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晋庭汉裔 > 第五十三章 王敦渡江
    当天晚上,沈充就离开了义安,返回到了晋军大营。
    与热闹喧嚣的义安城相比,此时的晋军大营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哪怕这两地明明就相隔二十余里,但气氛却是天差地别。同样的夜晚,同样的月空,晴朗的银辉洒在义...
    军号声起,如裂帛穿云,自夫人城方向滚滚而来,震得义安城头旌旗猎猎作响。刘羡未动,只将右手缓缓按在腰间汉剑之柄上,指节微微泛白。身后亲卫皆屏息凝神,连甲叶相碰的微响都似被这肃杀之气压住,不敢泄露分毫。
    天光未明,唯余灰白一线浮于东山脊背之上,薄雾如纱,缠绕在围栅木刺与堤坝土垒之间。晋军号角却已三叠而起——初如鹰唳,次若虎啸,终似龙吟,一声高过一声,竟将残夜撕开一道豁口。这不是寻常攻城前的鼓噪,而是整军列阵、蓄势待发的昭告。刘羡侧耳细听,号声节奏沉稳,节拍分明,绝非仓促集结之态;再望东南方向,夫人城头火把次第亮起,一队队黑影自城门涌出,踏着晨霜铺就的泥路,向围栅徐徐推进,队列严整,甲光隐隐,竟似早有预谋。
    “来了。”刘羡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如铁钉凿入青石。
    话音未落,一名斥候飞马奔至城下,滚鞍下马,单膝叩地,喘息未定便急报:“殿下!周玘所部已出夫人城,前锋三千人,尽披重甲,执长戟大盾,正沿南面围栅缓步压进!其后尚有步骑混编两万众,旌旗蔽野,鼓声不绝,王旷主力亦自北营拔寨,正向中段合围!另……另有一支水师船队自西江口悄然驶出,约二十余艘艨艟斗舰,顺流而下,距堤坝不过十里!”
    帐中诸将闻言俱是一凛。李矩霍然转身,目视刘羡:“殿下,果如所料!贼军欲三面并进,以水陆夹击之势,迫我退守城内!”
    刘羡却不答,只抬手示意斥候退下,继而缓步踱至垛口,俯瞰围栅外那片被薄霜覆盖的旷野。晨雾尚未散尽,远近草木皆裹着银白,唯见晋军前锋甲胄反射出点点寒光,如游动的星火,在灰白天地间蜿蜒前行。他目光微凝,落在最前一排盾手肩头——那盾面非寻常朱漆,而是涂了一层暗青色油彩,盾缘镶铜,刻着细密云纹,正是吴郡士族私兵惯用之制。
    “不是王旷的兵。”刘羡忽道,语声平静,却字字如锤,“是周玘的本部。”
    李矩一怔,随即醒悟:“对!王旷麾下多用绛红盾牌,且无此云纹——此乃阳羡周氏私曲精锐,甲坚刃利,尤擅短兵突袭!”
    刘羡颔首:“所以他才敢孤军凿地道,也才敢独断夺城。此人不求功名于朝堂,但求威信于乡里。今既已立威,必欲一战定乾坤,令吴人皆知,江东之主,非他周宣佩莫属。”
    话至此处,他忽然转过身,目光扫过诸将面孔,最后停在李凤脸上:“李尚书,时辰到了。”
    李凤深吸一口气,抱拳垂首:“臣已备妥。三千人,皆选自巴东旧部,弓弩俱全,盾车二十具,每车藏火油十罐,引线皆以湿麻裹护。末将率部出围栅南门,佯作惊惶溃退,诱其深入三十步——不多不少,恰是围栅第二重拒马之后、第三重陷坑之前。若贼军贪功冒进,必陷伏中。”
    刘羡点头,又看向孟和:“阿和,你带五百刀斧手,伏于栅后沟壑,待李凤退过,即刻闭栅,放火油车自坡道倾泻而下,燃其前队。切记,火起即撤,不得恋战。”
    孟和抱拳应诺,双目灼灼,似有烈焰在瞳中跃动。
