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是这么说着,但霍让还是耐着性子在病房外等了许久,中途,霍京泽接到电话赶去了集团,只剩他一人。
来探病的亲朋好友离开后,他才不慌不忙地进去。
霍令宜正坐在一旁削苹果,霍老爷子躺在病床上,脸色说不上好看,看见自己最疼爱的孙子进来,也脸上也没露出高兴。
霍让朝霍令宜递了个眼神,奈何霍令宜压根没接收,只稳稳捏着手中的水果刀,一节节时厚时薄的苹果皮时快时慢地掉进垃圾桶。
明显,也没个好情绪。
霍让走到病床......
温颂怔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进掌心,指甲边缘微微发白。
霍霆决。
这个名字像一枚冰锥,猝不及防扎进她耳膜,又顺着脊椎一路向下,激起一层细密的寒栗。
她不是没听过这个名字——霍家老爷子,霍京泽与霍让的父亲,霍欣瑶名义上的伯父。可她从未真正见过他。商郁提过一次,说霍霆决早年退居幕后,极少干涉霍氏日常事务,更不插手晚辈私事。连霍欣瑶闯下大祸后,他也未曾露面,只由霍京泽全权处置。
可如今,是他亲自出面,为霍欣瑶办取保候审?
“为什么?”温颂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目光从霍让脸上掠过,落在霍京泽身上,“霍爷爷……为什么要帮她?”
霍京泽没立刻答话。他垂眸看了眼腕表,又抬眼扫了眼窗外——商二他们站在庭院廊柱下,身影挺拔如松,目光沉静而警觉。他顿了顿,才缓声道:“小颂,有些事,我本不该现在告诉你。但既然阿让说了,我也不瞒你。”
他示意佣人端来三杯温热的姜茶,自己端起一杯,指腹摩挲着瓷杯边缘,语气低沉下来:“霍欣瑶的母亲,是我父亲早年收养的义女。当年那场车祸,她父母双亡,只有六岁。父亲待她,比对亲生女儿还上心。”
温颂一愣。
她记得霍欣瑶说过自己是孤儿,却不知竟是霍霆决亲自收养的。
“可……”她喉头微动,“这和她对我做的事,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霍让忽然开口,嗓音冷硬,“正因毫无关系,才更说明问题。”
他往前半步,身形挡住从窗外斜射进来的光,阴影落下来,眉宇间戾气未散:“霍欣瑶伪造病历、篡改诊断报告、买通医馆前台,甚至在你晕倒那晚,故意把监控硬盘调包——这些证据,三天前就递到老爷子书房了。但他压下了。”
温颂心跳猛地一滞。
“他不仅压下,还反手把负责调查的内部监察组组长调去了海外分部,理由是‘能力不足’。”霍让冷笑一声,“紧接着,他就以私人名义联系司法系统老友,走绿色通道,给霍欣瑶办了取保。手续齐全,流程合规,没人能挑出错——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他亲手铺的路。”
姜南舒一直安静听着,此刻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覆上温颂放在膝上的手背,“小颂,你别怕。霍家不是铁板一块。京泽和阿让,从来都没认同过她的所作所为。老爷子这次……是犯了糊涂。”
“糊涂?”霍让嗤笑,转身拉开落地窗,寒风裹着雪粒扑进来,他侧脸线条绷得极紧,“他只是在赌。赌商郁不会为了一个女人,真和霍家撕破脸。”
温颂倏然抬眸。
风从她耳边掠过,带着凛冽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商郁那日深夜伏在她床边,听她讲完所有经过后,只说了一句话:“霍家若护不住她,我就替你摘了她的牙。”
当时她以为那是狠话,是安抚。
原来,是预告。
“所以……”她声音微哑,“商郁知道?”
