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头夏九渊的眼神总是平静的。
这般平静,在旁人看来便是淡漠,仿佛这世间万物,都难激起这双眸子半分兴趣。
多少男子见了这双眼,只觉怒从心头起,只道它目空一切,直教自己的尊严受了折辱。
多少女子见了这双眼,却自生出自惭形秽的卑微,只觉任自己百般姿态,也换不来他片刻垂眸。
可唯有这双眼的主人知晓,他并非目空一切。
只因他身负文脉气运,又武道登顶,更曾建功于沙场,这世间的惊艳光景,他见过太多。
他的双眼并非无神,只是难以遇上,足以令他耳目一新的光景。
在武道昌盛的大周,公认在武道上,唯有十大宗师,以及坐镇武都一甲子的天下无双等寥寥数位江湖宿老才能与之一交高下的夏九渊,此刻,现身于异国他邦黑鱼城的一条长街之上。
他的双眼,自见到人群中的那抹青色开始,很快从素来的平静无波变得有了神采,甚至漾起几分惊艳光彩。
只因在那双眼睛看来,那悄无声息潜入军阵的青衣人,周身与天地气机融合无间的天然气象,便是在他所见的绝顶宗师身上,也属罕见。
“天人合一,乃天人感应之境最无穷的奥妙。若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迈入陆地神仙境,且站稳脚跟,非圆满此境不可。”
这话,是夏九渊跻身陆地神仙境前,听老杨语重心长所言。
昔年于拒北关一剑震动两座江湖的独臂剑客,便是因未能将“天人感应”臻至“天人合一”之境,只凭一腔悲情成就剑魔之名,行事全然无视天时地利人和,才没能长久稳居陆地剑仙境。
便是十大宗师里,于天授元年,先后跻身陆地神仙境的岁东流与洪祥,也都曾在此境上蹉跎苦熬良久。
前者悟拳六十载,融拳法学法为一炉;后者参照佛门功法,以行走天下证道,最终踏足皇城,功德圆满。
二人所行之路虽异,却皆是殊途同归,以天人合一成就陆地神仙。
戒备、警惕、肃杀,尽数写在贪狼将星手下三百锐士的脸上。
这位北狄军新贵,是完颜大帅曾在三军阵前拍着胸脯认定的日后左膀右臂;金銮殿上,唯有大周女帝能与之身份匹敌的北狄帝君,亦对这位年轻将星寄予厚望,更赐下御用銮驾。
是以方才贪狼将星一刀劈杀了一名骑士,众人尚且?懂,却无一人因此生出二心。
只因在他们眼中,自身性命远不及这位将星金贵,便是这位骁将不问青红皂白屠戮己方,他们也会眉头皱,引颈受戮。
街头巷弄、茶楼酒肆,但凡有可能潜藏危机之处,皆被一道道肃杀目光死死锁定。
可那青衣人偏自人群中缓步走出,径直迈向将柴小满护在中央,结成战阵的五十死士。
一道道凶狠的目光都见到了这道身影,却又很快掠过,就好像那里本就该有这么一个人,并非是什么威胁。
这很吊诡。
可几乎没有人意识到这诡异的缘由,而唯一知晓青衣人绝对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夏仁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无他,天人合一的武道境界,本就如此玄妙。
他就在这里,坦坦荡荡,不藏不掩,理所应当,自然无人惊疑。
青衣人穿过密不透风的杀阵,缓缓拔出腰间青穗长剑,剑尖所向,正是那年轻骁将的胸口。
这一幕,落入了杏眼圆睁,张口结舌的荞养眼中。
在她看来,青衣人的一举一动,不过是这般简单随性。
而在武道宗师夏九渊眼中,那却是踏雪无痕的裙下步伐,出鞘无声的拔剑术,连一丝隐隐可闻的杀机,都几乎散尽。
一桩本该阴损的刺杀勾当,竟被硬生生化作羚羊挂角的武道演绎。
上一次,能让夏仁全身心投入,不作他想的卓绝技艺,还是武道圣地泗水城岁东流演绎的岁家拳。
帘外雨隐隐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背影之上,却未声张,心头反倒掠过一丝讶异。
不过他转瞬便收敛了心神。
须知他既已将己身与天地合一,旁人若能察觉他的踪迹,便只有三种可能:身怀气运法器的神宫使者,武道成就凌驾于他之上的绝顶强人,或是天生慧根的稚童。
那些肆意摆弄他人命运,实则自身亦是傀儡的神宫使者,帘外雨浑不在意。
待他除去这窃运登天的将星之后,不介意再添一剑。
武道成就凌驾于他之上的宗师强者?