    此时东方天际已透出鱼肚白,雾气渐薄,晋军前锋距围栅已不足千步。鼓声骤然密集,如暴雨敲打牛皮,节奏陡变,由缓而急,由沉而烈。前排盾手齐声呼喝,声浪排山倒海,震得围栅木桩嗡嗡作响。忽然间,左翼一队轻骑斜刺而出,扬尘疾驰,直扑围栅东南角——竟是佯攻!李矩早已布防于此,皇甫澹率弓弩手伏于箭楼,索綝领长枪兵守于栅门两侧,卫博、张启各带刀盾手隐于女墙之后,静待号令。
    刘羡却始终盯着中路。
    周玘亲临阵前,未披全甲,仅着玄色锦袍,外罩半副犀皮软甲,腰悬长剑,策一匹青骢马,立于阵后高阜之上。他身旁数名亲随皆持吴钩短刃,目光如隼,巡睃围栅各处破绽。他并不催军急进,反令鼓声稍缓,令前军缓步而行,盾阵层层推进,如潮水漫岸,无声却压迫感十足。
    “他在等。”刘羡轻声道。
    “等什么?”李矩低声问。
    “等我们乱。”刘羡眸光如电,“围栅南面本就薄弱,昨夜又遭夫人城失守之扰,人心浮动。他若强攻,我军或可死守,但他偏不硬撼,只以重甲缓进,逼我军心生焦躁,自行出战——若我军忍耐不住,开栅迎敌,则正中其下怀;若我军固守不出,他便以水师截断退路,再遣轻骑绕袭堤坝,逼我弃守。此为‘不战而屈人之兵’之术,端的是老辣。”
    话音未落,围栅南门忽闻喧哗。李凤率部已出,旗帜歪斜,队形散乱,士卒奔走踉跄,有数人甚至弃盾抛弓,跌撞而逃,状极狼狈。更有伤兵被拖拽于地,哀嚎声隐隐传来。晋军前锋见状,阵中爆发出一阵哄笑与呼哨,鼓声随之激昂,前排盾手顿足吼叫,长戟齐举,如林而起!
    周玘在高阜上眯眼凝望,嘴角微扬,却不下令追击,只抬手一挥。左右亲随立即会意,一骑飞驰而出,直奔中军王旷所在——原来他仍不敢擅自决断,须得王旷首肯,方敢全力突进。
    刘羡见状,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他怕了。”
    “怕什么?”李矩不解。
    “怕我设伏。”刘羡低声道,“他深知自己违令夺城,已失主帅信任。此战若胜,尚可邀功;若败,则必成替罪之羊。故而他虽欲建功,却更惜命。他要的不是一场险胜,而是一场无可指摘的、堂堂正正的大捷——所以才要王旷点头,才要全军齐进,才要水陆并举,只为确保万无一失。”
    正说话间,中军方向忽有令旗摇动,鼓声再变,由激越转为雄浑,如金石相击,清越悠长。晋军全线压上!前锋盾阵轰然加速,重甲撞击之声如雷滚动;两翼轻骑分作四股,如剪刀般向围栅两端包抄;水师艨艟亦鼓棹疾进,船头火矢已燃,箭镞映着初升朝阳,闪出赤红妖异之光!
    “放!”刘羡断喝。
    围栅之内,号角呜咽而起,低沉如地底龙吟。李凤所部溃兵顿如受惊之鸟,转身狂奔,速度陡增,竟比来时快出一倍!他们奔过第一重拒马,奔过第二重,直扑第三重陷坑边缘——坑上覆着薄土与枯草,看似平整,实则内藏机括。李凤奔至坑沿,猛然勒马,回身弯弓,一箭射向空中!
    “嗖——!”
    羽箭破空,如流星曳尾。
    刹那间,陷坑两侧土层轰然塌陷!数十具伏弩自地下弹射而出,劲矢如雨,直贯晋军前锋前排盾阵!盾面碎裂声、甲叶崩裂声、人体闷哼声混作一团!前排数十名重甲士卒如麦秆般齐齐栽倒,盾阵登时出现一道豁口!
    “火油车——推!”
    孟和一声暴喝,五百刀斧手自沟壑跃出,推动早已备好的二十辆火油车,自斜坡轰隆冲下!车轮碾过冻土,溅起雪沫,车中火油倾泻如瀑,泼洒于晋军前队甲胄、盾牌、乃至人体之上!紧随其后,数十名掷火手掷出浸油火把,火舌腾空而起,霎时间,烈焰咆哮,浓烟翻卷,灼热气浪扑面而来,烧得人毛发蜷曲!
    晋军前队顿时大乱!重甲士卒在烈焰中惨嚎翻滚,试图扑灭火焰,反使火油沾染更广;后排将士挤作一团,盾牌相撞,长戟交叠,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鼓声戛然而止,代之以凄厉号角与绝望嘶吼!
