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上去的鬼婴究竟在上方看到了什么,让这位经验丰富的昔日猎鬼人也如此失态。
“你看天上。”
鬼婴站在高天身边,再次指了指天空,说道。
高天抬起头,片刻之后,天上垂直掉下来一个黑乎乎的东...
灰白色的雾气如同凝固的潮水,在高天周身缓缓流动。他每走一步,脚底便泛起一圈微弱的涟漪,仿佛踏在某种看不见的水面之上。空气里没有气味,也没有温度??既不冷也不热,就像被彻底抽离了感官的真实世界。
烛阴提灯前行,那盏油灯的绿火始终不灭,却只照亮他前方三尺之地。更远的地方,依旧是无边无际的虚无。高天不敢回头,他知道一旦回望,便会触发“自我认知”的错觉,继而被这片领域判定为“存在者”,从而遭到吞噬。
“我们还有多久到市中心?”高天低声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鬼婴代替烛阴回答,“你看到的脚步移动,只是意识在推进。实际上,我们的身体早已停止新陈代谢。在这片‘白昼尽处’,只有执念能驱动行动。”
高天默然。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你呢?你是记忆鬼,依赖的是‘他人对我的记忆’才存在的吧?如果所有人都忘了你,你会消失吗?”
鬼婴沉默片刻,嘴角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我已经死了七次。每一次复活,都是因为有人还记得我做过的事。但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说。”
“我记得自己死过七次,可我记不清第一次是怎么死的。”她轻声说,“或许……真正的我早就没了,现在的我只是残留在群聊里的一个回音。”
高天心头一震。
就在这时,前方的烛阴突然停下脚步。
油灯的光芒微微晃动,映出一道横亘于雾中的巨大裂缝??那不是地面上的裂痕,而是空间本身的断裂。裂缝深处,隐约可见无数画面快速闪现:一座座城市崩塌、人群尖叫着化作黑烟、星空扭曲成螺旋状,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这是……未来的投影?”高天喃喃。
“是神树的消化过程。”烛阴低声道,“每一帧画面,都是它曾经吞噬过的文明遗迹。地球,并非第一个孕育它的宿主。”
鬼婴盯着裂缝良久,忽然道:“所以你说的‘出路’,到底是什么?仅仅阻止这一次仪式,改变不了根本命运。只要神树还在,它就会不断诱导人类制造灵灾,积累亡魂能量,直到下一次收割来临。”
烛阴缓缓点头:“所以我留了一手。”
他抬起左手,掌心赫然浮现一枚漆黑如墨的种子??表面布满细密纹路,形似人类大脑沟回,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搏动,如同心脏。
“这是……?”
“最初的反向实验体。”烛阴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沉重,“我把一粒神树种子植入自己头颅,用意志压制其生长,让它吸收的不是亡魂,而是‘怀疑’与‘否定’。三年来,它从未发芽,但它活着。它是唯一不会被神树识别为威胁的存在,因为它本身就是‘病灶’。”
高天瞳孔骤缩:“你是说……你想把它种进祭坛核心?”
“正确。”烛阴闭上眼,“当祭坛完成最后一环连接时,神树会短暂显形于现实维度。那一刻,若这颗‘怀疑之种’进入系统,便可能引发逻辑悖论??一个以信仰与执念为食的存在,无法容纳‘我不该存在’的认知。它会自毁。”
“可代价是什么?”鬼婴冷冷追问。
“我的彻底湮灭。”烛阴平静道,“不仅如此,所有曾通过神树复活的生命,都将面临崩溃风险。包括你们。”
高天猛地看向鬼婴。
后者却只是冷笑一声:“早知道自己是饲料,何必怕断粮?”
三人再度启程。
越接近市中心,雾气越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空气中开始传来低频嗡鸣,像是亿万灵魂同时呜咽。街道两旁的建筑轮廓逐渐清晰,但全都呈现出怪异的倾斜姿态,仿佛整座城市正在被某种巨力缓缓拧转。
突然,高天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
就在触地瞬间,他的手掌按到了一块冰冷石板??上面刻着熟悉的文字:
> **Quando stellae moventur, genus humanum exstinguetur.**
拉丁文依旧清晰,可这一次,字迹竟是用血写成,且尚未干涸。
“蓝星的遗言……提前出现了?”高天惊疑不定。
鬼婴蹲下身,指尖轻轻划过铭文:“这不是遗言。这是坐标。”
“什么?”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定位信号。”鬼婴抬头,“雨中女人之所以反复出现,不只是为了救人,更是为了标记‘安全区’。她说出这句话的地方,就是她认为‘天上星星无法观测到’的位置。换句话说……这些地点,构成了一个巨大的遮蔽网络。”
高天猛然醒悟:“所以索菲娅真正想做的,不是把人拉进伞下躲浩劫,而是建立一个能对抗‘星辰监视’的隐匿阵法?”