怕不是那军中杀神完颜肃烈亲至,这自然是绝无可能。
北狄江湖藏龙卧虎,或许真有寥寥数位大隐于世的高人。
可若敢插手魔宗行事,那后果,便得好好掂量掂量。
最后,也是最大的可能。
在这座黑鱼城里,在他身后那群乌合之众里,藏着一两个身负此等慧根禀赋的稚童。
事了之后,若得闲暇,在这边陲城镇挑一两个好苗子,收为魔宗继承者悉心栽培,倒也未尝不可。
这些念头,皆在帘外雨心头一闪而过,恰是在他拔剑出鞘的?那。
是以,这些许波澜,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至少在身负魔头之名的帘外雨看来,脑海中一闪而逝的念头,以及那丝微不可察的异状,绝无可能在他从不失手的战绩上,横添半笔瑕疵。
剑递出,那本该洞穿胸膛的锋芒,却硬生生凝在骁将心口三寸处。
“叮铃??”
不待帘外雨定睛细看,一声清越銮铃已自华贵马车上传来。
生死一线间,柴小满如遭当头棒喝,霍地转身,双目圆睁,眸中惊震不过一瞬,旋即被凶戾之色尽数吞没。
“找死!”
柴小满一声大喝,御赐弯刀上的血珠尚在滴落,刀锋已裹挟十二分狠戾,朝着那不知何时现身,剑指自己的青衣人劈面砍去。
与此同时,原该空寂无人的銮车之内,帘幕倏然翻飞,一只飞袖如灵蛇吐信,看似柔弱,实则携干钧力道,如惊涛叠浪般从侧方疾卷而至。
一击落空,陡逢异变的帘外雨不及细思,身形已是本能后掠。
“贼子!安敢尔!”
一声暴喝,恰似虎豹咆哮,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原本与青衣人捉对厮杀的谷延武,竟如飞火流星般倒坠而下,显是被盗铃声惊觉,驰援而来。
牵一发而动全身。
随着谷延武这声怒喝,那些被天人合一之境迷惑的精锐死士纷纷警觉,霎时兵刃出鞘,森然杀气直冲霄汉。
“纳命来!”
“保护将军!”
“宵小鼠辈,也敢触犯将威!”
不过眨眼工夫,十数道黑影如恶狼扑食,朝着那抹青衣合围而去。
寒光闪烁的钢刀自四面八方刁钻劈落,一张张惊怒的面孔狰狞扭曲。
“啧。”
帘外雨唇边逸出一声轻啧。
隐隐有雨丝飘落,沾在脸上、覆于掌心,冰凉刺骨。
刹那之间,飞扑而上的身影齐齐,随即轰然栽倒在地。血水顺着尚未舒展的眉眼,自额头蜿蜒而下,染红脚下长街。
“且将那魔头围住!断不可再让其突围,接近将星大人!”
谷延武抬手喝止,将原本一窝蜂冲上前的兵士拦下,调度阵型。
他心里清楚,想要一时半会儿歼灭一位武道一品的大宗师,绝非乱刀砍杀这般简单,更何况此人还是凶名赫赫的青衣魔。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新晋将星柴小满首当其冲,迭遭凶险。
一旁的宋东阳面如金纸,心神紧绷。
这电光火石的交锋之间,他已是数度提心吊胆。
他一眼看破,这刺杀绝非仓促之举,而是层层递进,步步杀机,内里藏着三层算计。
先是以声惊扰,引他们以为威胁匿于人群,趁众人仓促收缩阵型,魔宗杀手已混入护卫兵卒之中。
偏偏那骑士泄出杀气,被对血腥气极敏的柴小满识破,机缘巧合破了第一重算计。
魔宗早有后手,青衣魔公然现身,似是暗杀不成要正面硬撼,贪狼将星身旁最强的护卫谷延武见此,立刻上前缠斗。
然而,这仍是伪装。
真正的青衣魔,正是被柴小满与銮驾中神宫使者联手逼退的那道雌雄莫辨的青衣身影。
此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瞒过所有人耳目,直到出手的刹那才现身。
这般狠辣诡谲的手段,不愧是与神宫为敌的魔宗异端。
“魔宗异端,竟将诡道用得出神入化,幸好时运站在我方。”
宋东阳心头刚落此念,抬眼便望见马背上的柴小满。
那张贪狼将星的脸上,无半分劫后余生的惊惶,反倒露着得逞的阴狠。
“不对,不太对。”
宋东阳心头骤惊,后知后觉。
那混入护卫的骑士,当真只是不慎泄出杀气?他忽然想起,方才凑近时,柴小满便已下意识将弯刀拔出半寸。
有御赐銮车偏不乘,非要在外露面,先前他只当柴小满年轻气盛,想人前显圣,此刻想来,分明是銮车之内,早已藏了位覆面的神宫使者。
而折返驰援的谷延武,也快得太过反常。
柴小满是在诱敌深入,见人靠近便握刀柄,是时刻紧绷的戒备;銮车藏有神宫使者却秘而不宣;谷延武落地时,还与柴小满有过眼神接触。
原来这一切早有算计,唯有他这个参军,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念及此处,宋东阳悄然后退半步。
柴小满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咧嘴一笑,调侃道:“老宋,我瞒着你,是为你好。若你早知我的打算,我今日当真折在这些江湖宵小手里,你这稷下学宫的读书人,怕是不好向完颜大师交代吧?”