“他知道。”霍京泽颔首,坦然迎上她的视线,“昨晚我给他打了电话。他没发火,也没质问,只说了一句话——‘霍老爷子年纪大了,该歇歇了。’”
温颂怔住。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比任何雷霆震怒都令人胆寒。
霍家百年根基,霍霆决执掌三十年,亲手将霍氏从地产起家拓展至医疗、教育、金融三大板块。他在商界的地位,近乎定海神针。而商郁一句“该歇歇了”,不是劝退,是清算。
“他什么意思?”她低声问。
霍让合上落地窗,风声戛然而止。他回身,目光灼灼,“意思就是——霍氏董事会,下周三召开特别会议。议题:霍霆决是否仍具备战略决策能力;以及,霍氏医疗板块的监管权,是否应交由第三方独立机构审计。”
温颂呼吸一窒。
这不是商战,这是政变。
而导火索,竟是一场蓄意谋害孕妇的刑事案件。
“你们……”她指尖发颤,几乎握不住茶杯,“早就准备好了?”
“不。”霍京泽摇头,神色复杂,“是商郁准备的。我们只是……被通知的一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没给我们选择。但我想告诉你的是——无论结果如何,霍家绝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温颂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那里正传来一阵轻微却清晰的胎动,像是小鱼摆尾,柔软又坚定。
她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商郁答应她今天出门,为什么他派来八个人,为什么他允许她踏进霍家大门。
他不是放任风险,而是把战场,摆在了她眼皮底下。
他要她亲眼看见——
谁在护她,谁在算计她,谁在装聋作哑,谁在孤注一掷。
更要她看清,自己究竟站在怎样的山巅之上。
“姜姨,”她忽然抬头,眼底水光未褪,却已不见一丝怯意,“您今天的针,我照常扎。”
姜南舒一怔,“可你刚才还说……”
“我说怕商郁担心,不是怕霍欣瑶。”温颂笑了笑,笑意清亮,“我现在不怕她了。”
她站起身,裙摆垂落,遮住微隆的小腹,却遮不住脊背挺直的弧度,“只要我在,她就永远别想碰您一根手指头。而只要商郁在——她连霍家大门,都未必再迈得进来。”
霍让眸色一深,忽而弯唇,“这话,我回头得原封不动告诉他。”
温颂没接话,只低头整理衣袖,露出纤细的手腕。腕骨处,一道淡粉色的旧痕若隐若现——那是傅时鞍第一次推她撞上桌角时留下的。
她没遮,也没提。
因为现在,那道疤早已无关痛痒。
“京泽哥,麻烦您让人把治疗室准备好。”她语气轻快起来,“我先去洗手。”
霍京泽连忙点头,起身带路。
温颂刚走到走廊转角,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商郁。
她靠在墙边接起,声音压得软软的:“喂?”
“扎针前,先喝碗热汤。”男人嗓音低沉,背景音已没了会议室的嘈杂,反而隐约有翻纸页的窸窣,“商二刚给我发消息,说你进门时笑了三次。”
温颂一愣,“他连这个都报?”
“嗯。”商郁低笑一声,“还说你跟霍让说话时,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耳尖微热,“那你呢?忙完没?”
“刚开完会。”他顿了顿,“霍霆决的助理,十分钟前进了我办公室。”
温颂呼吸一紧,“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商郁语气平静,“只是放下一份文件,鞠了个躬,就走了。”
“什么文件?”
“霍氏医疗旗下,十二家私立医院近三年的财务审计初稿。”他声音渐沉,“附了一张便签——‘老爷子愿配合彻查,望顾念旧谊,网开一面。’”
温颂怔住。
她没想到,霍霆决会这么快低头。
更没想到,商郁连这份“低头”,都提前预判到了。
“所以……”她指尖无意识绕着发尾,“他是不是……真的要退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商郁的声音忽然近得像贴在她耳畔:“小颂,你记住——这世上,从没有真正的网开一面。只有势均力敌后的妥协,或高屋建瓴下的赦免。”
“而我给他的,是后者。”
温颂心头一热,眼眶又有点酸。
她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好,我记住了。”
“还有。”商郁声音柔和了些,“等你扎完针,我来接你。顺路去趟花店。”
“买花?”
