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地界不仅山势险峻,群山连绵,水系亦是极为发达。
沿途溪流纵横,清泉遍地,取水极为便利,故而无需特意绕行到县城,郡城或是驿站补给,最大程度省下了赶路的时间。
又疾驰七日,马车终于行至沛县地界。
踏入此地后,周遭山水草木,山势地貌,都让墨节瑾倍感熟悉,这些风景她眉眼舒展,归家的欣喜溢于言表。
一旁的李逸心中也颇有兴致,对传闻中的墨家机关城生出几分真切的好奇。
此方世界的墨家,虽与他前世古籍记载,认知......
墨守拙手腕剧震,剑尖嗡鸣颤栗,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攥住、强行扭转!他丹田内气如沸水翻腾,疯狂催动,试图挣脱这诡异束缚,可越是发力,剑身偏移越烈,剑势越散——那柄黝黑厚重的刀,竟似活物般生出一股浑圆流转的吸摄之力,将他的剑意、剑势、剑气尽数裹挟、绞杀、瓦解!
“这是……太极?不!不是!”
他心头惊骇如雷炸响。太极讲究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可李逸这刀势却截然不同——无半分阴柔退让,反是堂堂正正、大开大阖,每一寸旋动皆沉如山岳、稳若磐石,偏偏又暗合天地呼吸之节律,仿佛整片空地的气流、尘土、光影,皆随那黑刀缓缓旋转而悄然凝滞、微微回旋!墨守拙剑锋所指之处,空气竟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波纹,如投入石子的静水,一圈圈荡开,层层叠叠,将他剑气尽数吞没、消融、反哺于那刀势之中!
“好一个‘归墟引’!”李逸声如清磬,不疾不徐,字字清晰落入墨守拙耳中。
墨守拙瞳孔骤缩,喉头一甜——他听懂了!归墟者,万流所汇,百川所归,非为吞噬,实为化纳!此刀法早已超脱寻常招式范畴,乃是将自身小周天与天地大势相合,以刀为枢、以身为轴,引动周遭一切有形无形之力,为己所用!他方才那一剑倾注毕生精气神,看似锋锐无匹,实则在李逸眼中,不过是一道奔涌入海的湍流,尚未近身,便已被浩瀚归墟之势无声卷入、消弭于无形!
“撤剑!”
墨守拙心念电转,再不敢硬撑,足下猛跺,身形暴退三丈,剑尖离地半尺,拖曳出刺耳锐响,硬生生扯断那股粘稠滞涩之力。可就在剑尖脱离黑刀气机牵引的刹那,李逸黑刀骤然停旋,刀锋斜指地面,右臂微沉,肩胛骨发出一声低沉闷响,仿佛蓄满千钧之力的强弓骤然拉满!
“前辈,请接我一刀。”
话音未落,刀已至!
并非劈砍,亦非横扫,而是自下而上,一记朴实无华、近乎笨拙的“撩”势!刀身破空,竟无半点风声,唯有一股沉凝到极致的压迫感,如山崩地裂前那令人窒息的寂静,瞬间笼罩墨守拙全身!他浑身汗毛倒竖,脊背发凉,眼前景象陡然扭曲——李逸的身影、黑刀的轮廓,乃至身后巍峨城墙,皆被这刀势压缩、拉长,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向这一刀俯首臣服!
“不好!”
墨守拙再顾不得宗师颜面,厉啸一声,长剑横于胸前,体内小周天内气尽数灌注剑身,剑刃嗡然震颤,银光暴涨,硬生生在身前撑起一道明晃晃的气盾!与此同时,他左掌猛拍右腕,借力拧腰,整个人如陀螺般急旋,欲以剑势卸力、以身法避锋!
嗤啦——!
