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才刚亮，利欧便已经洗漱完毕，一如往日那般带着龙牙之剑离开了房间，下了塔楼，来到了中庭。
他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眼中亦是有着些许愉快之色，一看就知道心情很好的样子。
...
“跑！别回头！”
芬恩的吼声像一柄重锤砸在众人耳膜上，震得蒂奥涅脚下一个趔趄，却硬是咬碎了后槽牙，将踉跄化作更猛的蹬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前爆射。她眼角余光扫过艾丝背上那具软塌塌的身体——劳尔左臂齐肩而断，断口焦黑翻卷，边缘正不断渗出紫黑色黏液，正一滴、一滴地砸在艾丝银白的发梢上，滋滋作响，腾起细小青烟。
那不是蠕虫怪物的溶解液。
可这液体不该只对无机质与龙鳞起效……它怎么能在血肉上腐蚀？怎么能在冒险者身上蔓延？
“不是溶解！”艾丝一边狂奔一边嘶声低喝，声音因剧烈喘息而劈裂，“是寄生！它们在活体上繁殖！”
话音未落，她背上劳尔喉头猛地一鼓，竟从撕裂的气管深处“噗”地喷出一小团黄绿色絮状物，如活物般弹跳着撞向墙壁，在接触瞬间“啪”地爆开，溅射出数点微小液珠——其中一颗不偏不倚，直奔蒂奥涅后颈而去！
“趴下！”蒂奥涅本能侧扑，但身后蒂利欧已先一步撞上她腰侧，两人滚作一团。液珠擦着蒂奥涅耳尖飞过，“嗤”一声灼穿岩壁，留下拇指粗的深孔，孔沿熔融的岩浆正缓缓滴落。
“操——！”蒂利欧翻身跃起，反手抽出腰间另一把短匕，刀刃却在半空骤然一滞——他看见自己右手虎口处，不知何时已浮起三粒芝麻大的紫斑，正随心跳微微搏动。
“我的手……”
他声音发颤，猛地攥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痛觉压制那诡异的麻痒。可就在他指缝缝隙里，一点微不可察的黄绿色绒毛正悄然顶破皮肤，柔韧、湿润、带着活物般的呼吸感。
“蒂利欧！”蒂奥涅厉喝，反手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侧。蒂利欧闷哼栽倒，蒂奥涅抄起他腋下，拖行着继续狂奔，额角青筋暴跳：“别碰伤口！别吸气！闭住嘴用鼻子呼吸！”
没人回应。所有人肺叶都在烧灼，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与腐草混合的腥气。窟室通道本就狭窄，此刻被前方奔逃者、后方追击者双重挤压，空气几乎凝滞成胶。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滚烫的砂纸。
利欧跑在队尾，左手死死攥着蕾菲亚手腕，右手绝望之剑横于胸前，剑锋斜指地面。他目光扫过两侧岩壁——原本布满苔藓与晶簇的墙面，此刻爬满了蛛网状的暗紫色脉络，正随他们奔跑节奏同步明灭，如同巨大生物沉睡时的心跳。更远处，几具被啃噬大半的怪物残骸歪斜倚在墙角，空洞眼窝里，无数细若游丝的黄绿触须正缓缓探出，在空气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召唤。
“它们在标记路径。”利欧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不是靠气味，是靠魔力残留……我们刚才释放的魔力，就像在黑暗里点了盏灯。”
蕾菲亚浑身一颤，下意识摸向自己后背——那里还压着装满魔石的背包。她指尖刚触到帆布表面，整条手臂便骤然一麻，仿佛被无形电流贯穿。她惊惶抬头，却见利欧侧脸绷紧如刀削，额角汗珠滑落，在火把映照下竟泛着极淡的、病态的荧光。
“你……”她嘴唇翕动，没敢说完。
