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会这么强!”
金明子瞳孔剧烈收缩,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方才的骄横跋扈荡然无存,“撤!所有人立刻撤退!离开寂灭佛墟!”
他再也不贪图什么本源古池,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
身后...
“妖仙”二字如一道无声惊雷,在白玉战堡议事大殿内炸开,震得殿角悬挂的九盏琉璃灯焰齐齐一颤,灯芯上跳动的金乌真火竟微微矮了半寸。
青木老祖终于拾起玉笏,指节捏得发白,喉结上下滚动:“那……那李云景,他如何镇得住?”
寂尘老祖没答,只将另一枚暗金色玉简推至案前。此简非道盟制式,通体流转着水波般柔韧道韵,封印一角隐现三道碧色云纹——东极沧海真仙亲赐之信符!
瀚海真君伸手欲取,指尖距玉简尚有半寸,忽觉一股温润却不可撼动的先天水势自符中弥漫而出,仿佛整座东海正静静横亘于掌心之上。他神色一肃,收手垂眸,再不敢轻触。
寂尘老祖亲自启封。
玉简裂开一道细缝,一缕凝而不散的神魂清音缓缓流淌而出,不带丝毫威压,却字字如沧海落潮,沉入众人识海深处:
“东极沧海,见告诸君:阴阳双魔遣妖仙傲殇,跨界行刺天元第八太上李云景。李氏以半座中千世界本源为引,雷霆破敌,重伤其身。老夫适逢其会,赐‘驭兽圈’一枚,已锁其生死神魂。今傲殇归宗,为神霄道宗护宗神兽。此非私授,乃护我天元人族之局。后续施压阴阳大世界之事,玄天、沧海共议,不日施行。”
音落,玉简化作点点碧光,飘散于殿中,未及落地,便已悄然渗入青砖缝隙,滋养出数株翠嫩新芽。
大日真君久久无言,良久才抬手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半座……中千世界本源?”
“是。”寂尘老祖颔首,目光扫过众人,“乾坤界十九祖脉,九条沉寂;六百万里疆域,三百万里灵枯。世界壁垒薄弱,法则运转滞涩,品级跌落中千下等。”
瀚海真君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他……他拿半座世界换一头妖仙?”
“不单是换。”天枢真君忽然开口,声如古钟低鸣,“是换一条活路。”
满殿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天枢真君端坐不动,袖中左手却缓缓摊开——掌心赫然浮现出一幅微缩星图,其中南疆苍梧一线,竟被九道猩红血线死死缠绕,密不透风。血线尽头,皆指向阴阳大世界深处九座悬浮魔宫,每一座宫阙尖顶,都插着一杆黑幡,幡面绣着扭曲的阴阳鱼与噬星巨口。
“诸位可知,自铁壁堡失守后,卫鹤年为何迟迟不攻?”天枢真君指尖一点,星图中血线骤然亮起,“非是他怯战,而是他在等。”
“等什么?”
“等傲殇得手。”天枢真君声音冷冽如霜,“若寒鸦岭那一战,李云景陨落,卫鹤年便会携三十万血煞魔傀、七尊大乘巅峰魔帅,直扑苍梧主峰!届时乾坤界本源未损,反成对方补天之资——妖仙吞噬中千世界本源,可一日成就真仙根基!”
殿中空气骤然凝滞。
青木老祖手中玉笏“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所以……”瀚海真君嗓音干涩,“李云景不是赌赢了,他是……把自己当饵,钓出了阴阳双魔藏在暗处的最后一张底牌。”
寂尘老祖闭目,须发无风自动:“他赌赢了。用半座世界,换掉对方一张妖仙底牌,再顺手收编,变敌为盾。更借沧海真仙之手,将此事公之于众,令阴阳双魔投鼠忌器,三年之内,不敢再遣仙阶战力跨界。”
“这……”大日真君苦笑摇头,“这不是算计,这是拿命在写一篇大道文章。”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一名传讯弟子疾步而入,面色惨白,双手高举一枚焦黑残符——正是道盟最新炼制的“九霄焚天传讯符”,此刻符身皲裂,边缘尽是灼烧焦痕,显是穿越极高强度空间乱流所至。
“禀……禀太上长老!”弟子声音颤抖,“东域急报!苍梧山脉……苍梧山脉方向,有异象!”
寂尘老祖眉峰一凛:“讲!”
