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几个西瓜…
排成一排放在脚边,瞅见这个,朱柏就有点挠头。
没错!
经过3个月的拍摄,电影《汉城之春》的确是在今天清晨杀青,而下午3点钟,自己也的确要回港岛。
但是,大家...
“开除宋哲?”朱柏眯了眯眼,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一叩,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潮湿的夜风里,“你替他求情?”
贾耀庭没立刻答话,只把手里那瓶刚拧开的冰啤酒往桌上一顿,泡沫顺着瓶口簌簌滑落,像他额角渗出的汗。他喉结上下一滚,目光扫过斜对面那张空着的椅子——宗垒刚才尿遁时坐的位置,现在只剩半截烟头在烟灰缸里明明灭灭。
“导演……”他嗓子发紧,“不是替他求情,是替我自己求个心安。”
朱柏没接话,只是抬手朝远处招了招。一旁穿唐装的小二立刻小跑过来,手里托着两碟潮汕生腌虾蛄和一盘金不换炒薄壳。朱柏指了指薄壳:“尝尝,刚上的,活的。”
贾耀庭夹了一块,嚼得极慢,咸鲜腥气在舌尖炸开,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在杏坛路菜市场后巷,朱柏蹲在青石阶上给他看手相,说他掌纹里有三道横贯生命线的贵气纹,但中间断了一截,得靠一个“姓陈的贵人”续上——当时他以为是陈铠格,后来才明白,那个“陈总”,早就是朱柏自己。
“宋哲进组那天,我拦过他。”贾耀庭放下筷子,声音压得更低,“他说他欠您一条命。不是虚的。08年汶川地震,他本该在映秀镇拍戏,临时改签去成都做宣传,结果飞机晚点两小时,落地时震中信号全断。他带了二十个志愿者冲进废墟,挖出七个人,包括三个小孩……其中一个,现在还在华壹的公益基金里领助学金。”
朱柏终于抬头,目光如刀锋刮过贾耀庭的脸:“所以呢?他救过人,就能在《唐人街探案》的剪辑室里,把梵冰冰三年前在横店‘意外’摔下威亚、实则被许主任助理推搡的监控视频,偷偷拷贝给马勒别墅的人?”
空气骤然凝滞。隔壁桌几个喝高的场务正划拳吆喝,声浪撞在排档油腻的塑料棚顶上,嗡嗡作响,却撞不进这张小圆桌三尺之内。
贾耀庭的手指猛地蜷紧,指甲陷进掌心:“……您怎么知道?”
“因为马勒别墅昨天凌晨三点零七分,把那段视频发给了乐视狗仔,附赠一张标注时间戳的截图——”朱柏从裤兜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赫然是那段监控画面:昏暗的威亚区,梵冰冰背对镜头扶着钢索,身后黑影一闪而过,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侧后方坠去。画面右下角,一行红字清晰刺目:【2020.11.03 02:46:19 横店影视城A区威亚平台】
“截图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陈曦导演若删此片,即刻全网发布原始文件及关联录音’。”朱柏关掉屏幕,金属外壳在路灯下泛出冷光,“他们算错了两件事。”
贾耀庭喉结动了动:“哪两件?”