利欧没看她，目光死死钉在前方芬恩的背影上。老团长银灰色长发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颈后，可那宽厚肩膀依旧挺得笔直，每一步踏下，靴底都在岩面上炸开蛛网状裂痕。他左手提着断刃“星穹”，右手紧握格瑞斯递来的、缠满符文绷带的短矛，矛尖正疯狂震颤，嗡鸣声与身后蠕虫群破锣般的“嗝啪”声形成令人牙酸的共鸣。
“格瑞斯！”芬恩头也不回地吼，“屏障！现在！”
银发青年脚步未停，右手五指骤然张开，掌心悬浮起一枚急速旋转的冰晶符文。他指尖一划，符文崩解为数十道霜蓝色光流，如活蛇般窜入两侧岩壁裂缝。刹那间，整条通道两侧岩壁轰然亮起密密麻麻的六芒星阵，寒气如潮水般倾泻而出，所过之处，空气凝结为霜雾，地面覆上寸许厚的坚冰，连那些岩壁上搏动的紫脉都瞬间黯淡。
可冰层只维持了三秒。
“滋啦——！”
最前端的冰面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气泡翻涌中，数十条黄绿触须破冰而出，顶端裂开细小口器，齐齐喷出粘稠液柱。液柱撞上冰层，竟如热刀切油般无声蚀穿，露出后面被腐蚀得坑洼不堪的岩壁。更恐怖的是，那些被蚀穿的冰屑并未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表面迅速爬满细密紫纹，随即“砰”地爆成一片雾状孢子，弥漫向众人鼻腔。
“屏息！”艾丝怒喝，同时甩出斗篷裹住劳尔全身，自己则一把扯下颈间银链——链坠是一枚幽蓝宝石，此刻正迸发出刺目冷光。她将宝石按向地面，低吟：“【永冻之环】！”
一道半透明冰环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所过之处，雾状孢子尽数冻结成晶莹冰尘，簌簌坠地。可就在冰环即将触及最后一名队员时，左侧岩壁突然“哗啦”塌陷！无数碎石迸溅中，一条粗逾水桶的巨型蠕虫破壁而出，它没有头部，只有环状口器层层叠叠，每一圈锯齿都泛着金属寒光，正中央，一颗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球死死锁住艾丝手中宝石。
“呃啊——！！！”
艾丝瞳孔骤缩，宝石光芒猛地暴涨，冰环瞬间加厚三倍！可那巨型蠕虫只是微微一顿，环状口器便疯狂开合，竟发出一种高频震颤的嗡鸣——艾丝手中宝石“咔嚓”一声，表面浮现蛛网裂痕。
“撤！”芬恩暴喝，星穹断刃悍然劈向蠕虫眼球。刃锋未至，一道紫黑色液枪已先一步射出，精准撞上断刃。滋滋声大作，星穹刃尖竟如蜡般融化、滴落！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利欧动了。
他松开蕾菲亚手腕，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再扬起时，掌心已多出三枚核桃大小的赤红晶体。晶体内部，岩浆般流动的火光正疯狂旋转。
“【炎核·三重奏】！”
没有咏唱，没有手势，只有精神力如决堤洪水般灌入晶体。利欧五指猛地一捏——
“轰！轰！轰！”
三声沉闷爆响几乎连成一线。赤红晶体在巨型蠕虫口器前炸开，没有火焰，只有纯粹到极致的高温冲击波！空气被瞬间抽空，形成肉眼可见的白色真空球，狠狠撞向蠕虫。它那环状口器被硬生生掀开一层，浑浊眼球当场爆裂，黄绿色浆液混着紫黑血液泼洒如雨。
可利欧嘴角已溢出鲜血，右臂衣袖“嗤”地自燃，露出小臂上迅速蔓延的紫斑——那斑痕正贪婪吞噬着皮肤，边缘绒毛疯长。
“走！”他吐出一口血沫，声音却异常冷静，“通道尽头左转！有岔路！”
没人质疑。众人如离弦之箭冲入左侧岔道，身后，巨型蠕虫的哀嚎与岩壁崩塌的轰鸣彻底淹没。岔道狭窄陡峭，向下倾斜，两侧岩壁光滑如镜，竟似被某种巨力反复刮削过。奔跑中，蒂奥涅眼角余光瞥见岩壁缝隙里嵌着半截断裂的骨矛——矛身刻着赫菲斯托斯眷族的火焰徽记，矛尖却覆盖着厚厚的、半透明的黄绿色凝胶，正缓缓搏动。
“是赫菲斯托斯的人……”她嗓音干涩。
“不止。”利欧喘息着接话，抹去嘴角血迹，左手已重新握住绝望之剑，“刚才那巨型蠕虫，眼眶里有旧伤疤。是去年‘深渊裂隙’事件里，被赫菲斯托斯团长用‘熔炉之心’烧穿的。”
