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见老者一副拘谨忐忑神色局促的模样,当即改变了语气温声宽慰道:
“前辈只管放心,我不过是赶路途经此地的过客,与你们萍水相逢,若我当真心存劫掠之念,你觉得,我何须等到此刻才动手?”
以李逸如今的实力,方才瞬杀阿大,整个全程无比干净利落,还身上不见半点伤势,这般底气,确实已然胜过千言万语。
老者心中彻底了然,连忙躬身拱手,礼数愈发恭敬:
“多谢好汉出手救命,保全我一家老小!”
李逸抬手顺势将他扶起,笑......
水汽蒸腾,白雾弥漫,灶上铁锅里翻滚的沸水咕嘟作响,如春雷初动,滚烫而蓬勃。张绣娘一手执筷,一手扶着面筐,将刚切好的细面轻轻抖落——面条如银线垂落,柔韧而匀称,入水即沉,旋即又浮,筋道在沸水中舒展伸张。李逸立于灶前,目光专注,手腕微抬,用长筷轻搅几下,防止粘连。面身渐渐透亮,泛出温润麦香,他掐指一算火候,不多时便捞起一缕试韧:指尖轻弹,面条回弹有力;咬一口,芯子微生却已断生,恰是七分熟、三分劲——正是炸酱面最考究的“筋而不硬,软而不烂”之境。
“绣娘,过凉水!”
张绣娘应声端来一只青釉大盆,内盛井水沁凉,水面浮着几片薄荷叶,清气扑鼻。李逸将捞出的面条顺势滑入盆中,双手快速抄起、抖落,动作如行云流水。冰凉井水一激,面身骤然收紧,光泽更甚,根根分明,弹牙欲跃。林婉在一旁看得入神,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咦?这面怎么摸着比往日更滑、更挺括?”
李逸笑着点头:“凉水镇面,锁住筋络,再拌酱才不塌不糊。”
此时灶上酱卤早已熬至巅峰。酱色深褐透亮,油光浮动如琥珀,肥丁酥脆微焦,瘦丁干香紧实,酱汁浓稠得能在锅铲尖悬垂三秒不坠,拉出金丝般的黏韧酱线。李逸舀起一勺,缓缓倾入面盆之上,酱汁淋落如瀑,裹住每一根面条,瞬间染出温润油亮的棕红光泽。他持筷翻拌,力道轻重有度,面条与酱卤层层交缠,酱香、肉香、豆香、焦香、甜香五味相融,蒸腾热气裹挟香气直冲屋顶,院中老槐树上的麻雀都被惊起一圈,扑棱棱飞向邻家屋脊。
“大姐!二姐!三姐!快出来尝新面啦!”白雪儿拎着竹篮奔出院门,声音清亮如铃,一路传到后院产房。墨天琪正靠在软枕上小憩,闻声睁眼,鼻尖先被那股霸道鲜香勾住,腹中胎儿似也躁动起来,小腿踢得她微微蹙眉,笑意却先浮上眼角:“这味道……倒像是把整个金陵城的饭铺都搬进咱家灶房了。”墨节瑾正替墨明瑜揉着酸胀的小腿,闻言直起身,踮脚嗅了嗅:“真香!连我这素来不爱荤腥的,都馋得舌根发痒!”墨志琳半倚在藤编摇椅上,胎动频繁,本该胃口清淡,此刻却忍不住咽了口津:“夫君这酱,莫不是掺了仙露?怎么闻着就让人心尖发颤?”
