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聪的担心并非毫无道理。自古以来,任何一个国家的内部危机,都并非是遗世独立的,而要或多或少地受到外部势力的影响。尤其是在继承危机时期,因为新主君权威不树,最容易受到外部势力的插足。
就比如当年官...
郭诵勒住缰绳,马首扬起,喷出一口灼热白气,在清冷夜风里散作薄雾。他环顾四周,月光被云层撕扯得支离破碎,只余几缕惨白洒在旷野上,映着横七竖八的尸身、折断的矛杆、散落的兜鍪与尚未冷却的暗红血泊。身后,是三百余骑——不,准确说,是二百七十三骑,有十七人伏在鞍鞯上昏沉喘息,三十二人腿脚缠着布条,渗出血水;更有人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焦黑翻卷,显是刚以火镰燎过创面,此刻仍微微颤抖。他们身上甲叶残缺,顿项歪斜,马鬃与人发混着泥浆血痂结成硬块,可那一双双眼睛却烧着未熄的火,死死盯着郭诵背影,仿佛只要他脊梁未折,这队伍便不算散。
“报——”一名斥候自东面飞驰而来,马蹄踏碎枯草,声嘶力竭,“杜曾将军遣使至!言紫山戍已失,刘朗殿下率千余骑正往狮子山驰援,半刻前已过青石坳!”
郭诵瞳孔骤缩。青石坳距此不过六里,若刘朗真已入援,必经狮子山东麓那道狭窄谷口——而曹嶷伏兵主力,正盘踞于谷口两侧山脊之上!那不是驰援,是送死!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尖直指西天残月,声音劈开夜风:“传令——全军掉头!不回寿春,不守营垒,直扑青石坳!”
副将急道:“都督!我军疲敝至此,再返险地……”
“险地?”郭诵冷笑一声,刀锋一转,斜劈向地面,溅起星点火星,“曹嶷以为伏兵尽在山中,便忘了山外还有活人?他料定我等溃不成军,只知逃命,却不知溃军若肯回头,便是最锋利的匕首!”他抬手抹去额角血迹,目光如刃扫过每一张染血的脸,“诸君且看——今夜汉旗未倒,汉军未散,那便不是败仗,只是战局未终!苏峻诈败,曹嶷设伏,皆以为我汉家儿郎只懂顺势而走;可若偏要逆流而上,撞碎他伏兵咽喉,叫他伏兵变死地,这盘棋,谁才是执子之人?”
话音未落,山脚北侧林间忽有火光腾起,三簇,分列三角,燃得极快,焰头直蹿丈许,映得半边天幕泛出诡异橘红。郭诵一怔,随即狂喜——那是何攀部的信火!淮南大营中,唯有何攀所部惯用硫磺混松脂制焰,燃则烈而不灭,三簇并举,正是“敌在侧翼,速来合围”之号!
原来何攀并未如刘朗所料那般按部就班驰援紫山戍,而是早在郭诵遇伏之初,便已察觉踪迹异常。他亲率五千步卒,弃大道而走小径,绕行八公山北麓,竟在齐军伏兵眼皮底下悄然楔入狮子山与紫山戍之间的缝隙。此时三簇烽火,非为求援,实为钉子——钉住曹嶷后路,逼其分兵,为郭诵反冲赢得喘息之机!
郭诵仰天长啸,声震林樾:“何使君!好一个釜底抽薪!”他翻身跃上战马,甲叶铿然作响,“传我将令:鸣镝三响,全军变阵!前队为锥,中队为刃,后队为尾!甲骑居前,弓手次之,步卒持盾压阵!目标——青石坳东口!”
