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晋庭汉裔 > 第四十八章 白石陂
    启明六年十月中旬,也就是军议已定的第二日,江风漫卷中,汉军水师离开乌江,正式往建邺开进。
    此时天色未明,西风正盛,数百艘船只陆陆续续拔锚启航,将风帆拉满。江面上依旧凝结着薄薄的水雾,使得人们...
    王璋勒马于随县东郊的丘陵缓坡上,秋阳斜照,将他铁甲映得泛青。身后八千余骑已不成阵形,人马俱乏,鞍鞯下渗出暗红血渍——那是连日奔袭后马背磨破皮肉、再被盐汗浸透的痕迹。战马鼻孔翕张,喘息粗重如破风箱,不少马匹前蹄微颤,口角垂涎混着泥灰拉出灰白长条。斥候来报:田徽所部始终缀在三里之外,不急不缓,恰似一条咬住七寸的毒蛇,既不扑击,亦不松口。
    “田徽……”王璋冷笑一声,声音干涩如砂纸擦过铁盾,“倒是个耐性极好的猎犬。”他拨转马头,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溠水支流蜿蜒而过的谷地,两岸芦苇高逾人肩,水浅处可涉,深处分明有舟师巡弋的哨船影子。但王璋的目光却越过水面,落在对岸一片松林与乱石交杂的坡地。那地形起伏错落,林木疏密有致,既可伏兵,又利于骑军短距加速冲击,更关键的是,汉军若从竟陵方向驰援,必经此谷南端隘口;若自云杜绕道北来,则须穿林而过,路径狭窄,首尾难顾。
    “传令!”王璋拔刀出鞘,寒光一闪,刃尖直指松林,“全军歇息半个时辰,饮马喂豆,取干粮充腹。命梁巨率两千精锐,伏于松林北坡,待汉骑入谷,听号炮为令,自高而下冲其左翼!命李恽领一千五百骑,潜行至溠水下游浅滩,待我旗动,即泅水而渡,绕至谷口南侧断其退路!其余六千骑,随我列阵于谷中开阔地,持槊执弓,静候田徽入瓮!”
    诸将轰然应诺,各自策马分赴方位。王璋翻身下马,亲手掰开一袋新收的粟豆,倾入爱马“赤骦”的食槽。那马通体火红,唯四蹄雪白,此时却连抬首嗅食都显迟滞。王璋抚着它滚烫的脖颈,低声道:“今日若胜,许你饱食三日;若败……”他顿了顿,指尖拂过马鬃间一道尚未结痂的鞭痕,“便一起埋在这片楚地罢。”
    半个时辰后,汉军骑尘终于出现在谷口。田徽一马当先,银甲未覆披风,腰悬双锏,背后箭囊满插黑翎硬箭。他目光如鹰隼扫过谷地,眉头微蹙——太静了。秋苇无风自摇,松针落势滞涩,连平日聒噪的山雀也杳无踪迹。他抬手止住后队,命亲兵纵马沿谷缘试探,又遣两队轻骑分掠左右高坡。不过片刻,左坡斥候回报:“松林深处,马粪尚温,蹄印新叠,显是刚伏下不久!”右坡则空寂如常。
    田徽唇角微扬,非是惊惧,而是了然。他早得李矩密令:“王璋若反扑,必择险地设伏,而险中求胜者,唯争一瞬之机。彼伏我知,我伏彼不知——汝当佯作中计,引其尽出,待其锋锐已泄、气力将竭之时,再以雷霆破之。”
    他当下传令:“前军百骑,持盾缓进,作搜谷之态;中军二千,列雁行阵,徐徐跟进;后军三千,就地结圆,张弓待命!”话音未落,松林北坡忽起一声凄厉号炮,震得枝头残叶簌簌而落!梁巨率两千骑如山洪溃堤,自高坡俯冲而下,铁蹄踏碎枯枝,烟尘腾起丈余,长槊寒光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直扑汉军左翼!
    几乎同时,溠水下游水花翻涌,李恽所部已泅渡过半,湿衣紧贴身躯,弯弓搭箭,箭镞森然指向谷口退路。
    田徽却纹丝不动,只将右手缓缓举起,五指收拢成拳。
    就在齐骑距汉军左翼不足百步、马速已达巅峰之际,田徽猛然挥拳砸下!
    “咚——咚——咚!”三声沉雷般的鼓响自谷口两侧山崖炸裂!不是寻常战鼓,而是安汉军特制的“震岳鼓”——鼓面蒙双层犀牛皮,鼓槌裹铅,击之如地龙翻身。鼓声未歇,左崖松林后陡然闪出三百具蹶张弩!弩臂粗逾儿臂,弦如铁索,箭镞竟是三棱破甲锥!这是张景弩师最精锐的“破岳营”,专为破重甲、截奔骑而设,此前从未用于野战——因装填需三人协力、耗时近半刻,非万不得已绝不轻用!
    第一轮三百矢齐发,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尽数钉入俯冲齐骑前排马颈、胸腹!赤骦嘶鸣未绝,已有数十匹战马轰然跪倒,将背上骑士狠狠掼向地面,后队收势不及,人仰马翻撞作一团,冲锋阵型登时崩解大半!
