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九公子的剑 > 第三百四十六章 贪狼秘出会花面,女娃遇老吐真言
    天下着雨。
    陆红翎漫无目的地走在黑鱼城的街上。
    这座异国城镇,她十多年前曾来过一回,如今重临,既无初至的新奇,也无故地重游的感怀,只觉得趣味寥寥。
    镖队里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围着本地人打听特产,只想带回去给家乡的老小看个新鲜,殊不知那些商户,多半是大周燕云移民经营的;王猛之流的糙汉,日日泡在勾栏楚馆,嘴里说的净是些话,不过三五天,便个个步履虚
    浮,精气神耗了大半;像阿兰那样的姑娘女子就会买一些胭脂水粉,北狄这地界有家“胭脂铺”的老字号,做的闺阁物什,倒也精致合宜。
    原本五十人的镖队,自蓟州城出发,在龙门关遭豺狼帮暗害,险些全军覆没;戈壁滩又遇马匪夜宵寨截杀,一路损兵折将,抵达黑鱼城时,已只剩半数人手。
    她本以为,众人历经生死劫难,该更珍重彼此情谊,没成想竟因酬劳分配,闹起了窝里斗。
    最先发难的是年轻弟子小武,他兄长战死途中,按帮规该得双份酬劳与抚恤金,徐耀祖却以“帮派处境艰难”为由拒绝。
    小武怒而上前理论,反被徐耀祖的贴身老仆富贵一记虎爪重创倒地。
    素来不涉内斗、只安分尽本分的黄由基,此次却意外站了出来。
    他不仅为小武主持公道,更当着剩余帮众的面,痛斥徐耀祖一路以来的窝里横行径。
    富贵身手远不及黄由基,只能护着主子,默默挨骂。
    次日清晨,徐耀祖起床时,见床底被泼了一滩黑狗血,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当即召集剩余帮众,将此次卖镖货所得的利润分了三成出去,这场内讧才渐渐平息。
    陆红翎本就与徐耀祖不睦,按说见他受挫,该大快人心才是。
    可亲眼目睹帮派内部这般勾心斗角,她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于是,格格不入的她便总是一个人出来散心。
    陆红翎本就与徐耀祖不睦,往日里便看不惯他的专横做作。
    按说见他这般受挫,该有些快意才是,可亲眼目睹镖队内部这般勾心斗角、离心离德,她心中反倒没半分轻松,只觉沉闷得紧。
    这般心境下,她在镖队中更显格格不入,便时常一个人出来散心。
    燕云民风彪悍,北狄尤甚。
    陆红翎孤身行走在街上,已不止一次遇到地痞无赖朝她挤眉弄眼,吹着口哨。
    对此,她大多充耳不闻,径直走过;偶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瞧她是个孤身美貌女子,又这般高傲,竟要上前轻薄。
    这些人自然没到好,全被她腰间软鞭抽得哭爹喊娘,狼狈逃窜。
    她虽说是漫无目的地闲逛,脚步却总不自觉地循着旧路。
    从城门处那块形似黑鱼的巨石开始,穿过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巷弄,看见一块挂着“三木斋”的小店,便会不由自主地驻足片刻。
    若是店里有目光投出,她便立刻低头,悄无声息地走开。
    那日她醉酒后,是被那个年轻男子送回镖队的,这事黄由基跟她说过。
    陆红翎不喜欢称那人为“高人”。
    一来那人瞧着比自己还年轻,让她开口叫一个比自己小的人“高人”,实在拉不下脸;二来,她总觉得,一旦叫了“高人”,两人之间本就没什么的关系便更显生疏了。
    于是,她想到一个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女娃是如何称呼那白衣青年??一姓夏的。
    直觉告诉她,那姓夏的还在这黑鱼城。
    毕竟前两天,黑鱼城刚闹过大事。
    据说有魔宗异端刺杀北狄将星,当场死了好几百人,死者全是北狄军中的百战精锐,一个个都是入品武夫的身板。
    这般惊天动地的热闹,以那姓夏的性子,只要还在城中,定然不会错过。
    她甚至私下揣测过,那姓夏的会不会就是那魔宗异端。
    毕竟那日在戈壁滩上,姓夏的以飞刀斩杀石窟,那般羚羊挂角的仙人手笔,要做出刺杀将星、斩杀数百精锐的壮举,也并非不可能。
    关于那姓夏的真正实力,她曾和黄由基、王猛讨论过。
    两人都是摇头,说实在探不清深浅,只说那等手段,怕是已达一品大宗师的境界。
    一品大宗师,那是江湖上顶尖的存在,陆红翎自忖此生怕是难以企及。
    前几日,她在街头敲打一个寻衅的混混时,曾顺势问起那日魔头刺杀将星的事,特意打听那魔头的模样。
    谁知那混混却说,那魔头一身青衣,长相竟比绝世美女还要美上十分。
    这话让陆红翎大失所望。
    一来那姓夏的平日里穿的是白衣,与“青衣”不符;二来,那姓夏的皮相虽好,眉目间却是清朗俊逸,全无半分女子气。
    “陆红翎啊陆红翎,你成天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她在心里暗啐自己一口,“那姓夏的是高人也罢,是魔头也罢,与你又有什么相干?”