刀锋未及剑身,那层凝聚至极的剑气护盾便如薄纸般无声撕裂!黑刀掠过之处,空气被强行排开,形成一道真空般的笔直轨迹,墨守拙急速旋转的身形猛地一顿,仿佛撞上无形铜墙,旋转之势戛然而止!他只觉胸口如遭万钧重锤轰击,喉头腥甜狂涌,双臂剧震,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蜿蜒滴落!
“噗——!”
一口殷红热血喷洒半空,墨守拙踉跄后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夯实的黄土地上踏出深陷脚印,最后一步更是单膝跪地,右膝砸得尘土飞扬!他手中长剑“当啷”一声坠地,剑尖插入泥土,兀自嗡鸣不止,如同垂死哀鸣。他抬头望去,李逸已收刀伫立,黑刀垂于身侧,衣袍纤尘不染,额角甚至不见一滴汗珠,唯有一双眸子,幽深如古井,映着灼灼日光,平静得令人心悸。
全场死寂。
城头之上,陈雷拳头紧握,指甲深陷掌心;林青鸟手中长枪微微颤抖,不是因惧,而是因一种武者面对巅峰境界时本能的战栗与狂喜;秦心月指尖冰凉,却嘴角微扬,她终于明白了夫君教她“必杀”二字背后,那足以碾碎一切花巧的绝对力量;白正咧嘴一笑,粗犷脸上写满得意:“俺就说,村正出手,哪轮得到旁人耍威风!”
义安盟阵营,人人面如死灰。赵云龙死死盯着李逸手中黑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习枪二十余载,自认已窥枪道门径,可今日方知,所谓“势”,所谓“域”,所谓“一力降十会”的真谛,竟可以如此具象、如此霸道、如此……令人绝望!腾飞脸色惨白,方才还想着如何联手师父压制对方,此刻只觉双腿发软,连上前搀扶墨守拙的勇气都已湮灭。
“盟……盟主!”齐春湖第一个扑上前,声音嘶哑,“您……您没事吧?”
墨守拙摆了摆手,缓缓撑地站起。他抹去唇边血迹,目光复杂至极,深深望了李逸一眼,那眼神里,惊怒、羞愤、挫败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怆的澄澈。他弯腰拾起长剑,剑身犹带余震,他轻轻拂去剑刃尘土,竟对着李逸,郑重抱拳,躬身一礼,动作缓慢,却沉甸甸压着千钧分量。
“李村正,墨某……服了。”
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墨某纵横江湖四十七载,阅尽天下高手,自诩见多识广。今日方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所谓‘天下第一’,名虽虚妄,然阁下之武道造诣,确已臻至老朽毕生仰望之境。墨某技不如人,心服口服,绝无半分怨怼。”
他顿了顿,环视自己麾下弟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尔等听真!此战之后,义安盟上下,但凡踏入大荒村地界,须持‘敬’字帖,行‘礼’字仪!见李村正,如见恩师,执弟子礼!若有悖逆,逐出盟籍,永世不得归!”
“谨遵盟主令!”赵云龙、腾飞等人齐声应诺,声音虽略带哽咽,却再无半分犹豫。他们亲眼所见,亲身体悟,那非是技艺之差,而是境界之隔,鸿沟天堑,不容亵渎。
李逸静静听着,待墨守拙话音落下,他才缓步上前,伸出手,不是递刀,而是递向墨守拙那只沾血的手腕。
墨守拙一怔,随即苦笑摇头,主动伸出右手。李逸五指精准扣住他腕脉,内气如温润春水,悄然探入,循着经脉游走一周。墨守拙浑身一颤,只觉一股浩瀚、醇厚、毫无侵略性的暖流,瞬间抚平了丹田内躁动翻涌的残余劲气,疏通了数处被震得隐隐作痛的淤塞窍穴,胸中烦闷一扫而空,连肺腑间那丝血腥气也淡了许多。
“前辈小周天根基扎实,只是常年固守,内气如堤坝,蓄而不泄,久而久之,反而成了桎梏。”李逸松开手,语气平和如常,“晚辈斗胆直言,若想更进一步,与其苦修丹田积攒,不如放开胸怀,引天地清气入体,涤荡经络,返璞归真。大荒村东面有座青崖,崖顶常年云雾缭绕,晨曦初露时,清气最盛。前辈若不嫌弃,可携弟子驻留数日,观云吐纳,或许……别有洞天。”
墨守拙浑身剧震,如遭雷殛!他一生困于小周天瓶颈,遍寻典籍、访尽名医,皆言此乃天命所限,再无突破可能。可眼前这年轻人,不仅一眼看穿他根本症结,更给出一条闻所未闻、却又直指本源的破局之道!青崖云雾……返璞归真……这哪里是武学指点,分明是大道箴言!