    几乎同一瞬,右崖乱石后杀声震天!并非伏兵,而是五百名身披玄甲、手持长戟的戟师精锐!他们并非步卒,而是李矩秘密训练的“乘骑戟士”——每两人共乘一马,一人控缰,一人立于马背挥戟劈砍。这些士卒皆是从无忧军中千挑万选,臂力可单手擎鼎,胆气能跃涧擒虎。此刻他们自高崖策马斜冲而下,长戟如林,专斫马腿!齐骑阵中立时血雾弥漫,断腿哀鸣响彻山谷。
    王璋瞳孔骤缩,终于明白自己落入何等陷阱——田徽根本未入谷腹,所谓“雁行阵”只是虚张声势的薄薄一层,真正的杀招早已藏于两翼高地!他猛抽战马,嘶吼:“撤!全军向溠水突围!”
    但已晚了。
    downstream 方向,溠水波光忽被大片阴影覆盖——张奕舟师竟逆流而至!七千舟师并未全数压上,只调精锐水军五十艘艨艟斗舰,船首撞角森然,甲板上三百架床弩蓄势待发。船未靠岸,床弩已怒射!巨矢如黑龙破浪,钉入齐军试图泅渡的队列,水面顷刻染作赤红。
    王璋环顾四周:前有田徽严阵以待的三千铁骑,左有破岳营弩雨倾泻,右有乘骑戟士收割性命,后有舟师封锁水路……八千齐骑,已被压缩在不足两里的狭长谷地,人马相践,箭矢互伤,昔日纵横中原的精锐,竟成了困于釜中的游鱼。
    “元帅!”梁巨浑身浴血,踉跄扑到王璋马前,“松林伏兵已溃,李恽部被水军截杀,只剩不到三百人泅回!”
    王璋面甲缝隙中渗出血丝,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苍凉如裂金石:“好!好一个李矩!好一个田徽!原来不是猎犬……是猎豹!”他猛地扯下头盔,露出被硝烟熏黑的半边脸颊,厉喝:“传我将令——弃马!步战!向松林死地突!宁死不降!”
    命令如寒潮席卷残军。齐骑纷纷弃马,抽出腰间短刀、匕首,甚至折断长槊为矛,嚎叫着向松林缺口发起决死冲锋。那已非战术,而是以血肉为薪柴,燃尽最后一分气焰的悲壮。
    田徽凝视着那片翻涌的人潮,缓缓摘下头盔,露出额角一道陈年旧疤。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在江州校场,李矩曾指着沙盘上绿林山的位置说:“古来成大事者,未必胜在力强,而在知止。王莽百万军围绿林,终被光武以‘疲敌’二字破之——不追其锋,不堵其路,但使其奔走不息,自溃于无形。”
    今日,不过是将“疲敌”二字,化作了震岳鼓、破岳弩、乘骑戟、艨艟弩的铮铮铁鸣。
    “擂鼓。”田徽声音平静无波。
    鼓声再起,却是安汉军特有的“定远鼓”——节奏沉稳,一锤一顿,如大地搏动。
    汉军步骑缓缓合围,长戟如林压境,弩矢如蝗攒射,刀光似雪翻飞。没有惨烈厮杀,只有一面倒的肃清。齐军步卒在箭雨与长戟下成片倒伏,偶有悍卒冲至阵前,旋即被数杆长戟同时洞穿,高高挑起,如祭旗般悬于半空。
    日头西斜,血浸透枯草,渗入赭红泥土。松林边缘,王璋拄刀而立,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血已凝成黑痂。他面前,仅余十七骑,人人带伤,甲胄碎裂,却仍挺直脊梁,刀尖斜指汉军。
    田徽策马上前,距其二十步勒缰。两人目光相接,无言。良久,田徽解下腰间水囊,掷于王璋脚下:“饮罢,归营。”
    王璋低头看着那粗陶水囊,喉结滚动,忽然伸手抓起,仰头猛灌。清水混着血水自他虬髯间淌下,滴落于焦土。他抹去嘴角水渍,将水囊抛还,沙哑道:“谢了。我王璋败得心服——此军……确是天下第一等的铁壁。”
    田徽颔首,转身喝道:“收兵!清点战损,救治俘虏,焚尸掩埋。明日辰时,押解王璋及残部,回竟陵复命!”
    暮色四合,涢水东岸篝火渐次亮起,如星罗棋布。安汉军士卒默默收拾残局,有人用缴获的齐军旗帜裹起同袍尸身,有人将断戟插入焦土为碑。一名少年兵蹲在溪边清洗染血的戟刃,忽然抬头问老兵:“阿叔,咱们……真能打回洛阳么?”
    老兵正往箭囊里塞新削的箭杆,闻言手顿了顿,望向北方沉沉夜幕,良久才道:“能。你看这戟——两年前三月,它还只是襄阳城外一根榆木棍;今日它饮了齐贼血,明日,就能劈开孟津关的铜门闩。”他拍拍少年肩膀,将一枚温热的枣子塞进他手心,“吃罢,明日还要赶路。元帅说了,仗,才刚开始。”
    远处,竟陵城楼烽燧初燃,赤色火光冲天而起,映得半边天幕如烧。那不是警讯,而是凯歌——安汉军首战告捷的捷报,正随快马驰向义安。而在义安宫中,刘羡放下手中《春秋左氏传》,窗外桂香浮动,他望着案头李矩亲笔所书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朱砂批注只有一行小字:“吾弟世回,得此军,中原可期矣。”
    桂影婆娑,风过无声,唯有那行朱批,在烛火下灼灼生光,仿佛已照见十年之后,洛阳故都太初殿前,汉家旌旗漫卷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