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随我回忆,七天前我拜访李甫先生,他当真应下了?”
潘世美端坐车厢,双腿却不住地轻颤,难掩心底的焦躁
他抬手唤来侍立一旁的书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确认。
面对这个近日来被反复追问的问题,书童虽早已应答过无数次,却依旧陪着十二分小心,点头如捣蒜:“回少爷,李甫大儒确实说了,只要您口中的那位贵客能如约抵达金陵,他便愿意出面一见。”
“他可有说其他话?”
潘世美追问不休,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袍,“或是有什么遗漏的只言片语?”
“绝对没有!”
书童连连摆手,忙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便签,“当时少爷与大儒交谈时,特意吩咐小的务必记下先生每一句话,生怕错漏了言外之音。小的不敢有半分怠慢,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都记下来了。”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潘世美接过便签,展开后逐字逐句地反复审阅了三遍,直至确认字句无误,才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
“少爷行事向来沉稳周全,后头那位贵人想必也是看中了少爷这份品性,才肯委以重任。”
书童见主子眉头舒展,连忙趁热奉承,“而且少爷入金陵不过半年,便已结交诸多军政显贵,稳稳立足,这份能耐可不是寻常人能及的。”
“你懂什么!”
潘世美冷哼一声,打断了书童的拍马,“军政显贵固然重要,但白鹿书院的先生们,才是重中之重。”
书童知道潘世美方才被那位贵女的扈从扫了兴致,此刻仍有郁气,见他话未说完,便顺着话头问道:“少爷先前不是说,金陵对大业至关重要,只要掌控金陵,便大业可图?”
“大军起势之后,金陵这座旧都自然是重中之重。”
潘世美眼神一凝,褪去了几分纨绔之气,语气变得沉稳,“一旦拿下金陵,便可借此经略整个南方。届时,即便那手握燕云十九州兵权的‘小人屠’敢在北狄的虎视眈眈下执意挥师南下,我等也能凭金陵雄城,形成南北抗衡之势。”
正如赵绛庭的评价,潘世美虽有风流纨绔之名,却绝非无脑蠢笨之辈。
“可金陵哪是那么容易攻克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且不说金陵城及下辖各县的守备军卒,单是南镇抚司的锦衣卫就有一千余人,两者合计便能凑出七八千兵马。这些人据雄城而守,硬攻绝非易事。”
潘世美是白鹿书院中少有的六艺皆精的学子,他所作的《金陵赋》曾得诗词大家李甫盛赞,甚至有机会被收录进李甫编撰的《名诗录》。
但外人不知的是,潘世美在军事大家王舜的课堂上,同样是名列前茅的佼佼者。
“而且,最让人头疼的并非这些早已预料到的抵抗,而是白鹿书院本身。”
潘世美指尖轻叩车厢壁,神色愈发郑重,“白鹿书院传承三千年文脉,自燕云稷下学宫被北蛮付之一炬后,天下文脉便只剩国子监能与之抗衡一二。”
“若是书院的先生们质疑我建安一脉起势的正当性,必然会引发天下读书人的群起抵抗,届时大业便会寸步难行。”
潘世美对自己的目标从来都清晰无比。
他之所以放弃南楚的优渥生活,孤身来到人生地不熟的金陵,甚至在南镇抚司这等朝廷鹰犬的眼皮底下,一边结交达官显贵,一边利用风流事迹扬名金陵,便是想借着这层障眼法,在白鹿书院站稳脚跟,接近书院核心。
书院的先生们皆是当世大儒,即便明面上不点破,恐怕也早已从他的出身来历中窥探到了几分端倪。
潘世美拜入书院半年,自认与先生们有了几分师徒情谊,才敢贸然试探。
其实去年冬日,他曾有过一次绝佳的机会。
在玄武湖湖心亭,他有幸得见书院院长杨明,那位当世唯一被尊为“圣贤”的人物。
可惜那次他不慎落水,卧床数日才痊愈,苏醒后只记得杨明院长当时正邀请某位客人在湖心亭赏雪,其余细节竟一概模糊。
事后潘世美肠子都悔青了。
那可是能直接接触到杨明院长的机会,那位跺跺脚便能让士林震荡的圣贤,若是能得其默许,大业便等于成功了一半,却被自己的疏忽白白错过。
无奈之下,潘世美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平日里与自己最为亲近的李甫先生。
他本以为会被严词拒绝,甚至被轰出书院,却没想到这位师长意外地好说话,不仅对他言语中暗示的“贵客来自楚地”点头应允,甚至愿意亲自见面。
“呵呵,平日里满口家国大义,真到了审时度势的关头,不也照样趋利避害?”