    思来想去,只觉满心懊恼。
    恰在此时,瞥见沿街有处茶棚,棚下摆着几张桌椅,已有几个茶客在歇脚。
    她心中一动,便想上前稍坐片刻,饮几杯热茶,或许心绪能平复些。
    可脚步刚抬,长街上便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一队披甲锐士骑着高头大马,簇拥着一骑,疾驰而来。
    他们四散开来,瞬间占满了整条街道,马蹄踏过积水,溅起漫天水花。
    陆红翎心中一惊,当即止步,飞快地向后退了几步,躲到街边屋檐下,这才没被马队撞到。
    她本就性子火爆,遭此惊吓,一股火气当即涌了上来,正要开口呵骂,却忽然感到一道凶狠的目光扫来。
    那目光凌厉如刀,带着浓重的杀伐之气,陆红翎心中一凛,本能地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人,好生可怖。”
    她暗自心惊,仍有余悸。
    耳边传来周遭客的窃窃私语,正好解了她的疑惑。
    “那位莫不是贪狼将军的贴身护卫,谷延武?果然气势逼人,难怪能硬撼魔头。”
    “那魔头刺杀失手,想来不会善罢甘休,之后的报复怕是更凶。听说将军府近日要摆宴席,这般局势下,怕是难安安稳稳办下去了。”
    “我看未必。贪狼将军能从一介陋巷乞儿,一路拼杀成北狄将星,福泽深厚得很,哪会这般容易出事......”
    陆红翎听着这些议论,见这片地界已然不太平,她终究打消了去茶棚歇脚的念头,转身悄无声息地回返镖队驻地。
    她不曾察觉,茶棚二楼的一扇窗户后,一道白衣身影正悄然伫立。
    那身影望着长街上一闪而逝的十余骑,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十余骑行至城外僻静处,终于勒马停靠。
    此地是片荒寂山林,草木丛生,四下里杳无人烟,只有山风卷着残雨,掠过林叶簌簌作响。
    谷延武勒住缰绳,环目扫过周遭,确认无半分人影,这才翻身下马,恭恭敬敬迎向马队中央那一骑,将个身披黑袍、连面容都严严实实裹在帽檐阴影里的身影扶了下来。
    “将军。”
    谷延武躬身行礼,声沉如钟,满是敬畏。
    那黑袍人抬手掀开帽檐,露出一张棱角冷硬的脸,眉目间凝着沙场磨出来的杀伐气,赫然便是北狄贪狼将军,柴小满。
    “将军,此行凶险,若被那魔头窥得踪迹,属下必以性命相阻,拼死拖住对方,将军只管抽身回返便是。”
    谷延武神色郑重,字字恳切。
    柴小满却只是淡淡摆了摆手,目光扫过空寂的密林,“出来吧。本将军既敢现身于此,便没打算让尔等藏头露尾,故作姿态。”
    一语落地,林间倏然响起数道古怪的笑。
    那笑声尖细诡谲,似远似近,缠在风里飘漾,分不清究竟藏在何处。
    “柴小满,你如今是北狄军中新贵,连完颜肃烈都另眼相看的人物,竟肯与我等妖人勾连一处,就不怕失了你这将星的身份?”
    “嘻嘻,听说你前些日子被那魔头吓破了胆,躲在府中做缩头乌龟,还要靠神宫的女子庇佑。怎么,今日倒敢孤身闯这荒林了?”
    “你当初可不是这般说的,只道用不上我等哥儿几个,从此一刀两断,你走你的阳关道,我等我的独木桥。这会儿想起我们来了?”
    声声讥嘲,调子黏?又刺耳,听得人心头发闷。
    “何方宵小,也敢辱我家将军!”
    谷延武勃然大怒,虎目圆睁,纵身跃出一步,仰天一声咆哮。
    那吼声裹挟着龙象肉身的雄浑气力,震得林叶纷飞,竟让满林的怪笑瞬间静了下去。
    “哎哟哟,好吓人的威风。
    “昔日陋巷里的乞儿,如今倒也攀上高枝,有个龙象大宗师的护卫在旁撑腰了。”
    “柴小满,你莫要在我等面前逞凶。那魔头帘外雨既盯上了你,便说定七日后取你性命,算算时日,如今已是过了两日。”
    “这么说来,再过五日,便该给你贪狼将军上香了。哥儿几个索性先替你挖个坑,也好届时给你殉葬,岂不是美事?”
    讥笑声再起,比先前更甚,字字句句都往人心窝子里扎。
    将星受辱,便是宿卫失职。
    谷延武双目赤红,胸中怒火几乎烧穿理智,猛地旋身,五指成爪,直朝柴小满的面门抓去。
    只是那爪风到了近前,却微微偏了半寸,堪堪擦着柴小满的耳畔掠过。
    劲风呼啸,刮得鬓发翻飞,柴小满却面色不改,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任由那股刚猛气劲扫过。
    “妖人,受死!”"