“第一,他们以为梵冰冰不敢坦白。可她今早六点就让高媛媛来酒店门口等我,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因为她知道,我最恨的不是她摔下去,而是摔下去之后,没人敢站出来说‘是有人推的’。”朱柏端起酒杯,琥珀色的啤酒液面晃着霓虹,“第二,他们以为我会为保电影口碑,默许这种交易。可《唐人街探案》开机第一天,我就在监视器后面写了八个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贾耀庭骤然失血的脸:“**真相反光,假象吃灰。**”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刹车,一辆突突冒烟的三轮摩托歪斜停在街口,司机跳下车骂骂咧咧地踹轮胎。这阵喧闹反而衬得桌边更静,连蝉鸣都退了场。
贾耀庭盯着自己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又干涩:“……原来您早就盯上他了。”
“盯上?不。”朱柏摇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我是把他放进了‘测试池’。”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沉下去,像把钝刀子缓缓割开牛皮:“马勒别墅给许主任递刀,许主任再把刀塞进宋哲手里——这整条链子,我让冯晓罡盯了三个月。宋哲每次去魔都,住的是哪家酒店,见的是谁,在哪家咖啡馆谈事,甚至他手机里存着哪几个号码,我都清楚。他以为自己在帮许主任做事,其实是在替我试刀——试这把刀,够不够快,够不够毒,够不够……斩断所有想用肮脏手段玷污《唐人街探案》的人。”
贾耀庭怔住了。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剧组宿舍,宋哲半夜三点还在剪辑室加班,电脑屏幕上反复播放的,正是梵冰冰威亚事故那段原始素材——可朱柏说,那根本不是原始素材,是冯晓罡团队用AI修复的赝品,连威亚钢索的锈迹走向都复刻得毫厘不差。
“所以……”贾耀庭嗓音嘶哑,“您今天让他留在剧组,是故意的?”
“对。”朱柏抓起一把蒜蓉生蚝,蚝肉肥厚雪白,蒜末焦香扑鼻,“我要他亲眼看着,当马勒别墅的人带着‘证据’冲进唐人街探案发布会现场时,会看见什么。”
他抬手示意小二再上一扎啤酒,目光投向街对面——那里不知何时聚起七八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对着手机屏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手腕内侧,露出半截褪色的“马勒”二字纹身。
“明天上午十点,《唐人街探案》全球媒体发布会。”朱柏把生蚝塞进嘴里,咀嚼声清晰,“我会在台上宣布,影片所有演员签约前,已签署《反黑产承诺书》,并由华壹法务部联合国际刑事警察组织ICPO,对每位主创进行背景穿透式核查。宋哲的名字,会出现在首批公示名单里——作为‘主动配合调查、提供关键线索’的内部监督员。”
贾耀庭猛地抬头:“您……让他戴罪立功?”
“不。”朱柏擦了擦嘴角,眼神平静得可怕,“是让他活着,亲眼看着许主任怎么被ICPO的红色通缉令钉死在曼谷素万那普机场出境口。而马勒别墅那位‘王总’,此刻应该正在被泰国警方以‘跨国商业间谍罪’带走——他们昨天用卫星电话联络乐视狗仔时,信号被我们租用的军用级干扰器全程捕捉,音频里他亲口承认,许主任答应事成后,分给他三千万美金洗钱份额。”
夜风卷起桌布一角,吹散了半碟生腌虾蛄的腥气。贾耀庭手指无意识抠着木桌边缘,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刻痕,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导演……”他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梵冰冰的事,真能过去?”
