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看着这一人一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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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庇特。”他终于开口了。
“是!祖父!”
“你从哪找来的麻袋?”
“谷仓里的!装化肥的那种!”
洛克微微闭上了眼睛。
他低头看着从麻袋里钻出来,正以一种能让空气结冰的杀意瞪着自己兄弟的尼普顿。
又抬头看着那张写满了您看我做得好不好的金发大脸。
“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情……”洛克的声音缓缓飘过来,“能不能别在玉米地里解决?”
“你刚才扛着他撞倒了玉米。”
朱庇特低头一看。
脚下果然有几株被他的靴子踩歪的玉米苗。
神王脸色一白。
“扶起来。”
洛克扶额,随即蹲下身继续清理他那颗玉米旁边的杂草了。
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朱庇特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将玉米苗一棵一棵地扶正,然后用手将根部周围松动的泥土重新压实。
尼普顿从麻袋里钻了出来。
他将麻袋从自己身上扒下来扔在了地上。
“你这个王八蛋。’
“嗯?”
“这就是你说的兄弟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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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不摘菜,不用开皮卡,空手来。”尼普顿嘴角抽动,“原来是因为要给我套麻袋。”
朱庇特清了清嗓子,缓缓地起身来。
“我承认方法不太好。”他说。
“不太好?”
“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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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的出发点是好的。
“你的出发点是好的。”尼普顿气极反笑。
“我去你妈的!”
“砰!”
海神的含怒一击砸到了神王的眼眶上。
片刻后。
洛克坐在矮木桩上。
朱庇特站在他身后,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
如果忽略掉他格子衬衫上那一大块深褐色的牛粪印子,这个站姿倒确实有几分诸神之王的架势。
尼普顿嘴角抽了抽。
“你真是我祖父?”他将目光从朱庇特身上收回来,落到了矮木桩上端着柠檬水的男人脸上。
“啪。”
洛克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
尼普顿瞳孔一缩。
水。
一缕透明的水流凭空凝结,水流沿着农夫的手背蜿蜒而上编织出了一个漩涡。
“够了吗?”洛克耸耸肩。
尼普顿咽了口唾沫。
作为曾经统治七海的至高存在,尼普顿对水的感知能力是刻在骨子里的。
哪怕他现在百分之九十七的神力都已经消散,哪怕他现在的状态还不如大都会人才市场门口日薪六十的码头搬运工。
但水就是水,血统就是血统。
他能感觉到。
水流中蕴含的神力。
与他同源。
“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洛克反问。
“因为………………”
尼普顿感觉大脑无法思考了。
“行吧。”洛克站起身来。
“那我再给你加一道。”
他伸出左手。
一道雷霆从掌心炸开。
朱庇特的眸子在雷光中闪了一下。
天穹之主的力量。
雷霆熄灭。
“水和雷。”
他看着尼普顿,“一个是你的,一个是你兄弟的。往上追溯的话,源头就是我。”
“所以你问题的答案是——对,我是你们的祖父。”
尼普顿站在原地。
远处的血屠牛在牛栏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咩叫,谷仓屋顶上的氪普托翻了个身继续打瞌睡。
一切如常。
世界没有因为这个真相而发生任何变化。
变化的只有尼普顿的脸色。
“那……………”
“所以我的父亲就是奎托斯?”
“当然。”洛克回答得很轻松。
“在泰坦学院种地的农夫?”
“嗯。”
“每天磨斧头、酿小麦果汁、在篝火旁边烤兔子的那个光头农夫?”
“就他。”
尼普顿沉默了。
朱庇特都觉得自己弟弟可能已经当场宕机了,正在认真考虑要不要上去拍一拍他的后脑勺帮他重启。
然后海神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的篝火。
赫拉克勒斯趴在草地上鼾声如雷,烤架上的野兔一面焦黑一面流油,灰白色面孔的农夫坐在花岗岩旁边,用哀伤的眼神看着他。
“有兴趣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一个父亲在向不认识自己的儿子坦白他的一生。
“他爱他们。”
“后来他不得不走了。做了一些无法回头的事。”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太久了。”
尼普顿记得自己那天晚上说了什么来着?
