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解春衫 > 第585章 心底的怨恨
    青泓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太晚,陆铭章不让他死,却也不让他好活。
    只要他来,他必要褪一层皮,他手法老辣,留他一口气,待他伤势恢复得差不多,又会再添新伤。
    他身上已没有一块好肉,新伤旧伤交替。
    陆铭章有意放慢节奏,让鞭子在空中悠悠地挽了一个花,“咻——噗——”。
    声响不同,像是鞭子陷进了烂肉里,收回之时,青泓再次发出“啊——”的惨叫。
    那叫声早已破了音,变了调,响了一半就断了,再去看时,刑架上的人垂着头,昏死过去。
    陆铭章只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将油鞭往旁边一甩,一直默不出声的长安上前,呈上手帕。
    陆铭章接过,将手上和脸上的血点子拭去,再褪去被溅了一身血的外衫,更换过衣物,离开了牢房。
    天边霞光如血,他回到正殿。
    归雁带着宫人将饭菜摆上桌,陆铭章端坐桌案后,吩咐道:“将两名少君请来。”
    归雁应下,躬身退去,没一会儿,阿瑟和释奴走了来。
    阿瑟恭恭敬敬地向陆铭章行了礼,而一旁的释奴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
    阿瑟用手扯了扯他的衣角,释奴仍是没有半点动静,就那么目中无人地站着。1
    陆铭章没去计较,淡淡地说道:“坐。”
    两人入了座,父子三人开始用饭,席间,只听到碗筷偶尔碰撞瓷碗的声音。
    站在一旁的归雁见了,心里不是滋味。
    从前娘娘在时,一到傍晚时分,膳房就是最忙的,不过众人忙归忙,心里却是轻松而欢愉的。
    主子们不苛刻,心情好了,偶尔还会给他们封赏。
    待到宫侍们将美酿佳肴摆上桌,整个殿里都是饭菜香气,充满轻声笑语。
    两位小少君并不拘着规矩,会比赛吃喝,娘娘和君侯则闲叙日常。
    大多时候都是娘娘说,君侯听着,上到政务,下到琐碎趣闻,她什么都说,有时候说起那听来的趣事,君侯还没什么反应,她自己倒笑得前仰后合。
    她一笑,两位少君便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吃喝得更欢了,两人食量都大,用完饭,还要一杯果子饮。
    君侯虽不像娘娘那样开怀大笑,可他整个人是松弛的,眉目舒展,眼底含着真实的笑意,唇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也只有在娘娘面前,他才会褪去那层威重的外壳,沾染上尘世温暖的烟火气。1
    不像现在……
    仍是精细的菜馔,只是那桌面却是冷的,没有说话声,没了笑声。
    还有释奴小少君,出了那事之后,他便不怎么开口说话了,连君侯和他说话,他也是不理,更何况他们这些宫人。
    每日他除了研习功课,便在御园练武,不给自己一点喘息的余地。
    很多时候,连阿瑟少君都累得停下了,他仍逼着自己挥拳舞剑,直把自己累瘫在地,满身是汗,就像水里捞出来的。
    从前的释奴小少君,托了娘娘的白皙肤色,生得白软软的,却又不乏矫矫的傲气。
    小小年纪,叫人又想亲近,又不敢冒犯。
    而今,那双清亮的眼睛变得沉寂、生硬,甚至带着一股狠戾,因为长时间的习武,皮肤也黑了,再不复从前香软的娃娃样。
    唯有阿瑟少君和他说话,他才看心情地应两声,其他时候,他都是不开口的,也不理人。
    用罢饭,陆铭章让阿瑟先退下,留下释奴,并挥退宫人。
    “怎么总不说话?”他问道。
    释奴低着眼,并不看向对面的父亲。
    陆铭章静了几息,又道:“你好好的,我会将你母亲救回来。”
    然而在他说完,对面的释奴仍不开口。
    “去罢。”陆铭章摆了摆手。
    释奴将衣袖下的手微微攥紧,抬眼看向他父亲,说了三个字:“都怨你。”
    陆铭章看着他不语,没有任何表示。
    释奴见此,继续说道:“父亲丢下我和母亲三年,那三年,母亲夜里会流泪,会叹息,好不容易将你盼回,她才开心了几日,你又离开,现在好了,母亲被坏人掳走了,掳走了!”
    那压在心底的怨恨,一股脑地宣泄出来,他不管这话有多伤人,不管这话有没有道理,他只知道,他怪不了别人,只能怪眼前之人。
    这种宣泄,是恃宠而骄的肆无忌惮。
    释奴不是阿瑟。
    他不像阿瑟那样规行矩步,因为他知道,父亲和母亲是无条件爱他的。1
    源于血缘上的牵系,他不怕父亲对他失望,不怕他责备自己。
    他的声音因为口不择言而扬起,小脸涨红:“你只顾着自己打仗,根本没考虑过母亲和我们,他们来抓母亲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哪里?!”
    面对儿子的指责,陆铭章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小儿子不说话。
    待到释奴将气撒出来,小胸脯一起一伏,两眼湿红,他朝他招了招手。
    释奴将脸扭到一边,身体僵硬地立在原地。
    陆铭章便隔着一点距离同他说道:“明日,你出宫去罢,想来这段日子在宫里,你也待得憋闷。”
    释奴猛地抬起头,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控制不住,唰地夺眶而出,颤抖着腔音:“父亲不要我了?”
    陆铭章再次朝他招了招手。
    这一次,他没犟在那里,自觉地走到父亲面前。
    陆铭章拿衣袖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珠,温声道:“父亲不会不要你,可是阿奴,父亲现在没有心力顾你,你去公主府,去你元初姨那里,她最是疼你,也许……待你再回来,你娘亲就回来了。”2
    释奴一听,两眼渐渐升起光亮,声音也清亮起来:“真的么?”
    “父亲说得是真的么?!”
    陆铭章嘴角牵起浅浅的笑,点了点头。
    释奴信了父亲的话,一把扑到父亲怀里,两只小手紧紧地环着父亲的颈脖。
    陆铭章将孩子抱住,抚拍着他的背,抱了一会儿,之后让宫人将他领出了宫门,送去了公主府。
    接着他又召来长安,吩咐道:“此后,少君住你府上,自明日起,他的武艺课业,由你亲自教授。”2
    长安垂首领命:“是,属下定当竭尽所能,护少君周全,倾囊相授。”
    ……
    弥国,都城……
    长长巷弄,巷弄不算窄,住了几户人家,走到头有一个拐角,转过拐角,尽里还有三四户人家。
    其中三户人家门扉大敞,能隐隐听到说笑声。
    循着声音,视线穿过其中一户的前屋,可看到前屋后的小院坐着几人。
    一名稍稍年长的妇人,头上用一块蓝底碎花布包着髻,身材敦实,坐在小矮凳上。
    她的旁边坐着另一名年轻女子,瘦长脸,眉毛高高挑起,大嘴,不停地说着什么。
    视线稍转,在她二人中间还坐着一女子。
    那女子嘴角抿着笑,眼睛里是柔亮的光,秋日的暖阳落在她的头身上,为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