号角呜咽而起,不是悲怆,而是撕裂长夜的锐响。二百七十三骑轰然应诺,残破甲胄在火光下竟泛出冷硬光泽。郭诵当先驰出,手中长槊高举,槊尖那面染血汉幡猎猎招展,幡角撕裂处随风狂舞,似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又似一面不肯降下的战旗。
与此同时,青石坳东口。
刘朗策马立于乱石嶙峋的隘口,寒风卷起他玄色披风,露出内里赤金蟠螭纹甲。他身后,千余汉骑肃然列阵,刀出鞘,弓上弦,马蹄不安地刨着冻土。杜曾策马紧随其侧,左手紧攥缰绳,指节发白,右手却按在腰间环首刀柄上,刀鞘微微震颤——他闻到了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着铁锈与腐草的气息,从坳内深处丝丝缕缕漫溢而出。
“不对。”杜曾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太静了。”
刘朗亦蹙眉。按理,郭诵所部遇伏,必有溃兵奔逃,必有箭矢破空之声,必有战马悲鸣……可眼前,只有风掠过石缝的呜咽,以及自己麾下战马粗重的鼻息。寂静本身,便是最凶戾的伏兵。
“殿下,”杜曾霍然抬头,目中精光暴射,“曹嶷诱我等追击,又佯败引郭诵入伏,真正杀招,不在山中,而在山外!他故意放我等过紫山戍,是算准了我等必救郭诵——此地隘口,两山夹峙,长不过三百步,宽仅容三骑并行,正是绝地!”
刘朗心口一沉,猛一挥手:“传令!前军止步!弓手向前,火箭预备!”
号令未落,坳内两侧山脊之上,骤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连成一片,如两条赤色毒蟒,蜿蜒盘踞于嶙峋怪石之间。紧接着,牛角声凄厉响起,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急、更狠、更充满一种被逼至绝境的疯狂!
“放箭——!”刘朗怒吼。
“嗖——嗖——嗖——!”
千余支火箭腾空而起,拖着赤红尾焰,如暴雨倾泻向山脊火光。然而火光之后,更多黑影迅速蹲伏、隐没,火箭大多射入空处,只余零星几簇在枯草间徒劳燃烧。下一瞬,山脊上箭雨反扑而至!并非寻常箭矢,而是特制的重镞破甲箭,箭杆粗如拇指,箭簇乌沉似墨,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暴雨般砸向隘口汉军!
“举盾——!”杜曾暴喝。
汉军前列骑士瞬间擎起大木盾,盾面覆铁,叮当声不绝于耳,箭矢撞上盾面,迸出点点火星。可重镞之力何其霸道?数面盾牌应声碎裂,持盾骑士手臂剧震,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更有箭矢自盾隙钻入,洞穿皮甲,直没入肉,惨嚎声顿时撕裂寂静。
“盾阵前推!弓手退后三步,平射山脊死角!”刘朗声嘶力竭,声音却盖不过漫天箭雨。他亲持一柄硬弓,搭上一支鸣镝,拉满如月,箭尖直指左侧山脊最高处那面摇曳的齐军将旗——旗上墨书“曹”字,在火光中狰狞如鬼。
“嗡——!”
鸣镝破空,尖啸刺耳,直贯山巅!
几乎就在鸣镝声起的同时,山脊另一侧,骤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不是汉军,而是齐军!无数黑甲士卒自山脊后涌出,手持长戟、斩马刀,如黑色洪流般沿着陡峭山势俯冲而下,目标并非隘口汉军,而是——刘朗身后那支刚刚抵达、尚未来得及列阵的五百余骑!
“是伏兵!他们早埋在后面!”杜曾目眦欲裂。
刘朗猛地扭头,只见身后烟尘滚滚,黑压压一片齐军骑兵已如决堤洪水,自山坳后方狭窄谷地杀出,为首一员大将,玄甲红袍,正是苏峻!他手中长枪斜指刘朗,脸上不见丝毫败军之将的颓色,唯有一片冷酷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意。
腹背受敌!前有山脊箭雨压制,后有苏峻精骑突袭,隘口汉军如陷铁砧,顷刻间就要被碾为齑粉!
就在此时——
“呜——呜——呜——!”