    “杀——!!!”
    围栅内伏兵尽出!郭默、毛宝各率三千精锐,自左右两翼栅门如猛虎出柙,衔枚疾进,刀锋映日,寒光如雪!诸葛延、霍彪率两千弓弩手居中,万箭齐发,箭雨遮天蔽日,专射晋军混乱阵脚与指挥旗麾!郭默一马当先,手中环首刀劈开浓烟,直取晋军前队将旗!毛宝率部横切,专斩乱军中持鼓号者,鼓声顿绝!
    晋军阵脚大溃!周玘在高阜上目睹此景,脸色骤变,猛地抽出腰间长剑,厉声嘶吼:“结圆阵!稳住!后队变前队——撤!!!”
    然而迟了。
    堤坝方向,何攀所部五千人忽自芦苇丛中杀出!并非列阵,而是分作百队,每队五十人,手持长矛与火把,如百条火蛇,自堤坝上下两侧齐头并进,直扑晋军水师登陆点!水师船队尚未靠岸,岸上已烈焰熊熊,芦苇成片燃烧,浓烟滚滚,遮蔽视线,登岸晋军未及列阵,便被火蛇分割围歼!
    更致命者,是刘羡亲自埋伏于堤坝下方的伏兵——杨难敌、公孙躬、张光、文硕、郗鉴五将,率一万精锐,自堤坝涵洞、芦苇荡、废弃水车房中悄然现身!他们并未呐喊,只以短刃、钩镰、绳索,专袭晋军腹背!杨难敌率氐族勇士,如鬼魅般攀上晋军艨艟,凿穿船底;公孙躬带辽东死士,专砍缆绳、焚帆索;张光、文硕分率两部,如铁钳夹击,将登岸晋军逼入火海;郗鉴则率数百弓弩手,踞于高阜,专射晋军将校与传令兵!
    晋军彻底崩溃。
    王旷中军尚在半途,忽闻前方火光冲天,鼓角尽乱,败兵如潮水般涌回,哭爹喊娘,甲胄丢弃满地!王旷大惊失色,急令收兵,然阵型已散,号令难达,反被溃兵冲垮!周玘率残部且战且退,欲回夫人城,却发现城头火光摇曳,竟有汉军旗帜飘扬——原来刘羡早遣李矩一部,趁乱混入城中,此刻已夺回东门!
    周玘仰天长啸,声如狼嗥,悲愤难抑!他环顾四周,亲随死伤过半,甲士十不存三,水师艨艟半数焚毁,余者仓皇东遁,烟尘蔽日,狼狈不堪!他咬牙切齿,目眦尽裂,忽见远处围栅之上,一袭玄色披风猎猎飞扬,刘羡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正静静望着他。
    两人遥遥相对,隔火海烟尘,目光如电,似有雷霆炸裂于无形。
    周玘缓缓抬起右臂,指向刘羡,嘴唇翕动,虽听不见言语,然那姿态,分明是“今日之辱,来日必报”!
    刘羡却只是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拂去肩头一点飘来的灰烬。
    就在此时,西南方忽有数骑飞驰而来,为首者衣甲鲜明,竟是王导亲信!那人驰至王旷马前,滚鞍下马,高举一卷帛书,声嘶力竭:“元帅!急报!湘南杜弢叛军大举攻长沙!王机将军兵败被围,急请援兵!朝廷八百里加急——令周玘参军即刻赴广州上任,整饬军务,克日启程!”
    王旷闻言,面如死灰,手中马鞭“啪”地折断。
    周玘却在火光中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枭夜啼,笑罢,他猛地调转马头,不再看夫人城一眼,也不再看刘羡一眼,只率数十残骑,绝尘而去,背影萧瑟,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孤傲。
    围栅之下,火势渐弱,硝烟弥漫,尸横遍野。汉军将士立于焦土之上,甲胄染血,却无人欢呼。他们默默收拾残局,收敛同袍遗骸,扑灭余火,扶起伤兵。李凤拄着长枪,喘息未定,望向刘羡方向,眼中再无犹疑,唯有一片赤诚。
    刘羡依旧立于城头,晨光终于穿透云层,洒落大地,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投在斑驳城墙之上,如一座沉默的界碑。
    他望着周玘消失的方向,良久,轻声道:“江东……终究是要变了。”
    风过义安,吹散最后一缕硝烟,也吹动他袖口一角——那里,一枚小小的青铜虎符,正悄然滑入袖中,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