潘世美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讥讽,“难怪这世上,圣人越来越少了
……
就在潘世美暗自得意,觉得半年心血即将功成之际,车队却毫无征兆地停在了距离金陵城十里外的官道上。
不等潘世美皱眉发问,身旁的书童已抢先蹿了出去。
他猛地掀起车帘,踩着车辕站定,竖起指头便朝前方厉声喝骂:“哪路不长眼的小毛贼!也不看看拦的是谁的座驾?还不速速退去!再敢墨迹,先打你们一顿皮开肉绽,再扭送官府问罪!”
护卫在车队周遭的,皆是潘府花大价钱请来的好手。
领头的几人,早年更是神捕司出身,只因犯了事才被剥去锦衣卫官服。
虽转投黑道,可当年在白道积攒的交情仍在,寻常官差、地痞见了都要给几分薄面。
有这样的人在前开道、两侧护卫,这般排场在金陵城郊足以震慑所有宵小。
原本后头的贵人特意叮嘱要低调进城,可近来南楚饥荒蔓延,无数灾民、流寇流窜至南都金陵一带。
潘世美既怕途中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也想借机献殷勤,便带了府中大半护卫出城相迎。
书童叉腰立在御马座上,起初也以为只是些聚集闹事的流民,故而骂得底气十足。
可那中气十足的呵骂声刚落,他定睛看清前方状况,脸色顿时白了下来,后续的狠话也咽回了喉咙。
只因不远处的官道上,竟黑压压聚集了数百人。
他们虽无精良甲胄,却都身着利落短打,身形虽不算高大,却个个结实有力,数百人聚集在一起,透着一股悍然无畏的压迫感,绝非寻常流民可比。
在金陵地面上,能在这般年景集结起如此人马的,唯有东青帮。
这东青帮早已非同往昔。
半年前安南王事变中,他们出力颇多,与神策军一同镇压了叛乱,事后顺势吞并了原本与其分庭抗礼的西漕帮,彻底称雄金陵水域。
有了朝廷背书不说,连白鹿书院的先生都曾亲访帮派,使得东青帮名声大噪,无数江湖人士慕名投靠。
而在那黑压压的人潮前方,正有四道魁梧身影负手而立。
潘家书童久在金陵,一眼便认出,那是东青帮的四大供奉。
传闻这四人皆是武道四品修为,其中领头者更是能与准宗师境界的东青帮帮主雷乾掰手腕。
这般实力虽未及江湖一流,却已是二流势力中的顶尖水准。
更令人忌惮的是,坊间早有传闻,东青帮背后隐约有太平教的影子。
种种加持下,便是成名宗师造访金陵,也不敢轻易小觑这股势力。
“我潘家与你们东青帮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当初我初入金陵时,还特意上门递过拜帖,表达交好之意,你们今日这般拦路,究竟是何道理!”
潘世美脸色骤变,心底又惊又急。换做寻常时候,他若势单力薄遇上这等场面,定会避其锋芒、低声下气。可此刻他身负重任,正领着贵客前往金陵,关乎日后大业走向的会面近在眼前。
这节骨眼上,若是被一个江湖帮派搅黄了行程,他半年来忍辱蛰伏、好不容易得来的贵人青睐,怕是要大打折扣,甚至付诸东流。
“你们几个!还不快上前驱散他们!”
潘世美伸手点了几个平日里自诩力能扛鼎、骁勇善战的护卫,语气中满是呵斥与急切。
可那几个扈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看我我看你,竟无一人敢上前半步。他们之中虽有武道修为不俗之辈,可面对数百名训练有素、气势悍然的帮众,贸然挑衅无异于以卵击石。
更有甚者,直接抛下手中佩刀,高声嚷嚷着“我不再是潘家护卫”,随后一溜烟钻下官道,跑得无影无踪。
“你,你们!”
潘世美气得直跺脚,却偏偏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局面失控。
“连路都带不好,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冷的冷哼,满是讥讽。
潘世美慌忙回望,只见紫衣青年、黄裙少女与斗笠客已陆续下了马车。那声讥讽,正是出自那黄裙少女之口。
“我,我……”
潘世美百口莫辩,额上急出冷汗,只能对着紫衣青年连连解释:“东青帮乃金陵一霸,我素来与他们无冤无仇,今日不知为何突然拦路,还望二公子明鉴!”