“是……是南疆防线!”弟子咽了口唾沫,额角沁出冷汗,“昨夜子时,苍梧南境九万里虚空,突现九轮血月!每轮血月之中,皆映出一头九尾巨兽虚影,仰天长啸,声震寰宇!”
“血月?”瀚海真君霍然起身,“可是妖族祭月秘术?”
“不……不是!”弟子摇头,眼中犹带惊悸,“那血月并非妖气所化!而是……而是天地自发映照!苍梧境内所有生灵,无论凡俗修士、山精野怪,只要望向南方,眼前便自动浮现血月虚影,耳中皆闻九尾长啸!连刚刚出生的婴孩,啼哭之声竟也隐隐带着龙吟之韵!”
殿中死寂。
天枢真君缓缓起身,走向殿门,抬头望向南方天际。那里云层稀薄,一轮银月高悬,清辉洒落。
可就在他凝望的刹那——
银月边缘,悄然洇开一抹淡红。
如墨滴入清水,缓慢,却无可阻挡地晕染开来。
红意渐浓,渐渐勾勒出一轮残缺血月轮廓。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九轮血月,自天穹东南西北四方,次第浮现,围成一个巨大圆环,将银月稳稳托于中央。
九轮血月,轮轮不同。
有的狰狞如獠牙巨口,有的悲悯似垂泪佛眼,有的狂暴若撕裂苍穹的爪痕,有的沉静如深渊古井……九种截然不同的道韵,却在血月光辉中奇异地交融、共鸣,最终汇成一股宏大到令人窒息的意志,无声无息,却如亿万钧重岳,轰然压向整片天元五域!
白玉战堡议事大殿内,九盏琉璃灯焰齐齐熄灭。
不是被风吹灭,而是……被那股意志生生“压”熄!
寂尘老祖袖中拂尘“啪”地断裂,雪白丝绦寸寸成灰。
大日真君腰间悬着的本命法宝“赤阳鉴”,镜面骤然浮现蛛网般裂痕,一道细微血线,自镜缘缓缓爬向镜心。
“护宗神兽……”瀚海真君失声喃喃,脸色惨白如纸,“他……他在立道!”
天枢真君站在殿门之下,衣袍猎猎,白发飞扬,望着九轮血月,沉默良久,忽然转身,面向寂尘老祖,深深一揖到底。
“太上长老。”他声音沉静,却字字如金石坠地,“请即刻传令道盟:自即日起,东域所有宗门、坊市、城池,凡涉及苍梧物产之交易,一律加征‘护宗供奉’——三成灵石税,五成丹药税,七成符箓阵盘税。”
“另,请太上阁拟旨,昭告天下:苍梧神霄道宗,自今日起,晋升‘上品大宗’,享‘代天巡狩’之权。凡南疆万里疆域,妖魔邪祟,皆可先斩后奏!”
寂尘老祖没有丝毫犹豫,拂袖一挥,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直入九霄云外。
金光所过之处,云层自动分开,露出一条笔直金路,直抵东极沧海方向。
“准。”
这一声落下,整座白玉战堡,乃至中州域所有感应到金光的宗门圣地,同时响起一声悠远钟鸣——非钟楼所敲,乃天地自发共鸣!
同一时刻,苍梧主峰后山,闭关洞天深处。
李云景猛地睁开双眼!
他并未起身,却清晰“看”见了洞天之外——九轮血月悬空,血色月华如瀑倾泻,尽数涌入他身后那座紧闭的青铜巨门之中!
那扇门,是他以乾坤界本源碎片、混沌雷浆、黄泉冥水、星辰精魄……九种至高材质,耗时三年,亲手铸造的“九劫归真门”。门内,并非洞府,而是一方正在急速扩张的微型混沌空间——那是他为突破真仙之境,预留的“登仙台”。
此刻,九轮血月之光,正疯狂灌入归真门,浇灌着门内那片混沌!
李云景心神剧震,瞬间明悟。
是傲殇!
那九轮血月,是傲殇以妖仙本源为薪柴,燃烧自身血脉,强行沟通太古噬星一族早已湮灭于时间长河中的九大祖灵意志,将那近乎失传的“九曜噬星大祭”残篇,硬生生改写、升华,化作了此刻笼罩苍梧的护宗道韵!
他不是在宣示臣服。
他是在……以身为祭,替神霄道宗,铸就一座真正的、烙印天地法则的护宗神坛!