“离岸太久的船回港时,港口也许已经换了主人。
“原不原谅,是孩子的事。回不回去承担,是父亲的事。”
他对着自己的父亲说了这番话。
“………………信息量有点大。”尼普顿喃喃道,“我觉得我需要静静。”
“那你慢慢想。”
洛克站起身来。
“我去看看血屠牛喂了没有。
他说着朝牛栏的方向走了两步,顺带朝一旁的朱庇特递过去一个视线。
朱庇特微微点了一下头。
洛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草帽在阳光下晃了晃,消失在了玉米丛的尽头。
谷仓背后只剩下了两个人。
“你还好吗?”朱庇特问。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太好。”
“那你还问。”
朱庇特耸耸肩,在尼普顿旁边那根矮木桩上坐了下来。
两个前奥林匹斯主神就这么并排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在肯特农场的谷仓背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尼普顿先开的口。
“比你早几天。”朱庇特坦然道,“祖父回来之后就告诉我了,当时我的反应和你差不多。”
“我不信。”
“你不信什么?”
“我不信你的反应和我差不多。”尼普顿冷哼,“你的反应肯定比我夸张十倍,你可能当场就跪下叫爷爷了。
朱庇特嘴角抽抽。
确实很夸张,都被洛克一道雷给电得弹了起来。
“好吧。”
朱庇特清了清嗓子,决定跳过一些丢人的细节。
“关键不在于我的反应如何,关键在于这件事情是真的。我们的母亲是雅典娜,我们的父亲是奎托斯,我们的祖父是这个农场的主人。”
“这些都是真的。”
尼普顿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是真的。”他说,“我刚才感受到了。他...也就是我们的祖父,他手中水流和我体内的残余神力是完全一致的,没有任何作伪的可能性。
“那你…………………”
“我说了,我需要静静。
“静静是谁?”
尼普顿抬起拳头。
朱庇特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这是凡间的梗,前些天神都和亚瑟吵架的时候我学的。”他讪笑道,“看上去不太合适,我收回。”
“滚。”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
“尼普顿。”
“嗯。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从农场回去之前跟我说的话吗?”
"......"
“你说……”朱庇特开口,“你说你不恨母亲了。你说比起当神王,当个海神更轻松。”
“我说过这种话?”
“你说过。”朱庇特认真道,“你还说搬干草比投雷霆更累。”
他叹了口气。
“我想跟你道歉。”神王说。
“道什么歉?”
“关于麻袋的事。”
“你本来就应该道歉。”
“还有………………”
朱庇特犹豫了一下,“关于之前三千年的事。”
尼普顿蹙眉。
“在奥林匹斯的时候。”朱庇特的声音变得有些不自然,“我确实没有好好听过你说话。”
“呵,你从来不听别人说话。”
“你说得对。”
尼普顿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怎么回事?”他语气里多了一丝警惕,“你不会是又想套我麻袋吧?”
“你在说什么?!"
朱庇特哑然失笑,“我以神王的名义发誓...呃...以朱庇特的名义?好吧,好像也不......”
他挠挠头。
以什么名义?
他现在还有什么名义可以拿来发誓的?
神王的名号是空的,雷霆的权柄也是空的,他现在拥有的全部资产加起来大概是上个月攒下来还没来得及花的三百二十美元。
“那就以奎托斯·肯特的名义。”朱庇特说。
“你也变了。”
尼普顿叹气。
“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道歉。”
“以前的我也不会搅牛粪。”朱庇特苦笑,“可你看看我现在。”
尼普顿想说点什么嘲讽的话,但涌到喉咙口却什么也不出来。
“这个地方改变了你。”尼普顿低声说。
“也许吧。”朱庇特将目光投向远处的麦田,“我说不清是这个地方改变了我,还是这个地方让原来的我露出来了。”
“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我说我感觉我们的记忆被动过手脚。三千年前坐上奥林匹斯王座的那个朱庇特,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我。”
尼普顿点点头。
他们的记忆都有缺失。
关于童年,关于父亲,关于叫做家的地方。
所有的这些只留下一些模糊的轮廓。
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一个。
他们的母亲。
雅典娜。
“你恨她吗?”尼普顿问。
“不恨。”朱庇特回答。
和尼普顿当时的答案一样。
“真的?”
“真的。”朱庇特无奈道,“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做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
“好吧。”尼普顿嘴角勾起,“我接受你的道歉。”
“但麻袋那件事我记下了。
“迟早还你。”
“别这么说。”朱庇特面色一变。
“我一定会这样。”尼普顿的语气里有了一点笑意,“迟早清算你,这三千年来的事情我都记在小本子上了。
“我道歉还不行么?”
朱庇特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
然后两个人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叹息。
“所以…………”尼普顿摸着下巴,“说说你的计划吧。”
“计划?”