他望着李逸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喉头滚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地:“李村正……大恩,墨某铭感五内!”
李逸坦然受了这一礼,随即侧身,指向城墙方向:“请,诸位远道而来,一路风尘仆仆,想必腹中饥饿。王记客栈新推的炸酱面,正热气腾腾。雪儿,心月,备几碗面来,款待贵客。”
白雪儿早从城楼上飞奔而下,闻言雀跃应声:“哎!夫君稍候,雪儿这就去端!”
秦心月亦盈盈一笑,转身吩咐身后侍女:“取最上等的黄豆酱,再添两份新腌的酸梅子,解暑开胃。”
墨守拙愕然抬头,只见李逸已转身,背影挺拔如松,信步走向城门。阳光慷慨泼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柔和金边。那背影没有胜者的倨傲,没有强者的睥睨,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一种俯瞰众生却不失温度的宽厚。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啊……”墨守拙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忽然想起临行前,丰州总兵曾私下密嘱:“若遇此人,勿论输赢,务必以诚相待,切不可结怨。此人……非池中物,其志不在江湖,在天下。”
彼时他尚不以为然,只道是官场虚言。此刻,他彻骨明白——那不是虚言,是敬畏,是预判,是无数人在权力漩涡中摸爬滚打半生,才淬炼出的、对真正伟岸存在的本能认知。
队伍沉默着随李逸步入城门。城内景象,比城外更令人心神震颤:青石铺就的街道干净整洁,两侧店铺招牌崭新,酒旗招展;孩童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妇人坐在檐下缝补,神情安宁;更有几位白发老者,倚着竹椅,慢悠悠啜饮着青瓷碗里的茶汤,目光悠远,仿佛岁月在此处失去了催逼的戾气。
赵云龙目光扫过街角一处新砌的砖窑,窑口正冒着袅袅青烟,几个壮汉正将一块块晒干的泥坯搬入窑内。“这……也是你们建的?”他忍不住问身旁的陈雷。
陈雷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可不是?村正说,烧砖筑墙,才能保一方平安。咱这砖,比安平县城府衙的砖,还结实三分哩!”
腾飞顺着陈雷手指望去,远处田野尽头,一道新修的水利渠蜿蜒如带,渠水清澈见底,几尾小鱼倏忽游过。渠畔,数十名农夫正挥汗如雨,平整着新垦的滩涂地,犁沟整齐,泥土黝黑肥沃。
“他们……在种什么?”腾飞喃喃。
“红薯。”陈雷语气骄傲,“村正说,这玩意儿耐旱耐瘠,产量高,蒸着吃、煮着吃、晒成干,样样都是救命粮。今年试种百亩,明年……呵,整个三州,都得跟着种!”
