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万族之争”之事,黄天从一道道声线中获悉不少,不过更深的情况并不十分了解,是以他止住遁光,开口道:“愿闻其详。”
天机阁主便接着道:“此事黄道友兴许听闻过,大抵是天外天各方族群将要开战云...
银甲军话音未落,居安郡龙已踏至阶前,四蹄轻叩青砖,竟无半分声息,唯余鬃毛翻涌如焰,映得朝阳失色。黄天端坐龙背,银汉分光戟斜垂身侧,戟尖一滴未干的血珠缓缓滑落,在日光下凝成赤金之色,坠地时“嗤”一声轻响,竟将青砖蚀出豆大黑点——那是神藏境强者的本命罡血,含灼烈真意,非寻常金铁可承。
他未下马,亦未抱拳,只垂眸扫过阶上众人,目光如冷刃擦过银甲军眉心,又掠过沐丘微颤的指尖,最终停在七皇子身后三步之外那名灰袍老者身上。
那人垂首敛目,袖口绣着半片枯荷,腰间悬一无鞘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绳——正是影先生惯用之物。
黄天眼睫微颤,却未言语。
阶下忽起风,卷起残旗断甲与未散尽的血腥气。白翎卫千户额头沁汗,正欲开口圆场,却见黄天左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向上,一缕淡金色气流自指尖盘旋而起,初如游丝,继而化作细小漩涡,竟将方才那滴坠地血珠重新吸起,悬于掌心寸许之处,滴溜旋转,不坠不散。
“此血,”黄天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寂静,“周蛰龙的,游琮的,影先生的……还有六个死在戟下的神藏境武夫的。”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回银甲军脸上:“殿下可知,他们为何来?”
银甲军笑意未减,负手而立:“自然为机缘。”
“错。”黄天摇头,掌中血珠骤然爆开,化作七点猩红星芒,悬于半空,彼此牵引,隐隐勾勒出北斗之形,“他们来,是因我心口这道剑伤未愈——影先生那一剑,刺入三分二厘,离心脏尚差一毫三丝。可我既未退避,亦未格挡,只以皮膜硬接,气血逆行封住创口,至今仍有寒毒盘踞经络。”
他右手指尖轻点左胸,衣衫无声裂开一线,露出底下一道寸许长的浅痕,边缘泛着青白,周围皮肤却金灿如熔铜,隐隐有龙鳞纹路一闪而没。
“肉身成圣者,皮膜可御神兵,筋骨能震罡风,髓血自生玄机。可影先生这一剑,锋锐已破‘周天八百形’之障,直抵‘太虚九重楼’第三层——若非我脊柱大龙早孕苍莽之意,此刻已是一具凉透尸身。”
银甲军笑容第一次僵了半息。
他身后灰袍老者袖中手指悄然蜷紧。
黄天却已收手,血星消散,衣衫复原如初。他抬眸,瞳中金芒内敛,唯余幽深:“殿下既知机缘在黑翎卫城,便该知此地乃‘苍天遗蜕’埋骨之所。周蛰龙率军而来,非为夺城,实为掘坟;影先生提剑而至,亦非刺杀,乃是引劫——引我体内尚未炼化的‘苍天残魄’反噬自身,借天罚之威,替人开路。”
他忽而一笑,竟有几分悲悯:“可惜,苍天已死,残魄无主。它不认周蛰龙,不认影先生,甚至不认……那位藏在州城地脉深处、以龙气锁住三十六处灵穴的‘观洞山’魏长歌。”
此言一出,沐丘面色骤白,踉跄后退半步。
银甲军笑容彻底消失,眼底寒光乍现:“你怎知魏长歌在州城?”
“他昨夜子时,借地脉阴流潜入郡城废井,欲布‘锁龙钉’镇我气运。”黄天淡淡道,“我未拦,因钉未入土,钉头尚染着观洞山特制朱砂——三十六粒,每一粒都刻着‘长歌’二字篆纹。”
他右手忽抬,银汉分光戟凌空一划,戟尖拖曳出银亮弧光,竟在虚空刻下三十六个微缩篆字,字字带血,悬浮不坠:“殿下若不信,可遣人掘开东城废井第三块青砖——砖下有朱砂未干,井壁留指印七道,深浅一致,皆属左手。”
殿前死寂。
连风都停了。
银甲军喉结上下一滚,终是深深吸气,转而朗笑:“好!好一个黄天!你既洞悉诸般阴谋,却不声张,反任其施展,莫非……是在等什么?”