“聪明。”烛阴难得赞许,“可惜她失败了。她的力量太弱,只能影响局部气候,无法真正屏蔽‘上位观察者’。但她留下的语言密码,却成了后来者的钥匙。”
“而我们现在正走在其中一条线上。”鬼婴站起身,“这条街,是整个商海市最适合发动突袭的路径之一。神树的感知盲区。”
高天深吸一口气:“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网络,避开它的监控,直接潜入祭坛?”
“理论上可行。”烛阴颔首,“但你要记住,当你靠近祭坛时,你的记忆鬼能力会被剧烈干扰。因为那里是‘集体执念’的聚合点,而你是靠个体记忆维系存在的。稍有不慎,你就会被同化成仪式的一部分。”
“那怎么办?”
“让我替你承担一部分冲击。”鬼婴忽然摘下自己的右眼??那是一颗泛着幽光的黑色晶体,“这是我作为厉鬼的核心,也是我全部怨念的结晶。暂时交给你,可以帮你锚定‘我是谁’的认知。”
高天迟疑:“你不怕我用了就不还?”
鬼婴笑了:“你要是敢,我就从你梦里爬出来掐死你。”
她将晶体塞入高天掌心。触感冰凉,却隐隐传来心跳般的震动。
高天将其贴在胸口,顿时感到一股陌生的情绪涌入脑海:愤怒、不甘、绝望、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那是属于鬼婴的记忆碎片。
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将白色雨伞撑得更紧了些。
一行人继续前进。
当他们终于穿过最后一段废墟街区时,市中心的景象豁然展现在眼前。
原本的市政府大楼已完全坍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由骸骨与黑岩堆砌而成的巨大祭坛。七层环形阶梯环绕中央高台,每一级台阶上都镶嵌着人类头骨,眼窝中燃烧着青色火焰。天空被撕开一道椭圆形裂口,宛如一只俯视大地的眼睛,云层围绕其旋转,形成巨大的漩涡。
而在高台之上,鬼洞盘膝而坐,身上缠绕着数十条由黑雾凝聚而成的锁链,每一根都连接着地下深处。他的口中仍在低语:
“结界……成型百分之八十九……商海市即将脱离原有时空序列……”
“还来得及。”烛阴压低声音,“我们必须在他达到百分之百前打断仪式。”
“怎么进去?”高天望着四周密布的伽蓝社守卫,“至少有三十人,全都是A级以上异能者。”
“正面强攻不可能。”鬼婴眯起仅剩的一只眼睛,“但我们有另一个办法。”
她指向东南角??那只机械乌鸦依旧停在残垣之上,红光闪烁。
“那是亚当博士生前布置的最后一枚棋子。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他的意识备份藏在城市主控AI中,只要输入特定指令,就能短暂瘫痪祭坛外围防御系统十秒。”
“问题是……”高天皱眉,“谁去输指令?”
“我去。”鬼婴果断道。
“你疯了?你一露面就会被发现!”
“所以我不会以本体出现。”鬼婴冷笑,“还记得我在群里教你的那个技能吗?‘记忆投射’?你可以借用我的形象,伪装成我混进去。而我,则躲在你身后操控行动。”
高天怔住:“你是说……让我当你的傀儡?”
