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戴缨天天躲在屋子里,连小院也不敢出,只在夜深人静之时,才到院中透透气。
她将一块干饼子掰成若干,每天吃一点,太干噎住了,便倒壶里的冷水,那是她从井里汲取的。
再说起这汲取井水,对她来说,又是一大难,夜里摸着黑,将空桶放进井里,然而再空着提出来。
桶身倒是湿了,奈何桶内不进水。
晃来晃去废了她老大的工夫,才打了一点点出来,接下来几日,她连水也得省着喝。
戴缨越想越觉着没脸,窘迫地应了一声,往灶房去了,一进灶房,那灶房也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边边角角都没有灰尘。
她寻到一个陶盆,用瓢舀了水,端着它走到院子里,将盆放到院中的石桌上,开始洗漱。
简单梳洗过后,天光渐渐亮起。
鸮四放下手里的扫具,问戴缨:“一会儿我去街市采买物什,你就在屋里,需要什么告诉我,我一并置办了。”
戴缨想了想,将自己眼下能想到的女子日常所需的东西一一道出:面盆、梳子、面膏、澡豆……她说得有些零碎,想到什么说什么。
立在她对面的鸮四却听得极认真,目光沉静,并无不耐。
戴缨停了下来,狐疑道:“不需要纸笔么?这些都能记全?”
鸮四笑了笑:“我这脑子还算好使,你说一遍,我大抵能记下,还有么?”
既然他如此说,她便又陆续补充了几样,多是些针头线脑,像替换的贴身衣物等不好明言的私物,她便含糊带过。
鸮四点头,神色如常。
“好,我这就去了,在我回来之前,不论外头是谁来敲门,或是听到什么动静,你都不要理会,更不要应声,只当屋里没人。”鸮四郑重道。
戴缨点头应下了。
鸮四走到院前撩起帘子,准备往前屋去,又被戴缨叫住:“那个……”
他见她吞吐,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想了想问:“可是刚刚说的遗漏了什么?”
“是……就是……如果可以的话……”
鸮四开口道:“我知道了,给你买回来。”
戴缨两眼惊欠,张了张嘴,这会儿是真不知该说什么了,却不是难以启齿,而是震惊诧异。
她知道他心思细敏,有着超于常人的敏锐,未曾想到她不说出来,他就能猜到她要说什么。
“你说说看,我需要的是什么?”她倒要看看,他是真知还是假知。
鸮四笑而不语,戴缨便说道:“你一定是不知道的。”
“知不知道,不如等我回来,你看看是不是,若是错了……”
他将话音拉长,戴缨起了兴儿,笑问:“若是错了如何?”
“若是错了,明日我再将你要的那物什买回来,有什么大不了。”
说罢,鸮四不再耽误,揭起布帘往前屋去了,又是一声开关门声,人出了屋,往巷口行去。
人走后,戴缨便在院子里闲坐,她也不知这个时候能做什么,也许老老实实不给他添麻烦,不叫人发现,就是她眼下能做的。
太阳出来,小院的墙头落下暖暖的日光,及至这一时,她才开始认真打量这方小院。
地面铺着不规整的灰石,石板和石板之间的缝隙填补着黄土。
靠墙的一面,有一口井,井口用方石垒砌,高出地面一截。
院子里没有树,只有一排大大小小的陶盆,里面是干裂的土,没有花植。
院中置着一张老木桌,老木桌上特意放了一盘茶壶,石桌边摆了几张木制的靠椅。
戴缨走到桌边坐下,身子沐在这暖融的阳光下,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
这里的气候和北境有些相似,眼下时值初秋,阳光不烈不燥。
她从茶盘取出小盏,打算给自己倒一杯热茶。
正在此时,“笃,笃,笃”,前屋的房门被敲响,戴缨执盏的手一顿,僵在半空,屏息敛气,就那么浑身紧绷得一动不敢动。
“屋里没人?”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是不是没听见?”又一人说道,接着房门再次被敲响。
正在此时,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别敲啦!你们不知这是谁的住处?”
另两人齐声问:“谁的?”
“粗嘎嗓”说道:“这是鸮大人的住处。”
“鸮大人?”其中一人说道,“鸮大人的府邸不是在北街么,怎会住在这种犄角旮旯?”
“这是他以前的住所,算了,走罢。”粗嘎嗓说道。
又一个插话道:“可是陛下让我们搜捕要犯,这……”
粗嘎嗓冷笑一声:“别说他家这会儿没人,就是有人,鸮大人让你进屋,你敢进?进去一个试试。”
另一个接过话:“可不是,你道咱们现在为什么暗地里搜捕那女城主?上头还特意交代不可张扬?”
这人将话音压低,“听说就是鸮大人没能将人带回,你看他现在还不是好好的,陛下都没怪罪他呢,咱们这些小人物只有敬着他的份。”
最后那人不再说什么,跟着前两人应和。
三人低语着走了,脚步声一点点远去。1
直到听不见任何动静,戴缨仍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她将手里的茶盏放下,起身穿过小院,往前屋去,走到临巷的那一面窗,一点点揭起帘子往外看,门前已经没了人。
鸮四回来时已是午后,采买了一车的货物,戴缨迎到门外,准备将大小物什卸下,往屋里搬动,鸮四却摆了摆手,他直接将板车推到前屋,并带上房门。
戴缨立在板车前,看着这一车的大小物什,目光定在一处,渐渐睁大,嘴巴因为惊讶而微启,再转头看向鸮四。
“是它么?”他看了一眼板车上的物件,车上最显眼的就是那个漆亮的半人高木桶。
戴缨点了点头:“真叫你说着了。”她不得不好奇地发问,“你如何知晓的?”
鸮四笑了笑,道出两个字:“猜的。”
他总不能说,这一路上出于谨慎的习惯,特意留意过她的日常起居。
戴缨没有追问不放,挽起衣袖,准备将车上的物什往院内搬移。
鸮四出声阻止:“你如今身子不便,还是别动了,我一人就可以。”
“不打紧,我拿轻便的,没那么娇气。”
于是两人开始将东西往屋子里搬动,什么锅碗瓢盆、被褥床帐等生活上的必需品。
东西没有太多,摆置起来也快。
“今日匆忙,只采买了眼下最急需的,东西不算齐全,日后若是还缺什么,再慢慢添置。”鸮四说道。
“好。”
戴缨其实很想问,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她尽快离开这里,离开弥国都城,可是转念一想,现在不是问这个话的时候,人家刚因为自己被罢黜了职务,她就急不可耐地提出请求,这不合适。
就在她怔愣间,鸮四往她肚腹上看了一眼,开口道:“莫急,安心住下,先把身子调养好,时机到了,我自会助你离开。”1
戴缨再次应了一声“好”,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在她绝望到连她自己都要放弃的时刻,他给了她希望。
感激和愧疚交织,他成了她和肚腹中孩子的光亮。
“对了,有一件事正要告诉你。”她将上午官差前来敲门的事情说了出来,“不知他们还会不会来?”
这是她最为担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