“等殿下亲至。”黄天终于翻身下马,居安郡龙低嘶一声,温顺伏跪,他踏着龙颈缓步上前,靴底碾过几片未扫尽的碎甲,发出细微脆响,“等殿下亲口承认,此战之后,复州再无乱军,亦无天命仪式——因天命早已改易,不在周蛰龙尸骨之下,不在影先生断剑之中,而在……”
他忽然止步,距银甲军仅三步之遥,抬手,指向郡城北面十里外那座终年云雾缭绕的苍茫山峦。
“——在‘断天岭’。”
银甲军瞳孔骤缩。
断天岭——复州禁地,典籍载“昔有神魔于此搏杀,天穹崩裂,一岭截断苍穹”,自大楚立国以来,历代州主皆奉密诏,严禁任何人靠近岭下三十里。而今黄天竟直指此地,且语气笃定,仿佛那岭中所藏,并非凶煞绝地,而是……一枚待启的印玺。
“你……”银甲军声音微沉,“究竟知道多少?”
“知道苍天未死,只是沉睡。”黄天目光如电,直刺银甲军双目,“知道所谓‘人榜’,实为‘苍天试炼录’,榜单排名非论战力,而测‘承天之量’——魏长歌登顶十三载,却始终未能引动断天岭一丝云气,因他血脉不纯,承不起‘苍’字一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而我黄天,姓黄,名天,字苍生。”
风骤起。
吹得众人衣袍猎猎,却吹不动黄天发梢分毫。他额前一缕碎发垂落,遮住半边眉眼,唯余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
“殿下若真欲得天命,不必召十万兵,不必遣神藏刺客,更不必借魏长歌之手布‘锁龙钉’。”他忽而抬手,掌心向上,一缕淡金色气息自地底升腾而起,裹着几粒黝黑泥土,悬浮于掌中,“只需随我走一趟断天岭。岭上有碑,碑上无字,唯余掌印七道——前三道属古之圣贤,中三道属前世天骄,第七道……空着。”
他缓缓摊开左手,掌心赫然一道血色掌印,与地上浮起的黑泥气息共振,嗡嗡震鸣:“我已拓印一道,尚缺六道。殿下若愿,可填其一。”
银甲军浑身一震,似被无形雷霆劈中,脚下青砖无声龟裂。他身后灰袍老者猛然抬头,眼中精光爆射,脱口而出:“苍天印契?!你竟能……”
话音未断,黄天戟尖倏然点向老者眉心!
银光如电,快得无人能拦。老者本能后仰,可戟尖距离其眉心仅剩半寸时,竟陡然凝滞,悬停不动。一滴冷汗自老者鬓角滑落,砸在青砖上,绽开细小水花。
“我既能拓印,自能辨伪。”黄天声音冷如寒铁,“阁下腰间短剑,剑柄红绳系法,与影先生所用同出一脉——观洞山秘传‘断魂结’,结七道,解七次,每解一道,剑势增一倍。影先生只解了三道,便敢刺我心口。而阁下……”
戟尖微偏,轻轻挑开老者左袖——腕骨之上,赫然六道暗红印记,如蜈蚣盘踞。
“……已解六道。”
老者面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银甲军缓缓抬手,按在老者肩头,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老者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够了。”银甲军望着黄天,眼神复杂难言,似惊似惧,又似……久旱逢甘霖的狂喜,“黄兄,你既掌苍天印契,便已是半个天命之人。本王……不,孤愿随你赴断天岭。但有两事相求。”
“请讲。”
“第一,请容孤回州城,取一件旧物——先帝所赐‘承露盘’,盘中盛有三十年前断天岭飘落的一捧云灰。”银甲军神色肃穆,“第二……”他深深吸气,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终落在沐丘脸上,“请沐州主即刻颁令:自今日起,复州境内,凡姓黄者,免十年赋税;凡识得‘苍’字者,授乡贤之位;凡愿随黄兄赴岭者,无论出身,皆记功名簿,永世不除!”