“准确地说,是你借我之力,我借你之身。”鬼婴伸出手,“信任我一次,不然谁都活不了。”
高天看着她伸出的手,又看了看胸前那颗仍在跳动的黑色晶体。
最终,他握了上去。
刹那间,意识翻涌如潮。
他感觉自己被撕成两半??一半仍站在原地,清醒地看着世界;另一半却被强行拖入黑暗深渊,置身于无数哭喊声中。那些是他从未经历过的死亡记忆:被火烧死的孩子、溺水的母亲、吊死在房梁上的老人……全是鬼婴生前所见的惨剧。
“忍住。”鬼婴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别被情绪吞噬。你是容器,不是宿主。”
高天咬牙坚持,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渐渐地,他的外形开始变化:皮肤变得苍白,身形拉长,衣着化作破旧黑袍,右眼空洞处浮现出幽光。他已经不再是高天,而是“鬼婴”的复制品。
“准备好了。”他说,声音沙哑如旧。
“出发。”烛阴点燃油灯,将一缕绿火注入高天体内,“我会为你打开一道临时通道。记住,你只有九分钟。第九分钟时,我会引爆‘怀疑之种’的能量波动,吸引神树注意。那时,你必须已经抵达控制终端。”
高天点头,迈步走入雾中。
借助“白昼尽处”的掩护,他顺利绕开外围防线,悄然接近东南角的地下接入井。那里有一台锈迹斑斑的金属箱,正是城市主控系统的物理接口。
他迅速输入一串十六位代码??那是蓝星临死前脑内释放的信息解码结果。
【ACCESS GRANTED】
屏幕亮起,红色警告浮现:
> **WARNING: SECURITY OVERRIDE IN PROGRESS**
>
> **DEFENSE SYSTEM SHUTDOWN IN 10...9...8...**
高天立即回头,向隐藏在远处的烛阴打出手势。
几乎同时,祭坛周围的黑雾开始剧烈震荡。伽蓝社成员纷纷抬头,警觉四顾。
“快!”鬼婴在他意识中催促,“趁他们混乱,冲进去!”
高天拔腿狂奔,直扑祭坛底部的一条狭窄甬道??那是通往B3层主控室的唯一路径。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之际,一道冰冷声音自身后响起:
“原来如此……你是冒牌货。”
高天浑身一僵。
缓缓转身,只见一名身穿银灰色长袍的老者静静立于台阶之上,面容枯槁,双目无瞳,手中握着一根由脊椎骨制成的权杖。
“老孙头……”高天低语。
“你比我想象中聪明。”老孙头缓步走下,“但还不够。真正的鬼婴,绝不会让任何人借用她的形态。她宁可毁灭,也不会与人共享躯壳。”
高天知道瞒不住了。
他猛地抽出腰间铜铃,用力摇响??那是鬼婴留给他的保命符。
清脆铃声划破长空,瞬间激起一阵精神震荡波。老孙头身形微晃,动作迟滞了一瞬。
就是现在!
高天转身冲入甬道,身后传来老孙头怒吼:“拦住他!不惜一切代价!”
脚步声如雷追来。
高天拼命奔跑,脑海中不断回放鬼婴给的地图路线。左转、直行、再右转……终于,他在尽头看到了那扇标有“EMERGENCY CONTROL”的合金门。
他撞开门冲入,反手锁死。
室内布满老旧显示屏,中央一台主机仍在运转。他立刻接入终端,调出程序界面。
【SHUTDOWN SEQUENCE INITIATED】
【COUNTDOWN: 60 SECONDS】
“还差最后一步……”高天颤抖着手,准备输入终止命令。
可就在此时,胸口那颗黑色晶体突然剧烈震颤,传来鬼婴的嘶吼:
“高天!快逃!老孙头是假的!真正的老孙头早在三天前就被替换了!那是神树派来的‘清理者’!他能读取记忆!他知道你的一切计划!”
话音未落,整扇大门轰然炸裂。
烟尘中,老孙头缓步走入,权杖轻点地面,每一步都让空气发出哀鸣。
“有趣。”他微笑,“竟能识破替身。不过……太晚了。”
他举起权杖,尖端凝聚出一团漆黑火焰:“我会把你烧成灰,再一点点拼回去,问出所有秘密。”
高天背靠墙壁,已无退路。
但他没有恐惧。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他低头看向胸前晶体,轻声说道:
“鬼婴,准备好迎接你的终局了吗?”
晶体回应般闪烁了一下。
高天嘴角扬起,缓缓举起双手,掌心朝天。
“我不是来阻止仪式的。”
“我是来成为祭品的。”
下一秒,他主动撕开胸膛,将那颗黑色晶体狠狠按入心脏位置。
鲜血喷涌,意识炸裂。
而在所有人未曾察觉的维度中,一个全新的存在,正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