宋东阳连连颔首,半句不敢反驳,只觉后背湿了大半,“将军体贴,老夫感恩戴德。”
“大名鼎鼎的青衣魔?不过如此!”
柴小满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被三百锐士团团围住,插翅难飞的青衣人,语气满是不屑。
他见过这人。
三年前,完颜肃烈的帅帐之外。
彼时,这凶名赫赫的青衣魔头,曾悄无声息潜入布防严密的北狄中军大营,更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剑枭了投奔完颜大帅的一位朝堂新贵首级。
恰好那时,柴小满正在中军大帐里上报军功,将那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锦衣归乡之前,他曾被完颜肃烈秘密召见。
那位军中杀神直言,江湖上已有势力盯上了他这位飞速崛起的军中将星,让他务必小心。
是以,柴小满早早就存了十二分的戒备。
明面上,他有三百锐士拱卫左右,更有军中十大高手之一的谷延武贴身护持,看似已是万无一失。
纵然完颜肃烈早已言明,他那视作性命依仗的宝甲,原是神宫下注之物,若想他日不受神宫钳制,当断则断。
可惜命如金的柴小满而言,哪里舍得放弃这等护身至宝?
他反而暗中与神宫牵线搭桥,求来了一位神宫使者暗中庇佑。
他之所以弃车不乘,执意在外抛头露面,一来是为引魔宗之人现身,二来便是为藏匿神宫使者这张底牌。
饶是布置得如此周密,那青衣魔竟还是能悄无声息地近身来,这份手段,当真了得。
柴小满摩挲着胸前宝甲,那甲胄心口处,隐隐嵌着一道浅淡凹痕。
这护身宝甲伴随他身经百战,无数次救他于生死一线,向来是坚不可摧,完好无损,此刻竟硬生生被划出了印痕。
回想起方才青衣魔那一剑,分明是仓促使出,若是自己未曾反应,再予对方一次出剑的机会,怕是宝甲都难以抵挡。
念及此处,柴小满脸上掠过一抹后怕,却又转瞬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桀骜嚣张,他从不示敌以弱。
“听说你青衣魔出道以来,从无失手?可惜!可惜你遇上了我柴小满,遇上了我这天命所归的贪狼将星!”
从陋巷乞儿,一跃而成北狄将星,已是五十年难遇的奇事,今日更令这从未失手的魔头铩羽而归,柴小满胸中气焰愈发器狂。
“地龙耀日甲?"
帘外雨一眼便认出了柴小满身上宝甲的来历。
那是春秋战国时一位名将的遗珍,出自早已断绝传承的墨家巨匠之手。
其用料之奇、锻打之精、编织之巧,放眼如今,绝难寻得。
如此一来,他方才一剑无功,便也有了缘由。
帘外雨记起大司命曾叮嘱过:那贪狼将星能从一介陋巷乞儿,一跃成为北狄军中新贵,全凭一件加持气运的至宝,务必留心。
只是按历来惯例,这类嫁接气运的宝物,多被窃运者贴身藏好,从不轻易示人。
帘外雨素来懒得探究这些琐碎,向来一剑了结窃运之徒一一人死,气运自散,何须多费手脚?
这一次,终究是大意了。
“你当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命所归的将星?不过是依仗一身气运加持的宝甲罢了。”
三百黑甲锐士的重围之中,那面容俊美得雌雄莫辨的青衣魔抬眼,目光掠过胜券在握的柴小满、伺机而动的谷延武,以及那早已潜伏在车中的神宫使者,声音淡漠,“陋巷乞儿终究只是陋巷乞儿,靠窃来的气运妄想更改卑
贱的命数,不过是痴心妄想。”
“没有这身甲,老子照样能有今日的权位!”
柴小满脸色瞬间阴沉如墨,周身气陡生。
一则是对方撞破了他藏了多年的隐秘,二则是对方竟把他的权位归身外之功。
他素来坚信自己是逆天改命挣来的一切,这般言语,是最不能忍的冒犯,直触逆鳞。
“自欺欺人,向来容易。”
帘外雨话音未落,身形微动,随手一剑逼退拳九牛之力的谷延武,更一剑搅碎了神宫使者袭来的广袖。
纵然被百倍于己的敌人围困,纵然身陷重围,纵然被两位一品大宗师级别的武道高人夹击,他依旧气定神闲,波澜不惊。
这,便是青衣魔头的气度。
“杀了这不男不女的妖人!赏万金!官升三级!”
柴小满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军令如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三百死士齐声嘶吼,如饿狼扑食般汹涌而上。
刹那之间,那在北狄境内仅凭名号便能止小儿夜啼的青衣魔头,身影骤然消失在刀光剑影之中。
长街之上,甲叶铿锵作响,刀兵交击之声震天动地,喊杀声更是响彻云霄。
寻常百姓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窥看半分,纷纷四散奔逃。
转瞬之间,方才还人声鼎沸的长街,便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