三声短促、苍凉、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的牛角号,自狮子山方向传来!不是齐军那凄厉的催命调,而是汉军特有的、沉雄如古钟的节奏!紧接着,一道赤色火光,撕裂夜幕,自狮子山腰炸开!那火光如此炽烈,竟短暂压过了山脊所有齐军火把,映得整座山峦都染上一层血色!
刘朗浑身一震,猛地望向火光来处——火光之下,一面残破汉幡正迎风狂舞,幡下,是数百骑如利刃般凿开黑暗,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青石坳东口,笔直冲来!
是郭诵!他竟真的杀回来了!
“是郭诵!他破围了!”杜曾狂喜大吼,声震四野,“殿下!战机在此!前后夹击,破他苏峻!”
刘朗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焚尽。他弃弓,拔剑,剑锋直指苏峻,声如金铁交鸣:“汉军听令!前军固守隘口,弓手专射山脊!后军——随我迎击苏峻!今日,便在此地,斩断齐贼脊梁!”
“杀——!!!”
千余汉骑齐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竟将漫天箭雨的尖啸都压了下去!刘朗一马当先,玄甲如墨,剑光似电,直撞向苏峻枪锋!杜曾紧随其后,环首刀出鞘,刀光如匹练横扫,所过之处,齐军骑士纷纷落马!
而山脊之上,曹嶷立于高崖,手中令旗因震怒而剧烈颤抖。他身旁亲卫惶恐禀报:“元帅!郭诵残部……竟冲破三道防线,直扑隘口!何攀部……亦于北麓现身,已与我左翼接战!”
曹嶷凝望着隘口处那两股对撞的钢铁洪流,望着刘朗剑锋与苏峻枪尖即将相撞的刹那,望着狮子山腰那面浴火重生的汉幡,望着自己精心编织的罗网,正被一股蛮横到近乎愚蠢的力量,硬生生撕开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他缓缓放下令旗,声音沙哑,却无一丝波澜:“传令……全军撤退。”
“元帅?!”亲卫惊愕失声。
“此战,”曹嶷望向那面在火光中猎猎作响的汉幡,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胜负已分。我输给了一个……不肯认输的人。”
号角声骤然转向,不再是凄厉进攻,而是沉郁悠长的撤军令。山脊火把次第熄灭,如被巨口吞噬的星辰。苏峻正与刘朗枪剑相交,火星四溅,忽闻号角,他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是彻骨冰寒。他猛地拨马,长枪横扫,逼退刘朗,厉声呼喝:“撤!”
齐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遍地狼藉与未冷的尸骸。
隘口之内,硝烟弥漫,血腥刺鼻。刘朗拄剑而立,胸膛剧烈起伏,玄甲上沾满泥污与暗红血迹。他望着苏峻消失的方向,又望向狮子山腰——那里,郭诵所部终于冲至隘口边缘,二百七十三骑,人人带伤,却无人下马,只是静静伫立,如同沉默的礁石。
郭诵策马上前,甲胄残破,顿项上那道箭痕赫然在目,血已凝成紫黑。他滚鞍下马,单膝重重跪在刘朗面前,甲叶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声响。他双手捧起那面染血的汉幡,高举过顶,声音嘶哑却如磐石:“殿下!郭诵……幸不辱命!”
刘朗没有扶他。他默默接过那面沉重的、浸透鲜血与硝烟的汉幡,指尖拂过幡面上那道深深裂口,触到下面尚未干涸的温热。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郭诵身后每一张疲惫却桀骜的脸,扫过杜曾染血的刀锋,扫过隘口内外堆积的尸山,最终,落在远处狮子山沉默的轮廓上。
风,更大了。吹散硝烟,也吹动汉幡残破的角。
刘朗深吸一口气,将汉幡缓缓插进脚下冻土。幡杆入地三寸,稳稳立住,残破的幡面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个不肯闭上的、灼灼燃烧的眼。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更有一种斩断宿命的凛冽,“全军休整半个时辰。天明之前,拔营!目标——紫山戍!”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郭诵、杜曾、所有浴血将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此役之后,紫山戍,永为汉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