“好了,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紫衣青年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东青帮背后的势力,我比你清楚得多。”
他神色镇定自若,手中依旧捧着暖炉,语气悠然,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场拦截。
“还请几位移步。”
一个与东青帮帮主雷乾有五分相似的魁梧汉子上前一步,对着紫衣青年三人伸手示意,态度恭敬却不失强硬。
“赵扞。”
黄裙少女俏脸生寒,红唇轻启,一声令下。
身后的斗笠客应声而动,身形一闪便已站到四大供奉身前。
不等四人反应过来,斗笠下突然传来一声低呵,无形的气浪骤然扩散。
下一刻,四个在金陵地面上算得上有头有脸的武道四品武夫,竟齐齐双膝跪地,面色金纸。
在场之人,无论是潘家残存的护卫,还是东青帮的帮众,无不感受到一股莫大的威压。
那是比面对准宗师境界的雷乾还要强横数个层次的恐怖气息。
“小宗师?还是大宗师?”
这个念头同时在东青帮所有人心头浮现,人人面露惊骇,却无一人后退半步。
“不愧是太平教的金陵分舵。”
紫衣青年缓缓拍手,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心的称赞,“能将一个本以利益聚集的江湖帮派,打造成这般众志成城、悍不畏死的模样,天下第一帮派的名头,果真不是空穴来风。”
他转头看向斗笠客:“回来吧,赵扞。我们这次是带着诚意造访金陵,可不是来大开杀戒的。”
斗笠客下意识回望了黄裙少女一眼,见她微微点头,才收了气息,退步回到她身后。
“想来,那位等候我们的,应是在书院二先生的店中?不对……”
紫衣青年抬头看向路边那挂着“来福楼”三字匾额的客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当是太平教的‘二先生’吧?”
东青帮帮主的胞弟雷坤始终低头不语,只是依旧维持着伸手相请的姿势,神色恭敬却坚定异常。
“呵,倒是有趣。”
紫衣青年似乎不屑于与这些小喽啰多费口舌,轻笑一声后,便抬步朝着来福楼走去。
黄裙少女与斗笠客紧随其后,步履从容,仿佛身后那数百名帮众全然不存在。
潘世美见状,一颗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地。
另一边,被斗笠客的宗师之威震慑得狼狈不堪的四大供奉,缓缓爬起身,走到雷坤身前。
其中一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坤老弟,不愧是帮主的亲弟弟,如今越发有雷老大的沉稳气象了。”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拍,雷坤原本站得笔直的身形竟猛地一个踉跄,脸色瞬间变得潮红,嘴角隐隐溢出一丝血迹。
方才斗笠客释放的威压,他首当其冲,早已内伤暗涌。
……
“贵教,可真有意思。”
赵绛庭的脸色很冷,冷到发白发青。
赵璜瑛已经很久没见到二哥露出这样的神情,上一次,还是被那喜怒无常的灰衣道人用颠倒乾坤的道门神通,困入冰寒刺骨的水池。
不过赵璜瑛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因为此刻与他们兄妹二人对坐的,并非那位名动天下的太平教二先生,当世第一女夫子,而是一个“毛头小子”。
锦衣少年上上下下打量着二人,盯了半晌,猛地一拍桌子,恍然大悟道:“我说二先生怎么特意让我来,原来是老熟人!你,还有你,我在西山剑冢见过你们!”
“你们要是来找我姐夫的话,我劝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我姐夫去哪儿了我都不知道。”
说话之人,自然是被二先生以“入教考验”为由,指派到来福客栈迎接访客的李景轩。
自姐夫夏仁离开金陵后,李景轩便得书院先生的特许,以旁听生入了白鹿书院。
为打探姐夫踪迹,他日日跑到那位书院唯一的女夫子面前,吵着嚷着要加入太平教,却总被对方以各种理由搪塞。
直到昨日,他才接到一桩特殊任务:到来福客栈接待两位从南楚来的外乡人。
起初李景轩满心疑惑,直到见到这两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才总算回过味来。
“你们以为是二先生要来是吧,她没空,就让我来了,你们想说什么跟我说是一样的。”
李景轩拍着胸脯,一脸诚恳。
赵绛庭的脸色几番变幻,从最初的愤懑,转为疑惑,继而似有所悟,低声自语:“看来时局尚未明朗,二先生不愿轻易下注。”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快。
虽对被一个毛孩子搪塞感到屈辱,但为了争取太平教的支持,这点委屈,他自认还承受得住。
“既如此,阁下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赵绛庭吐出一口浊气,正色看向坐在对面的锦衣少年。
半晌,被包场的客栈一楼只剩三样动静。
店小二小六子来回拖地的窸窣声,容貌惊艳的女老板白小娘子趴在柜台上拨算盘的噼啪声,以及锦衣少年指节敲桌,翘首以盼的声响。
“阁下,还请打开天窗说亮话。”
赵绛庭强忍着怒意,重复了一遍。
“我?我没话说啊!”