“嗯。”他低低应了声,“圣诞快到了。去年你一个人堆的雪人,今年,我们一起补上。”
温颂鼻子一酸,笑着眨掉眼泪,“好。”
挂了电话,她转身往治疗室走,脚步轻快。
推开门时,姜南舒已经换好宽松的棉质病号服,半倚在理疗床上,见她进来,笑着招手:“来,姜姨给你留了糖。”
温颂走过去,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小盒手工桂花糖,玻璃纸包着,晶莹剔透。
“上次你说喜欢,我就让厨房做了。”姜南舒剥开一颗塞进她嘴里,“甜不甜?”
桂花清甜在舌尖化开,混着淡淡奶香。
温颂含着糖,含糊笑道:“甜。”
“那以后天天给你做。”
“好。”
温颂打开随身带来的银针包,取出消毒棉片,动作娴熟地擦拭指尖。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
她忽然开口:“姜姨,您信命吗?”
姜南舒愣了下,随即失笑:“怎么,小大夫也开始参禅了?”
温颂摇摇头,将第一根银针稳稳刺入足三里穴位,“我不信。但我信——人这一辈子,最难得的,不是遇见谁,而是被谁,稳稳接住。”
姜南舒怔住。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倾泻而下,镀亮了整扇窗,也照亮了温颂微微扬起的侧脸。
她指尖捻针,稳如磐石。
针尖没入皮肤的刹那,姜南舒忽然觉得,那不是银针,是锚。
是把漂泊半生的船,牢牢钉在港湾里的锚。
“小颂啊……”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真是老天爷,赏给商郁最好的礼物。”
温颂没答,只微微一笑。
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姜南舒小腿上的手——那只曾经在傅时鞍的婚宴上,被当众泼酒、被讥讽“攀高枝”的手;那只在向林苑雪地里冻得发红、却仍坚持给流浪猫搭窝的手;那只在樾江公馆深夜颤抖着翻遍药典、只为找到安胎方子的手……
如今,它正稳稳托住另一个人的健康,也托住自己沉甸甸的未来。
治疗室安静下来,只有银针轻碰瓷盘的细微声响。
三十五分钟后,温颂收针。
姜南舒活动了下双腿,惊喜道:“真的轻松好多!比昨天多抬高了两厘米!”
“那当然。”温颂收拾器械,语气轻快,“您这双腿,可是要跳广场舞的,不能输给我妈。”
姜南舒笑出声,眼角皱纹温柔舒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霍京泽推门而入,面色凝重:“小颂,霍欣瑶……出现了。”
温颂动作一顿。
霍让紧随其后,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她在城西殡仪馆。穿着孝服,跪在霍家祖坟前,直播。”
温颂皱眉:“直播?”
“对。”霍让将纸递过来,上面是截屏图——霍欣瑶素面朝天,黑发披散,额头抵着冰冷墓碑,身后是霍家历代先祖的碑林。屏幕右下角,赫然显示着实时在线人数:23.8万。
“她说……”霍京泽嗓音干涩,“说她认罪,但求商郁放过霍家。否则,她就一头撞死在祖坟前,让霍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温颂静静看着截图。
风从半开的窗灌入,吹起她额前碎发。
她忽然笑了。
不是惊惶,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京泽哥,”她将银针一根根收进锦囊,指尖轻抚过冰凉的针身,“麻烦您,帮我接通商郁的电话。”
霍京泽一愣,“现在?”
“对。”她抬眸,眼底澄澈如洗,“我要让他听听——霍欣瑶最后一句遗言。”
电话接通。
商郁声音沉稳:“喂?”
温颂没说话,只将手机外放,点开霍欣瑶直播间的音频链接。
电流滋滋声后,是霍欣瑶压抑的啜泣,断断续续,字字泣血: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可商总,您能不能看在霍家为您铺过路、挡过刀的份上……饶过我父亲……饶过霍家……我这条命,给您……我这就……”
她话音未落,手机镜头猛地剧烈晃动!