墨守拙脚步停驻,久久凝望那片生机勃勃的田野。他忽然想起昨夜宿于安平县城驿馆,窗外万家灯火通明,窗内茶香氤氲,他与腾飞秉烛夜谈,还曾讥笑这“大荒乱军”不过是沐猴而冠,徒有其表。如今,这表象之下,是坚不可摧的城墙,是井然有序的市井,是丰饶富足的田野,是……眼前这位以一碗炸酱面待客的年轻村正,所亲手构筑的、真实不虚的人间乐土。
王记客栈内,香气早已弥漫。白雪儿端着托盘,上面六碗炸酱面码放整齐,黄瓜丝碧绿如玉,豆芽菜洁白鲜嫩,浓稠酱料色泽油亮,诱人食欲。秦心月亲自舀了酱,动作娴熟优雅,眉宇间不见半分江湖儿女的凌厉,唯有待客的温婉。
“请。”李逸亲自为墨守拙拉开一张榆木长凳,动作自然,毫无做作。
墨守拙落座,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条送入口中。劲道爽滑,酱香醇厚,黄瓜清脆,豆芽鲜甜,所有滋味在舌尖交织、碰撞、升华,熨帖了长途跋涉的疲惫,也悄然融化了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他咀嚼着,忽然觉得,这碗面里,似乎还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名为“希望”的味道。
“好吃。”他由衷赞叹,声音低沉却真诚。
李逸笑着点头,自己也端起一碗,大口吃了起来。他吃得很快,很香,脸颊沾了点酱汁也不在意。墨守拙看着,心底某个角落,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坍塌、重塑。
就在这时,城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张小牛风尘仆仆冲入客栈,额头上全是汗珠,手里高举一封火漆密封的朱红信笺,声音因激动而变调:“村正!急报!安平县令李大人亲笔急函,八百里加急!”
李逸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接过信笺。火漆完好,拆开,只瞥了一眼,眉头便微微蹙起。信上墨迹淋漓,字字如刀:
【刘相党羽,暗查盐铁,已抵安平北三十里驿亭。领队者,刑部郎中薛怀瑾。此人……专擅构陷,手段酷烈。恐其借巡查之名,行罗织之实,图谋不轨。恳请村正速决!】
李逸将信笺折好,放入怀中。客栈内方才还温馨融洽的气氛,瞬间凝滞。白雪儿担忧地抓住他袖角,秦心月眸光一凛,墨守拙搁下筷子,手中青瓷碗沿被捏得咯吱作响。
李逸却忽然笑了。他抬眼,目光扫过墨守拙,扫过赵云龙,扫过腾飞,最后落在张小牛汗津津的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击在每个人心上:
“薛怀瑾?刑部郎中?呵……他既然来了,那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乱军’。”
他缓缓起身,黑刀在鞘中发出一声悠长低吟,仿佛回应主人心中骤然升腾的、雷霆万钧的意志。
“传令——”
“白正,率五十玄甲卫,列阵北门!”
“林青鸟,秦心月,赵拓,各率精锐,封锁四门,严查出入!”
“陈雷,即刻联络各屯堡,战备等级提升至‘赤翎’!”
“雪儿,心月,厨房加急,备三百份干粮、五百坛清水!”
“墨前辈,”李逸转向墨守拙,眼神锐利如刀锋,“您与贵盟诸位,若愿助我一臂之力,大荒村,永远敞开大门。若不愿掺和朝堂倾轧,晚辈亦绝不勉强,只求前辈……替我照看这碗炸酱面的滋味,莫让它,凉了。”
墨守拙沉默片刻,忽然朗声大笑,笑声豪迈,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他霍然起身,一掌重重拍在榆木桌上,震得碗碟轻跳,随即抽出腰间佩剑,反手一掷!
铮——!
寒光一闪,长剑深深钉入客栈青砖地面,剑柄犹自嗡鸣不绝!
“李村正!”墨守拙声音如洪钟大吕,字字铿锵,“墨某此生,从未见过如此酣畅淋漓之败!亦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心怀苍生之‘乱军’!今日起,义安盟,便是大荒村之剑!薛怀瑾若敢踏进我大荒半步——”
他猛地拔出长剑,剑锋直指北方驿亭方向,寒光凛冽:
“我等,便以颈上热血,洗他一身狗皮官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