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间里待了半个小时,又将劳尔送来的食物和水都给吃光的利欧,总算是恢复了不少的元气。
脑袋的刺痛感已经消除了不少,身体更是在长时间的休息中完全恢复了过来,感觉自己已经能够下床行动的利欧当即离开房...
黄昏馆的塔楼顶层,利欧推开房门时,走廊尽头的烛火正被穿堂风拂得微微摇曳。他反手关门,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铺着灰蓝色亚麻布的窄床,一张松木书桌,一把藤编靠背椅,墙角立着一柄斜倚的旧直剑——剑鞘已磨出深浅不一的褐色斑痕,剑柄缠绕的皮革皲裂如干涸河床,指尖抚过,能触到三道新添的细小豁口,像无声的控诉。
他没开灯,径直走向窗边。窗外是欧拉丽的夜色,万家灯火如星子坠入凡尘,远处万神殿尖顶在月光下泛着冷银,更远些,地下城那幽暗巨口沉默地张开,仿佛一头蛰伏千年的古兽,静待猎物靠近。利欧解开衣领第二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淡粉色灼痕——那是地狱犬喷吐的硫磺烈焰擦过的印记,边缘微翘,像一枚被烧卷的纸片。他轻轻按了按,没有痛感,只有沉滞的钝麻。精神力的透支比肉体伤更难痊愈,此刻太阳穴仍隐隐搏动,像有根细弦绷在颅骨内侧,稍一用力便嗡鸣不止。
钱袋搁在桌上,鼓囊囊的,沉甸甸压着羊皮纸一角。莉涅给的不是零散铜币,而是七枚崭新的金法利,每枚边缘都 stamped 着公会徽记与纯度印记,在昏暗里泛着温润而执拗的光。利欧数了三遍。七枚。不多不少。这数目精准得令人心头发紧——足够买一根基础魔杖,或半柄淬火精钢剑胚,但离真正称手的武器,尚差三倍有余。
他忽然想起艾丝转身离去前最后那句:“没领受恩惠时的他是大咖,Lv.1时的他是大咖,即便是现在,他也还是一个大咖。”
不是贬损,是陈述。像在说“石头是硬的”“水是凉的”一样理所当然。利欧甚至能还原出艾丝说话时喉结的微动、尾音里一丝几乎不可察的、被刻意压平的起伏——那并非纯粹的蔑视,更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刃口朝内,寒气逼人。她看穿了。看穿他表面的平静底下,是滚烫的焦灼,是怕自己不够快、不够狠、不够锋利的恐惧。那恐惧比地狱犬的獠牙更噬人,比硬甲鼠的甲壳更令人窒息。
“Lv.5……Lv.6……”他低声重复,声音在空荡房间里撞出微弱回响。数字本身毫无意义,意义在于其后拖拽的重量:是三百二十七次单日三千米负重冲刺后膝盖渗血的刺痒;是连续七十二小时凝神构筑精神壁垒时眼球血管爆裂的腥甜;是面对第17层岩窟迷宫最深处那扇刻满逆向符文的青铜门时,必须斩断自己所有犹豫的决绝。他需要的不是升级,是蜕变。是让每一寸肌肉记忆都成为咒文,让每一次呼吸都化作咏唱,让灵魂深处那团被深渊低语反复灼烧又淬炼的火焰,终于烧穿凡俗躯壳的桎梏。
翌日清晨,利欧没去食堂。他绕过喧闹的中庭,避开蒂奥娜挥汗如雨砸向沙袋的轰响,也避开了格瑞斯擦拭巨斧时金属摩擦的刺耳锐鸣。他径直走向眷族后巷——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锈蚀铁门,门牌上蚀刻着模糊的“锻造室”字样,门缝里常年逸出铁锈与松脂混合的苦涩气息。这里是洛基眷族的“灰烬工坊”,名义上归外维莉雅统管,实则由三位退隐的老匠人轮值,专为团员修补破损装备,偶尔也接些私活。芬恩曾玩笑说:“他们锤子敲下的火花,比某些神明的祝福还烫手。”
推门进去,热浪裹挟着金属腥气扑面而来。炉火熊熊,映得整个空间如熔岩内部。一位独臂老者正俯身锻打一块赤红铁胚,铁锤落下,火星如金雨迸溅。他抬眼瞥见利欧,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算作招呼,随即又将全部心神沉入手中跳动的火焰与铁块之间。利欧没说话,默默走到角落的工具架旁,取下一块粗粝砂石,蹲在墙角,开始打磨那柄伤痕累累的小直剑。砂石与剑刃摩擦,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嘶嘶声,像某种濒死生物的喘息。
“嗤——”老匠人突然停锤,甩了甩发烫的手腕,目光扫过利欧膝上的剑。“埃力格小子,你这把‘糖霜’,再磨下去,就真成‘糖粉’了。”他嗓音沙哑如砂纸刮过生铁,“昨天下午,硬甲鼠的甲壳蹭掉它三处刃口,今早地狱犬的爪子又劈出一道锯齿纹。它骨头里那点钢魂,早被你砍得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利欧手没停,砂石继续啃噬着剑脊上一道蜿蜒的暗痕。“所以,我来换骨头。”
老匠人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里露出烟熏黄的牙龈。“换?你拿什么换?上个月‘银鬃’那头蠢狼用三颗稀有魔晶换了柄淬毒匕首,前天‘碎颅者’玛卡提着半截崩断的战斧来,塞给我半袋劣质麦酒,求我给他接个能捅穿食人魔肚皮的矛尖。”他弯腰,从炉火旁的陶罐里舀出一勺滚烫粘稠的暗红色液体,那是掺了矮人秘制火蜥蜴胆汁的淬火油,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你呢?兜里揣着莉涅小姐的七个金法利,就想撬动我这儿的‘黑曜石砧板’?”