画面天旋地转——
砰!!!
一声沉闷巨响,仿佛重物狠狠砸在石碑上。
屏幕瞬间黑屏。
直播间人数,定格在238,417。
电话那头,商郁静了三秒。
然后,他低低一笑。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却比暴雪更凛冽。
“小颂。”
“嗯?”
“告诉她。”商郁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刃,“她没资格死在霍家祖坟。”
“霍家,不收她这样的子孙。”
“而我——”
他顿了顿,窗外阳光正好,照得他腕表折射出一道锐利的光。
“从不接受,以命相胁的谈判。”
温颂握着手机,指尖温热。
她没挂断,只轻轻按了免提,将这句话,完整地,传进治疗室里每个人的耳朵。
姜南舒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霍京泽松开一直紧攥的拳头,指节泛白。
霍让盯着黑掉的屏幕,忽然嗤笑出声:“有意思。她连撞碑的力气,都选错了角度。”
温颂没笑。
她走到窗边,推开玻璃。
寒气扑面而来,却让她头脑愈发清醒。
远处,城市天际线在雪后初晴中清晰浮现。一座座玻璃幕墙大厦反射着冬日冷光,其中最高最醒目的一栋,顶端镌刻着两个烫金大字——商域。
她望着那两个字,轻声说:“京泽哥,阿让,麻烦你们,替我转告霍老爷子一句话。”
霍京泽立即道:“你说。”
温颂目光未移,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钟:
“温颂不恨他。”
“但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顿了顿,右手缓缓覆上小腹,那里正有一下,又一下,有力地踢动着。
“——是商家的长孙。”
“霍家若真心想赎罪,不必跪祖坟,不必求宽恕。”
“只要从今往后,看见商家人,退避三舍。”
“看见温颂的名字,自动消失。”
“这就够了。”
话音落下,治疗室陷入一片寂静。
唯有风声,穿过窗隙,清冽如刀。
温颂转身,拿起搁在椅背上的羊绒披肩。
“走吧。”她笑容温软,“商郁说,要来接我买花。”
霍让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抬手,解下自己腕上那块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轻轻放在治疗台边。
“送你。”他语气随意,却郑重,“霍家欠你的,不止这块表。”
温颂没推辞,只点头:“谢了。”
她披上披肩,指尖拂过细腻绒毛,暖意顺着指尖漫开。
走出治疗室时,她脚步轻快。
阳光洒满长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口——那里,商二他们已整装待发,黑色大衣笔挺,神情肃穆。
而更远处,一辆纯黑色迈巴赫正缓缓驶入庭院。
车门打开。
商郁下车。
他今日穿了深灰色高定大衣,衬得肩线凌厉,身形挺拔如松。大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搭的墨色羊绒衫,袖口微卷,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他抬头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温颂忽然想起昨夜雪地里,他蹲在她面前,替她扶正帽子的模样。
那时他说——
“幸福就好,我也很幸福。”
她笑着跑向他。
风掀起她披肩一角,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商郁张开手臂。
她扑进他怀里,鼻尖蹭着他大衣领口清冽的雪松香。
“买花。”她仰头,眼睛亮晶晶的,“要红玫瑰,要白桔梗,还要……”
“还要什么?”他低头,吻了下她额角。
温颂踮脚,在他耳边轻声说:
“还要一束,给我们的宝宝。”
商郁眸色骤深。
他收紧手臂,将她整个圈进怀里,下颌轻轻抵着她发顶。
“好。”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都给你。”
庭院积雪未化,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融成一片暖金色的光。
远处,霍家别墅二楼窗口,霍霆决静静伫立。
他手中捏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少年商郁站在霍家老宅门前,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奄奄一息的流浪狗。
而当年,给他开门的,正是霍欣瑶的母亲。
他久久凝视着照片,忽然抬手,将它轻轻撕成两半。
纸屑飘落,无声无息。
风过处,雪光映照下,那断裂的相纸边缘,锋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