李景轩满脸困惑,摊了摊手,“明明是你们派人联络的书院先生,肯定是你们有话要讲啊!”
工于心计、向来掌控话语权的赵绛庭,这辈子极少被人“将军”,可这一次,他竟被这直白的反问噎得哑口无言。
对方说得,还真是半点毛病没有。
又缓了好半晌,赵绛庭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好,我说,你听,之后务必原话转达。”
见李景轩点头如捣蒜,赵绛庭指尖轻叩桌面,语气沉沉地开口:“五百年前,我建安一脉……”
他将自己这一脉的来历徐徐道来:本是大周赵氏正统,先祖乃是高祖皇帝亲封的传承支脉;话锋一转,谈及太宗皇帝以“清君侧”为名夺取侄子皇位的往事;继而细数太宗一脉如何将大周盛世推向衰败,道君皇帝沉迷长生、荒废朝政,晚年昏聩;直至女子称帝,颠倒纲常,引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
期间如何滔滔不绝,洋洋洒洒,只有连续了好几盅热茶的小六子,以及听得目瞪口呆的李景轩知晓了。
“竟然还有这等隐情!”李景轩拍案叫绝,满眼兴奋。
见他神色震动,赵绛庭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心中总算生出几分成就感。
这讨贼檄文般的言辞,本就是他精心撰写,要说服一个不懂天下大势的少年人,于他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你知晓便好……”
赵绛庭吹了吹滚烫的茶水,正欲送入口中。
“害,说白了,不就是造反嘛!”
“噗——咳!咳!”
茶水喷了一桌。
“你如何认为不重要,只需将我方才的话原封不动转达即可。”
见李景轩抱臂胸前,一副了然的模样,赵绛庭已经有些无可奈何了。
“额……”
李景轩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其实……我记性不太好。你方才说了一大串,我大多没记住。要不你再说一遍?这次我肯定用心记!”
“啪!”
赵绛庭猛地站起身,脸色气得青一阵紫一阵,胸口剧烈起伏,“贵教的二先生,莫不是在消遣我!”
“赵扞。”
不用多余吩咐,斗笠客已经探出了手。
“误会误会,我真不是消遣你,二先生还让我请你们吃饭呢。”
斗笠客明明站在原地未动,可掌心好像有一股无形吸力,直将李景轩往他的方向拽去。
“见鬼了不是?”
李景轩难以置信。
他现在武道六品,脚下功夫已经可以做到飞檐走壁,却是逃脱不得。
“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靛蓝色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二人中间。
腰系围裙、手腕戴着银环的女子双手捧着一碗汤水,重重搁在桌上。
一声嗡鸣响起,似虫豸低吟,又似银镯碰撞的叮铃脆响。
木桌微微震颤,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向四周荡开。
斗笠客的手掌僵在半空,李景轩则浑身脱力,“噗通”一声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唉哟惨叫。
几乎同时,赵绛庭与赵璜瑛齐齐看向默然收手的斗笠客。
斗笠下传来一声感慨,“不曾想,在这偏僻小店,还能碰到南疆的高人。”
远近闻名的豆腐西施,性情泼辣的白小娘子,来福客栈的女老板拍了拍手,充耳不闻般返回了柜台。
李景轩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桌上的大瓷碗抱怨:“都说了请你们吃饭,你们偏要动手!”
他爬到桌前,看清碗中稀如米汤的液体,又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就是二先生定的饭菜?怎么这么寒酸?难不成是二先生囊中羞涩?”
拖地的小六子凑过来,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是粥,稀粥。”
“这么稀的粥,谁吃得下啊!”
李景轩用木勺搅了又搅,半天也没捞起几粒米。
“景轩少爷,您是名门公子,自然没吃过这个。”
小六子叹了口气,“以前我老家闹饥荒时,老百姓吃的就是这种粥。只不过,这碗比当年的还要稀,给人吃,真是丧良心……”
“就是就是!”
