渎全线点火!火光愈盛,我军愈强!”
    他猛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帐中诸雄,一字一句,声震寰宇:
    “诸君!今夜不退!今夜——迎战!”
    烛火在这一刻轰然暴涨,烈焰腾空三尺,将满帐将士坚毅如铁的面容,尽数镀上一层赤金。那火光映在每双眼睛里,不再只是恐惧的余烬,而是被重新点燃的、足以焚尽一切阴谋与绝望的——燎原星火。
    帐外,东方天际,一抹微光正悄然撕开浓墨般的夜幕。
    不是黎明,是火光映照的假象。
    但此刻,无人再去分辨。
    因为真正的黎明,正踏着铁蹄与烈焰,从虎牢关那扇燃烧的西门里,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