“原来如此……”李云景喃喃,嘴角竟缓缓扬起。
他明白了傲殇的“屈辱”之下,藏着怎样滚烫的算计。
半座乾坤界本源的损伤,让李云景短期内无力再战;但傲殇脖颈上的驭兽圈,同样限制了他恢复的速度——圈中水木道纹,天然压制妖族暴烈本源,逼得他必须以更温和、更绵长的方式修复伤势。而此刻这“九曜血月”,正是他借天地之势,行缓兵之策!
借苍梧一域气运,养己身之伤;借神霄道宗之名,立不朽之基!
待九轮血月圆满,他的妖仙本源不仅尽数复原,更将因这场天地同祭,淬炼出更纯粹、更契合天元法则的“苍梧妖仙道体”!
届时,驭兽圈的束缚虽在,可圈中道韵,却已悄然沾染上苍梧气运的印记——李云景若真想催动,反而需先渡过苍梧气运反噬之劫!
好一个傲殇!
以退为进,以屈为刃,将一场屈辱的臣服,化作一场席卷整个南疆的道韵革新!
李云景闭上眼,不再抵抗那汹涌灌入归真门的血月之力。他主动敞开丹田,任由一丝丝温润的血月精华,顺着经脉,悄然渗入自己七道本源之中。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本已黯淡萎靡的七道本源,竟在血月精华浸润下,开始缓慢……复苏。
并非全盛状态,却如久旱龟裂的大地,终于迎来第一场春雨,细微的生机,正从最深处,悄然萌发。
李云景心中了然。
傲殇此举,亦是在还他半座乾坤界的人情。
你予我生路,我赠你生机。
这买卖,愈发不亏了。
洞天之外,九轮血月愈发璀璨。
苍梧群山,万兽匍匐,朝向血月方向,发出低沉而虔诚的呜咽。
寒鸦岭废墟之上,几株被战斗余波碾成齑粉的断枝残根,竟在血月照耀下,重新抽出嫩芽,芽尖泛着淡淡的紫金光泽。
铁壁堡废墟,韩长老指挥修士清理瓦砾,忽见脚下焦黑泥土中,钻出一株拇指粗的紫藤,藤蔓蜿蜒,竟自行攀上一面断墙,开出一朵朵细小却灼灼生辉的紫色小花。
他怔怔看着,忽然想起李云景离去前说的那句话——
“他的生死,在我一念之间。”
可如今,这“一念”,似乎正悄然发生着某种……微妙的变化。
夜风掠过苍梧主峰,吹动山巅古松,松涛阵阵,仿佛无数古老存在,在血月之下,低语着同一个名字:
“神霄……神霄……神霄……”
声音由远及近,由弱渐强,最终汇聚成一股沛然莫御的天地洪流,浩浩荡荡,冲向九霄云外,撞碎层层阴云,直抵阴阳大世界魔宫深处!
魔宫第九重,幽冥血殿。
一尊盘踞在亿万白骨王座之上的伟岸魔影,缓缓睁开双目。
那双眼睛,左瞳是旋转的黑洞,右瞳是沸腾的熔岩。
他望着殿顶穹顶——那里,九轮血月虚影正透过虚空壁垒,清晰映照。
魔影沉默片刻,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布满裂痕的黑色骨牌。
牌上,赫然刻着“傲殇”二字。
“咔嚓。”
一声轻响。
骨牌,碎了。
魔影并未动怒,只是将碎屑轻轻一吹,任其化作飞灰,消散于幽暗魔气之中。
“有趣。”他开口,声音如同亿万冤魂在深渊中合唱,“一只蝼蚁,竟想借我的刀,磨他的剑。”
“那就……再等等。”
“等他剑成之时,本座……亲自来取。”
话音落,血殿穹顶,九轮血月虚影,无声无息,悄然湮灭。
而苍梧上空,九轮血月,依旧高悬,光芒愈发明澈。
李云景盘坐于温玉蒲团之上,七道本源缓缓律动,如同沉睡的巨龙,在血月滋养下,第一次,发出了悠长而平和的吐纳之声。
洞天石壁之上,原本黯淡的九重雷纹禁制,正悄然流淌起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血色光晕。
那光晕极淡,却坚韧无比。
它并非来自李云景的布置。
而是……来自苍梧本身。
来自这片土地,对它的新主人,最原始、最本能的认可与馈赠。
九轮血月,终将圆满。
而神霄道宗的真正崛起,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