利欧终于停下动作。他抬起头,汗水沿着额角滑落,在炉火映照下,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没有少年的浮躁,亦无天才的倨傲,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澄澈。“我不撬砧板。”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炉火的咆哮,“我问您,七枚金法利,够不够买一次‘试炼’?”
老匠人握锤的手指骤然收紧,青筋在古铜色皮肤下虬结凸起。他盯着利欧看了足足十秒,炉火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终于,他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笑声:“哈!好小子!跟当年那个红头发的疯婆娘一个德行!”他猛地转身,掀开身后一口蒙尘的橡木箱,里面没有图纸,没有模具,只堆着十几块拳头大小、色泽黝黑、表面布满蛛网状银色纹路的矿石。“‘影铁’原矿。地底第七裂谷深处挖出来的鬼东西,沾血就活,遇火则泣。普通铁匠碰它三秒,手指头就得烂成蜂窝。你敢摸吗?”
利欧没答话,伸手便抓向最上面一块。指尖触及矿石的刹那,一股阴寒刺骨的麻痹感顺着神经直冲脑髓,仿佛握住的不是石头,而是一截刚从冰封深渊里捞出的亡者脊椎。他眉心一跳,却稳稳攥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皮肤竟隐隐浮现出与矿石上银纹同源的、转瞬即逝的微光。
老匠人眼中最后一丝戏谑消失了。他抓起旁边一只盛满浑浊绿液的陶碗,狠狠泼在利欧手上。那液体带着强烈腐蚀性,滋滋作响,腾起刺鼻白烟。利欧手背瞬间泛起一片惨白水泡,可那水泡之下,皮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结、变韧,如同冷却的熔岩。他缓缓摊开手掌,水泡破裂,渗出的不是血,而是几滴粘稠如墨的黑色液体,滴落在地上,竟将青砖蚀出细微白痕。
“‘影铁’认主,只认两种人。”老匠人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久违的郑重,“一种是天生血脉里流淌着深渊回响的怪物,另一种……”他顿了顿,目光如炬,钉在利欧脸上,“是能把疼痛当粮食嚼碎咽下去的疯子。你选哪样?”
利欧抹去手背黑血,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拭去的只是灰尘。他弯腰,从工具架底层拖出一个蒙尘的铁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枚暗紫色水晶,每枚都如凝固的暴风雨云,内部有细微电光游走不息。“‘雷殛水晶’。昨日击杀三只地狱犬,剥取的晶核。”他将水晶推至老匠人面前,“加上七枚金法利。我要一柄剑,能劈开硬甲鼠的甲壳,能劈散地狱犬的烈焰,能在第14层的磷火沼泽里,劈开一条不回头的路。”
老匠人拿起一枚水晶,凑近炉火。水晶内部的电光骤然暴涨,噼啪作响,竟在火光中投射出无数细密如蛛网的裂痕虚影,层层叠叠,蔓延向虚空。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混杂着铁锈、松脂、黑血与雷霆的焦糊味。“行。”他简短吐出一个字,随即抄起铁钳,夹起一块影铁原矿,狠狠砸向炉心最炽烈的蓝白色火苗。“既然你要疯,老头子我就陪你疯一回!记住,利欧·埃力格——真正的武器,从来不是锻打出来的。是活生生从你骨头缝里,一寸寸撕扯、拼凑、浇铸出来的!”
火舌轰然暴涨,将整块影铁吞没。那黝黑的矿石在烈焰中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表面银纹疯狂蠕动、增殖,仿佛有无数活物在其中奔突撕咬。利欧站在灼热气浪中心,闭上眼。他听见了。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搏动的声音,正与炉火的节奏渐渐重合,一下,又一下,沉重如战鼓,狂野如惊雷。他感到左肋下方,那道曾被深渊低语灼伤的旧疤,正随着心跳微微发烫,如同回应着炉中影铁的哀鸣与狂舞。
就在此刻,工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莉涅略带喘息的呼唤:“利欧先生?您在这里吗?艾丝小姐……艾丝小姐她……”门被推开一线,少女苍白的脸探进来,发梢还沾着晨露的湿气,眼神里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她刚刚独自一人,闯进了第18层的‘叹息回廊’!芬恩团长已经带人赶过去了,可……可她说,她要去找‘能切开谎言的东西’……”
利欧猛地睁眼。炉火映照下,他瞳孔深处,一点幽邃的银光,正与炉中影铁表面疯狂游走的纹路,悄然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