三人由墨节瑾、赵素馨、古依娜搀扶着缓步而出,虽身形沉重,步履缓慢,脸上却皆漾着久违的期待。李逸早备好三张矮几,铺着靛蓝粗布,每张几上一只青瓷大碗,碗底垫着几片翠绿生菜叶,面上是堆得冒尖的炸酱面,酱色油润,面丝晶亮, topped 以黄瓜丝的脆绿、豆芽菜的嫩白,再撒一小撮焙香的芝麻粒,粒粒金黄,油光闪烁。他亲手端来,碗沿尚带余温,热气氤氲,映得他眉目温润如画。
墨天琪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微烫,心头一暖。她小心捧稳,用筷子轻轻拨开面层,酱汁顺滑流淌,浸润每一根面条,香气钻入鼻腔,竟让她久违地食指大动。她夹起一筷送入口中——
咸鲜率先撞上舌尖,随即是肉丁的醇厚脂香,黄豆酱的绵长回甘在喉间缓缓化开,尾调一丝清甜悄然托起整体风味,不腻不齁,只觉通体舒泰,胃里像被温柔熨帖过。她咀嚼两下,眼睛倏然弯成月牙:“夫君,这……这哪里是面?分明是把日子熬成了蜜!”
墨明瑜尝了一口,舌尖微颤,眼眶竟微微发热。她自幼体弱,孕后更畏油腻,可这酱卤分明厚重,入口却奇异地清爽,酱香不压豆芽的清冽,肉香不掩黄瓜的脆爽,层层叠叠,竟无一丝浊滞。她轻抚隆起的腹部,低声道:“孩儿,你爹这一碗面,怕是要把你馋哭喽……”
墨志琳则吃得极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末了放下筷子,指尖沾了点酱汁,无意识在膝头抹了抹,喃喃道:“从前在墨家老宅,厨娘做酱最是拿手,可那酱再香,也香不过今日这一口——因它里头,有夫君守着咱们的那份心。”
李逸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们满足的神情,自己却未动筷。他端起一碗素面,只浇了一勺酱卤,另加一把焯水的菠菜、两片薄薄的豆腐干,便是他的午膳。白雪儿见状,立刻凑过来,扒着桌沿眼巴巴望着:“夫君,你怎么不吃肉?这酱里可全是好肉丁呢!”
李逸笑着夹起一筷面送入口中,咽下后才道:“酱卤是魂,面是骨,肉是血,可若全靠肉撑着,反倒失了筋骨之韧。你们身子重,需得补益,我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孕妻圆润的脸颊、轻抚小腹的手,笑意深了几分,“我守着你们,比吃什么都饱。”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平风尘仆仆跨进来,衣袍下摆还沾着安平县官道上的泥星,脸上却神采飞扬:“二哥!安平县那边全妥了!我带去的老把式们一眼就瞧出东坡那三十亩地缺水最甚,当即引双井活水灌渠,水头刚漫过田埂,秧苗就舒展开了!县令亲自站在田埂上,连说‘李村正治水如神’,还非要留我在县衙吃酒——我推说家中有要事,马不停蹄赶回来了!”
李逸起身迎上,拍了拍他肩头的尘土:“辛苦你了,快去洗把脸,一起吃面。”
林平也不客气,接过白雪儿递来的湿帕子擦净脸手,坐定后盯着眼前大碗,愣了一瞬:“这……这酱香怎么这般勾人?我刚下马,肚子就咕噜叫唤了!”
“尝尝。”李逸给他添了满满一勺酱卤,又额外夹了三块酥香的肥丁进去。林平迫不及待挑起一筷送入口中,嚼了两下,猛地睁大双眼,喉结上下滚动,竟一时失语。片刻后才长叹一声:“二哥,你这酱……是把人一辈子的馋虫都勾出来了!往后谁还肯吃寡淡盐酱?”
正说着,豆子又蹬蹬蹬跑进来,小脸涨红,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粗陶碗:“三叔爹!大爷说这酱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对味的!三爷说要拿十斤麦子换方子!还有王金石叔,他蹲在院墙根偷看半天了,说他家婆娘闻着味儿,胎动都比平日欢实!”