沐丘浑身剧震,扑通跪倒:“臣……遵旨!”
黄天静静听着,忽而抬眸望天。
此时日头已至中天,可断天岭方向,云层却愈发浓重,墨黑如铅,翻涌如沸。一道极细的金线,正从云层最厚处悄然渗出,蜿蜒向下,似有若无,却偏偏让所有抬头之人,心头莫名一悸——仿佛那金线尽头,正有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黄天唇角微扬,低声道:“苍天……醒了。”
话音落,郡城内所有铜钟、铁罄、檐角风铃,毫无征兆齐齐嗡鸣!声浪如潮,震得瓦砾簌簌而落。可诡异的是,那嗡鸣并非刺耳杂音,而是一段古老韵律,似吟似唱,字字清晰,却又无人听懂:
“黄者,中央之色也;天者,至高之名也;苍者,万物初生之气也……”
吟唱声中,黄天脚边一株被踩断的野草,断口处竟汩汩渗出淡金色汁液,随即以肉眼可见速度抽枝、展叶、拔高,三息之内,长成一尺青翠,顶端开出一朵米粒大小的银色小花,花瓣舒展,赫然组成一个“天”字轮廓。
银甲军怔怔望着那朵花,忽然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行的竟是大楚皇室最高礼节——“承天礼”。
“孤银甲军,”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钟,“今日在此立誓:若断天岭证得天命,孤愿散尽王府私库,筑‘苍天书院’于岭下;若黄兄得承天位,孤愿为执帚童子,扫阶三十年!”
风骤然狂暴。
卷起漫天残旗、断甲、血泥,却独独绕开黄天周身三尺。他静立风眼之中,银汉分光戟垂地,戟尖轻点青砖,每一下,都似敲在天地鼓面之上。
咚。
咚。
咚。
三声过后,断天岭方向,那道金线轰然暴涨,如利剑劈开墨云,直贯长空!云层裂开之处,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石碑虚影,碑上“苍天”二字,正由灰转金,由虚化实。
黄天终于抬步,向前走去。
银甲军紧随其后。
沐丘率众官吏,跪送十里。
而就在黄天脚步踏出郡城西门刹那,远在万里之外的神都皇城,太庙深处,供奉着大楚十二代先帝灵位的主殿内,十二尊青铜鼎中,忽有七鼎同时震颤!鼎腹铭文“苍天在上”四字,逐一亮起幽光,最后汇聚于中央最大的“承天鼎”上,鼎内千年不熄的香火,猛地窜起三丈金焰,焰心之中,隐约浮现出一柄银戟轮廓,戟尖所指,正是复州方位。
同一时刻,观洞山巅,闭关十三载的魏长歌猛然睁眼,一口鲜血喷在面前玉简之上。玉简上原本熠熠生辉的“人榜第一”四字,正以肉眼可见速度黯淡、剥落,化为齑粉,而空白处,一行崭新血字正缓缓浮现:
【人榜新魁:黄天,复州·黑翎卫城】
字成之时,整座观洞山万木齐折,枝头桃花尽数凋零,唯余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南方。
黄天却不知这些。
他只觉脊柱大龙微微发热,一股苍茫浩荡之意自尾椎升腾而起,直冲百会。眼前景物忽而模糊,无数破碎画面奔涌而来:一袭玄衣负手立于断天岭巅,指尖划过虚空,写下“苍天已死”四字,字成即焚,化作漫天灰烬;一只巨手自云层探出,捏碎星辰,掌纹竟与他掌心血印完全一致;最后,是他自己站在镜前,镜中倒影却渐渐褪去血肉,露出森森白骨,白骨之上,密密麻麻刻满金色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是一道未完成的“苍天印契”。
画面戛然而止。
黄天脚步微顿,抬手抚过左胸那道青白剑痕。
痕下,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芒,正顺着经络,悄然游向心脏。
他嘴角弯起,笑意却未达眼底。
原来如此。
苍天未死,只是换了容器。
而他黄天,既是祭品,亦是……新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