李景轩连连附和。
赵绛庭的脸白了又红,连带着原本觉得被戏耍,面露愠色的赵璜瑛也羞愧地低下了头。
“原来这就是二先生和书院先生们的意思,赵某受教了。”
赵绛庭拱了拱手,知道被戏耍了,却也不好发作。
毕竟,那瓷碗中的米水,他亲眼见过。
在南楚,在他下令将朝廷的赈灾粮运往安南军,充当粮饷之后,灾民的碗中,就是这样的汤水。
“璜瑛,我们走。”
与进店时的从容不迫相比,赵绛庭此刻的脚步显得有些仓促,甚至带着几分狼狈。
赵璜瑛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头始终未曾抬起。
“轰隆!”
只听得天边响彻一声霹雳。
一杆丈长的大枪钉在了来福客栈大门前,就在赵绛庭抬脚欲迈过门槛的刹那。
“是龙胆霸王枪……赵三元的枪。”
无需斗笠客多言,赵绛庭惨白的脸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小店没什么规矩,但有一点,不准浪费粮食。”
柜台后,豆腐西施白小娘子不咸不淡道。
一直沉默的赵璜瑛忽然停下脚步,转身走向那张放着稀粥的木桌。
“璜瑛,不可!”
赵绛庭又急又愧,伸手想去拉。
是他错估了书院与太平教的态度,才落得这般窘迫境地,怎能让妹妹跟着受辱?
“二哥,他们说得对。”
赵璜瑛轻轻挣开他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们建安一脉自称大周正统,若连百姓能吃的东西都咽不下去,又何谈拯救天下?”
她没有再看赵绛庭,只是双手捧起那只粗瓷碗,握着木勺,缓缓舀起一勺稀粥。
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落,滴入碗中,与米汤融为一体。
赵绛庭望着妹妹的背影,胸口五味杂陈。
半晌,他颓然坐下,拿起另一副碗筷,声音沙哑,“好,二哥陪你吃。”
一勺又一勺,清冽的稀粥滑入喉咙,没有半分米香,只有淡淡的苦涩。
……
青霞之巅,白鹿书院,群贤毕至。
“这便是赵三元的天外飞枪?”
兵法大家王舜眺望着飞枪化作的流星,眼中满是赞叹,“枪势雄浑,破空无声,果有当年枪王的风采。”
“听闻此枪法是三元取自夏安仁的‘一剑西来’。”
乐曲大家许龟年摇头晃脑,语气中带着几分向往,“连枪都有这般威势,真不知那‘一剑西来’亲临,该是何等惊才绝艳的光景。”
“呵呵,皇城那位老阉货想来是尝过滋味的。”
诗词大家李甫捋着山羊胡,揶揄道,“要不你自宫后去问问,他身上那些个剑伤,好了多少?”
“说来也是有趣。”
赞叹完枪法的王舜话锋一转,看向身旁的李甫,“那赵氏兄妹,竟想借着潘世美搭桥,拉拢我等为他们的‘正统’背书,当真是异想天开,如今总该长些教训了。”
“李甫老儿。”
许龟年哪能白白受调侃,也跟着朝李甫发难,“前些日子你不是还对潘世美的《金陵赋》赞不绝口,说其辞藻华美、颇有才情吗?怎么今日反倒不提了?”
“区区艳词丽句,堆砌辞藻罢了,怎能与夏安的诗作相比?”
李甫闻言,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不屑,“当日夸赞,不过是诈那黄口小儿,探探他们的底罢了。”
“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飘荡在青霞之巅。
……
白鹿书院的正大门前。
二先生身着月白长衫,身姿笔直如竹,对面立着一位身着宝甲,浓眉上挑如大戟的魁梧汉子。
“你在书院潜修半年,兵法韬略已得王舜先生真传,武道亦精进至天应境,足以独当一面了。”
二先生的声音平静却有力,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北狄大军蠢蠢欲动,边境百姓流离失所,朝廷的兵马虽众,却缺一位能搅动战场风云的骁将,你此去燕云北疆,当可一展抱负。”
赵三元双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此去北疆,定不负太平教众兄妹,定不负书院先生教诲,不负天下苍生!”
“他将你荐给了他昔日的麾下,虽说那什么兰陵侯,鬼面军,是他一时兴起捣鼓出的,但也的确有不少将士认他那面将旗,你此番入军中,若是有机会重展那面将旗,便试上一试。”
二先生从袖中拿出一张狰狞鬼面,黑白红三色交织,递了过去,“这是他早就做好的,你且带上。”
“居然是老大亲手做的,那我可得小心收着。”
赵三元双手接过,满脸兴奋,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去了军中,也只认老大的将旗。”
“且去吧,祝你凯旋。”
二先生不善言辞。
……
“枪来!”
黑色的骏马踏破石阶,人中之龙接住天外飞枪,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