这句话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去年“深渊裂隙”，赫菲斯托斯眷族深入第53层围剿异变种，全员重伤，团长左眼失明。若那伤疤是被同一头怪物所留……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些蠕虫并非初临此地的新种。
意味着它们早已存在，蛰伏，进化，甚至……学会了伪装与等待。
岔道尽头豁然开朗，却非安全之地——而是一座废弃的古代祭坛。祭坛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中央凹陷处，一池幽蓝泉水正汩汩冒泡，水面倒映着穹顶镶嵌的七颗星辰石，微光流转。正是第二处卡德摩斯涌泉。
可此刻，泉水表面漂浮着厚厚一层黄绿色浮膜，如活物般起伏，膜下隐约可见无数细小触须正贪婪吮吸泉水。更骇人的是，祭坛四角，四具披着残破神官袍的骷髅静坐不动，空洞眼窝里，同样有黄绿触须缓缓探出，在幽蓝水汽中轻轻摇曳。
“它们在……净化？”蕾菲亚捂住嘴，声音颤抖。
“不。”利欧盯着祭坛中央凹陷处——那里本该是泉眼核心，此刻却嵌着一枚拳头大的、脉动着暗紫色光芒的卵。“它们在产卵。用卡德摩斯的泉水……孵化更强的个体。”
话音未落，祭坛中央那枚暗紫色巨卵表面，突然裂开一道细缝。一缕比墨更浓的紫气逸出，无声无息融入空气。刹那间，所有人心口都像被无形巨手攥紧，呼吸停滞，视野边缘泛起血色涟漪。
芬恩猛地单膝跪地，星穹断刃拄地，额头青筋暴起：“……深渊气息……是伪神……”
“伪神？”蒂利欧呛咳着，手指死死抠进掌心伤口，试图用痛觉驱散脑中幻听——那是一个孩童笑声，清脆、天真，却在笑到最高亢时，陡然转为无数蠕虫同时啃噬血肉的“咯吱”声。
利欧没回答。他死死盯着那枚裂开的卵，瞳孔深处，一丝极淡的金芒悄然流转。绝望之剑剑尖，一滴暗紫色血珠正缓缓凝聚——那是他手臂伤口渗出的血，此刻竟与卵中逸出的紫气产生微弱共鸣。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里维莉雅悄悄塞给他的一枚青铜小瓶。瓶身刻着模糊的衔尾蛇纹，里面盛着半瓶浑浊液体，瓶底沉着一粒米粒大小的、正在缓慢搏动的暗金色结晶。
“若见紫脉……”女精灵当时的声音轻如叹息，“……勿饮，勿触，勿思。唯持此物，默念‘锚定’。”
利欧左手缓缓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枚冰冷小瓶。就在他即将掏出的瞬间——
“轰隆！！！”
整个祭坛穹顶轰然炸裂！碎石如暴雨倾泻。烟尘弥漫中，一个庞大到遮蔽星光的身影缓缓降下。它没有四肢，没有头颅，只有一团不断蠕动、膨胀的黄绿色肉山，表面密布着成千上万只缓缓开合的环状口器，每一只口器深处，都倒映着祭坛上所有人惊骇扭曲的面容。
肉山中央，一张由无数触须编织而成的巨大人脸缓缓成型。人脸没有五官，唯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占据整个面部的巨口。巨口深处，并非咽喉，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布满星辰裂痕的幽暗虚空。
那虚空里，传来无数个声音，重叠、破碎、甜蜜而残忍：
“欢迎回家……孩子们……”
“爸爸……终于找到你们了……”
“让我们……一起……溶解……”
利欧的手僵在怀中。绝望之剑剑尖，那滴暗紫血珠“啪”地一声，坠入祭坛幽蓝泉水。水面漾开一圈涟漪，涟漪所过之处，黄绿浮膜如冰雪消融，露出底下清澈见底的泉水——而在那最纯净的水底，赫然沉着一块巴掌大的、温润如玉的湛蓝结晶。
结晶表面，一行古老文字正随水波微微闪烁：
【此泉非源，乃门。饮之者，即为钥。】
利欧的指尖，终于触到了青铜小瓶冰冷的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