“别装了。”海神冷哼,“你今天把我骗过来,套我麻袋、逼我认亲、然后一个人在这里表演悔过自新的完整戏码,如果没有一个预谋好的目的,我把这顶鸭舌帽吃了。”
朱庇特眨了眨眼。
“我就知道。”
他站起身来,蓝色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种与揽牛粪时截然不同的光芒。
这是属于诸神之王的光芒。
“你果然是我的兄弟。”
“废话少说。”
“好。”
朱庇特深吸了一口气。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洛克已经走远了。
“我要重新拿回我们的力量。”
“然后呢?”
“然后回奥林匹斯。”
朱庇特直起身来。
堪萨斯的阳光将他的金发照得闪闪发亮,汗湿的格子衬衫在风中微微鼓起,脚上沾满牛粪的胶靴在泥地里踩出了两个深深的印子。
“以朱庇特·肯特的名义。”
“带着你,带着普鲁托。”
“面对目前,面对奥林匹斯上的所有人,然后告诉他们——”
“我们回来了。”
“坦坦荡荡做神王。”
“你要推翻母亲?”尼普顿微微挑眉。
“当然不是。”朱庇特摇头,“她毕竟是我们的母亲。
“而且……”
朱庇特低声开口,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异常澄澈。
“杀父弑母这一套是旧神轮回的恶心玩意儿。克洛诺斯吃掉自己的孩子,宙斯推翻克洛诺斯,然后母亲推翻宙斯,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于是我在这个农场里搅了一个月牛粪之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循环之所以停不下来,是因为每一代接班人都只想着夺权,从来没有人想过接管之后要怎么经营。”
“你看看这片农场。祖父离开之后,这里并没有崩溃。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乔纳森先生还在,玛莎女士还在,克拉克还在。”
“而奥林匹斯呢?宙斯一倒,整个山就乱了。因为谁坐上去谁是王,谁被踹下来谁是废物。”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说,我并不是为了那个王座回去。”
“我要回去………………”
“我要回去种地。”他严肃道,“在奥林匹斯种地。”
这番话给尼普顿干沉默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他嘴角抽动着开口。
“你这是同意了?”朱庇特脸色一喜。
“我是在问你怎么做。”尼普顿纠正,“你打算怎么恢复力量?”
朱庇特嘿嘿一笑。
“种地。”
“先在这个农场种地。”
"......?”
“祖父说过,汝父多疾,汝当勉励。”
“他只是想让你好好种地吧。”尼普顿面无表情地提醒。
“你太天真了!”
朱庇特压低声音,一脸恨铁不成钢,“你真的以为祖父会无缘无故地说出这种话?他是在暗示我!”
“暗示你什么?”
“这是一场试炼!”
“你想想看。”
朱庇特掰着手指头,“根据我的观察,这个世界最强的那几个超级英雄,也就是我们名义上的叔叔们,他们都是从这个农场出来的。
“也就是说这个农场是一个修炼场,所有在这里待过的人都变强了!”
尼普顿气笑了。
他想说你这个逻辑简直是把因果关系和相关关系搅成了一坨和你每天搅的牛粪一样分不清哪头是哪头的东西,朱庇特你这个小丑你到底在搅些什么。
但...
他忍住了。
因为虽然听上去很抽象,但这个农场确实不是一个普通的农场。
它的主人是一个能随手展示海洋与雷霆之力的存在。
“什么时候开始?”尼普顿问。
朱庇特愣了愣,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
这是他在确认自己的两个弟弟终于站在自己这边之后,发自内心的笑。
“从现在开始。”他说。
然后远处就传来了迪蒙的声音。
“爷爷!血屠牛又喷蒸汽了!卡尔叔叔的番茄苗炸了!”
“不是跟你说了让你先加料的吗?!”
“可它打了个喷嚏全给喷回来了!”
朱庇特和尼普顿对视一眼。
“你确定要在这种地方搞复兴大业?”尼普顿扶额。
“至少伙食不错。”
朱庇特认真道,“中午玛莎奶奶说要做烤玉米配炖牛腩。”
“你留下来吃午饭吗?”
尼普顿嘴角抽抽。
但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我希望你回来的时候对我还是这个态度。”
“还有!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根烤玉米!玛莎婶婶烤的那种!记得让我爸爸给我加黄油!”
“我们是不是在泰坦学院还有两个叔叔?”海神面无表情地问。
“这都给你发现了?”
“走吧。”
尼普顿嘴角抽动着将鸭舌帽重新扣回头上。
两个前奥林匹斯主神就这么从谷仓的背面走了出来,肩并肩地沿着碎石小径朝门廊的方向走去。
正午的太阳在地平线上展开。
将整片玉米地染的与三千年前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