朱柏没直接回答。他望向街角梧桐树影里,高媛媛正站在那里打电话,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肩线。她忽然抬头,视线精准穿过人群、酒气与霓虹,直直落在朱柏脸上。没有哀求,没有解释,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荡。
朱柏举起酒杯,朝她遥遥一点。
高媛媛怔了半秒,随即扬起唇角,把手机贴回耳畔,继续说着什么。她鬓角一缕碎发被风吹起,露出耳后淡青色的血管——那是三年前她陪梵冰冰在横店深夜改剧本时,被空调冷风冻出来的痕迹。
“媛媛姐刚才问我,要不要把当年许主任逼梵冰冰签的‘道德瑕疵免责协议’原件交出来。”朱柏收回目光,声音低缓,“我说不必。那纸东西,早被我烧了。灰烬混进《2012》首映礼的香槟塔里,现在大概还在某位投资人胃里发酵。”
贾耀庭喉头一哽,想笑,眼角却烫得厉害。
“可您不怕……万一还有别的料?”他艰难开口,“比如,冰冰姐跟许主任吃饭的照片,或者……”
“有。”朱柏打断他,指尖敲了敲桌面,像敲击一段早已写好的乐谱,“但所有照片,都是我让人拍的。”
贾耀庭瞳孔骤缩。
“2020年冬天,许主任在魔都外滩某私人会所宴请梵冰冰,我派了三个摄影师,一个混进侍应生队伍,一个伪装成隔壁包厢客人,第三个……”朱柏喝了口啤酒,喉结微动,“是当时刚进组的场记,现在在《唐人街探案》里演陈思诚的表弟。”
他摊开左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微型存储卡:“所有原始影像、录音、转账记录、甚至许主任酒后对着梵冰冰说‘你这条命,是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的语音,都在这里。但我不发。因为真相不是子弹,它得自己长出腿来走路。”
夜风忽然转急,吹得塑料棚顶哗啦作响。朱柏抬眼,望向远处曼谷河面上浮动的灯火——那些光点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明天发布会,我会放一段十分钟的特别影像。”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内容是梵冰冰摔下威亚前十七秒的完整监控。画面里,她扶着钢索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接到母亲确诊乳腺癌晚期的电话。而推她的那个人,右手腕内侧有颗痣——和许主任助理在泰国清迈寺庙捐功德碑上的签名,是同一颗痣。”
贾耀庭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您……您早知道?”
“知道。”朱柏颔首,目光沉静如古井,“但直到今天,我才让她知道,我知道。”
他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却让贾耀庭后颈窜起一阵凉意:“媛媛告诉冰冰,‘朱柏说一切向前看’。这话没错。可向前看的前提,是先把背后捅来的刀,一根根拔干净,再拿酒精棉擦三次,才能包扎。”
远处,高媛媛挂了电话,转身朝这边走来。她脚步很稳,月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朱柏脚边,像一道无声的誓约。
朱柏拿起桌上那盒烟,抽出一支,却没点。他把它递给贾耀庭:“替我转告宋哲——他可以留下,但得搬进剧组宿舍最东头那间房。窗子朝北,正对着消防通道。每天凌晨四点,会有专人送一份《刑法第219条司法解释》和一杯蜂蜜水。什么时候他能把条款背全,什么时候,我让他亲手剪《唐人街探案》的预告片。”
贾耀庭接过烟,指尖触到朱柏掌心微凉的茧——那是常年握笔、握摄像机、握方向盘磨出来的硬痕。
“导演……”他喉咙发紧,“值得吗?为了一个……”
“为了一个敢在横店暴雨夜里,跪在威亚架下用手电筒照着梵冰冰脚踝血渍,坚持要拍完最后一个镜头的女人。”朱柏站起身,拍了拍贾耀庭肩膀,“也为了一个,在《2012》北美首映礼上,听见外媒记者问‘中国导演是否只擅长灾难片’时,当场撕掉手稿,重写三十页剧本的女人。”
他走向高媛媛,身影被霓虹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贾耀庭低头,看见自己攥着烟盒的指节泛白,而盒底一行烫金小字在暗处幽幽反光:**真相反光,假象吃灰。**
风掠过唐人街,卷起几张废弃的电影海报。其中一张飘到脚边,上面是《2012》的巨幅剧照——滔天海啸扑向白宫,而渺小的人类正攀爬断裂的阶梯。贾耀庭弯腰捡起,发现海报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
> 冰冰,
> 你摔下去那天,我正在东京参加戛纳展映。
> 飞机落地看见新闻,我把所有设备扔进垃圾桶。
> 不是因为愤怒。
> 是因为终于看清——
> 我们拍的从来不是电影。
> 是在废墟里,替所有不敢喊疼的人,
> 把骨头一根根,重新拼回去。
落款日期,是2020年11月4日,梵冰冰住院第三天。
贾耀庭把海报折好,塞进胸口口袋。那里紧贴心脏的位置,正随着某种沉重而坚定的搏动,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