众人哄笑。李逸笑着接过陶碗,里面是王金石特意让婆娘擀的宽面,酱卤浇得足足的,还卧着一颗溏心荷包蛋。他亲自端去院墙边,果然见王金石正蹲在青砖上,一手捏着半截旱烟,一手托着腮帮子,眼巴巴瞅着厨房方向,烟灰都忘了弹。见李逸来了,他慌忙站起,搓着手嘿嘿笑:“逸哥儿,这味儿……真是绝了!俺寻思着,咱大夏城往后办喜宴,头道菜就得是这炸酱面!图个‘酱’字谐音‘将’,寓意子孙兴旺、家业鼎盛!”
李逸朗声一笑:“成!回头教厨娘们统一流程,把酱卤分装封坛,往后婚丧嫁娶、节庆待客,全用这方子——只是有一条,酱缸须得专人守着,每日晨昏掀盖透气,每月初一十五测酸碱,若有半点变质异味,整缸倾倒填埋,绝不许人贪惜糟蹋。”
王金石肃然点头:“记下了!这酱,比金子还金贵!”
日影西斜,金辉洒满院落。李逸收拾碗筷时,墨天琪忽然牵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夫君,你答应我一件事。”
“嗯?”
“等我们平安产下孩儿,你带我们去金陵。”她仰起脸,眼中映着夕照,亮得惊人,“徐老板赠人、供料、结款,样样周全,这份情谊,不能只靠赵统领代为致谢。我要亲眼看看,那座让夫君念念不忘的富庶之城,究竟是何模样。”
墨节瑾立刻附和:“对!我还想逛逛金陵的胭脂铺子,听说那儿的胭脂,能把姑娘家的脸蛋染成三月桃花!”
墨明瑜抚着肚子,声音轻软却坚定:“我想去徐府,当面谢过徐夫人——听赵统领说,夫人亲手熬了三日安胎汤,托车队捎来,汤药温润,服后胎气安稳许多。”
李逸凝视着她们的眼睛,没有立刻应允,而是反手将她们的手一并拢入掌心,掌心温热,脉搏在指腹下轻轻跳动。良久,他颔首,声音低沉而清晰:“好。待你们产后再养足百日,我亲自驾马车,带你们同去。不止金陵——江南水乡,塞北关隘,东海渔港,我都带你们走一遍。你们想看的,想吃的,想摸的,想记下的,我都陪。”
晚风拂过院中老槐,枝叶沙沙,如低语应和。灶房里,张绣娘正将最后一勺酱卤舀进陶罐,封泥严实;林婉蹲在酱缸旁,用棉布仔细擦拭缸沿;白雪儿踮脚从仓房抱出三只崭新青瓷坛,坛身绘着祥云纹,坛盖系着红绸——那是专为三位孕妇封存的“安胎酱”,取黄豆酱之醇厚,佐以山药粉、茯苓末、陈皮丝,文火慢熬七日,专调脾胃、安养胎元。
李逸立于院中,抬头望向天际。暮色渐染,星子初现,如碎银撒落青黛天幕。他忽然想起穿越初时那个饥寒交迫的冬夜,蜷在漏风草棚里,啃着冻硬的窝头,只盼明日能多拾半把野菜。如今灶膛暖,酱缸满,妻妾安,兵马壮,粮仓盈,城池固……他并非天下共主,却亲手筑起一方人间烟火;他未曾逐鹿问鼎,却已让四百余人信他、赖他、敬他如日月。
这,便是他想要的天下。
晚风送来远处孩童追逐的嬉闹,送来灶房飘来的酱香余韵,送来妻子们低低的笑语。李逸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角扬起,那笑意不张扬,却沉静如大地,温厚如春雨,仿佛他从来就该立于此处,守着这一院灯火,这一世炊烟,这一群爱他、信他、与他血脉相连的人。
酱缸静默矗立,釉面映着最后一线天光,幽幽泛着温润光泽。缸中酱料正无声发酵,酝酿着更深的醇厚,更长的岁月,更稳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