    谷延武怒不可遏,收爪成拳,那沙包大的拳头攥紧的瞬间,骨节间响起一连串噼啪脆响,宛若爆竹炸响。
    龙象武夫的肉身,本就是世间最横烈的兵器,无锋无刃,却能裂石碎金。
    凄厉的哀嚎陡然在身后响起。
    “柴小满,柴将军,贪狼将军,饶命!别杀我!”
    柴小满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谷延武手中。
    只见他铁掌死死攥着一个人的脖颈,那人脸色煞白如纸,颧骨深陷,眼窝乌青,一张脸瘦得如同恶鬼,正是方才出声的那人。
    以谷延武的气力,只需柴小满一声令下,这妖人便要颈骨寸断,心神俱灭。
    可柴小满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谷延武眼中满是不解,沉声道:“将军,这些花面鬼百般折辱您,此等腌胶货色,安能轻饶?”
    那被攥着脖颈的白面鬼,正是花面鬼的领头人,此刻忙不迭哀求:“柴将军,我等与你合作数载,当年替你潜入北狄军中行暗杀之事,替你扫清前路障碍,就算没有功劳,也有几分苦劳。如今你功成名就,我等只求将军开
    恩,容我等寻个安稳日子度日便够了!”
    白面鬼话音未落,密林中又飘出道形同鬼魅的身影。
    红的、黄的、绿的、黑的、蓝的,一个个身形瘦削,脸上涂着戏班子般的浓艳油彩,此刻尽数跪伏在白面鬼身后,对着柴小满连连磕头,声声哀求:“求贪狼将军开恩!求贪狼将军开恩!”
    “荒唐!”
    谷延武手上力道又重几分,怒喝,“尔等邪魔外道,何时替将军办过半分正事?”
    这花面鬼,本是北狄江湖上的一支邪魔外道,最擅蛊惑人心,也最精于暗中刺杀。
    传闻这一脉,最早是北狄军中一位痴迷邪术的将军秘建的暗杀营,后来行事太过阴毒,被王公贵胄厌弃,逐出军营,这才流落江湖,成了人人不齿的魔道邪众。
    北狄军中历来规矩森严,但凡有人与花面鬼勾连,一经查实,皆是斩首示众,绝无半分情面。
    在谷延武心中,柴小满是完颜肃烈亲口点出的左膀右臂,是北狄未来的柱石,断然不可能与这等邪道扯上干系。
    他心头杀意已决,指尖运力,便要捏碎那白面鬼的脖颈,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沉喝。
    “慢。”
    是柴小满的声音。
    “将军?”
    谷延武回头,眼中的不解更甚,“将军若是忌惮那魔头帘外雨,属下愿肝脑涂地,拼死相护。便是敌不过那魔头,还有神宫使者相助,何须用这些邪道妖人?”
    柴小满的目光掠过满地跪伏的花面鬼,缓缓道:“我原本以为,我此生最大的心腹大患,不过是那魔宗异端帘外雨。”
    顿了顿,他的声音更冷:“可眼下看来,那神宫的使者,亦是我的心腹大患。”
    “将军的意思是…….……”
    谷延武心头一震,似是隐隐悟出了几分。
    “我柴小满,既不会死在帘外雨的手里,更不会做那神宫的牵线木偶。
    柴小满眼眸微眯,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吐出八个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话音落时,谷延武顺势松了手。
    那白面鬼脱身的刹那,林间的花面鬼们齐齐发难,身形如鬼魅般掠出,瞬间缠上了周遭警戒的死士。
    凄厉的哀嚎接连响起,不过片刻功夫,那些精悍的死士便一个个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可就在谷延武蹙眉之际,那些倒地的身影,竟又诡异地缓缓站了起来。
    他们脖颈微,动作滞涩,转过身时,头盔之下的面容已然换了模样。
    一张张涂着油彩的花面,在阴翳的林光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见过将军!”
    一众死士齐齐跪地,声音整齐划一,只是那语调里,没了半分活人的生气。
    “这些人,到时候便是你的助力。”
    柴小满拍了拍谷延武的肩膀,后者神色震动,久久无言。
    雨还未歇,细密的雨丝裹着寒意,打在贪狼将军府朱红的大门上,溅出点点湿痕。
    府门前的石阶下,立着个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女娃,浑身已被雨水打湿大半,单薄的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却仍执拗地站着,不肯挪动半步。
    守门的卫士见她来历不明,又不肯离去,神色渐沉,手按在腰间佩刀上,眼神已带了几分凶戾。
    “慢着。
    "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位身着青衫的老儒缓步走来,须发微湿,却丝毫不显狼狈。
    他目光落在小女娃身上,语气和蔼:“小娃娃,告诉爷爷,你是谁家的娃子,在这将军府外逗留,是要做什么?”
    “我,我......”
    小女娃被卫士先前的凶态吓得不轻,声音带着几分结巴,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老儒。
    老儒瞧出她的惊惧,当即转过身,对身后的卫士摆了摆手:“你们先退下吧,这里有我处置。”
    卫士们对视一眼,见是参军,不敢违逆,躬身应了声,便退到了门侧,只是目光仍不时往这边瞟来。
    待卫士退远,老儒才缓缓俯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更温和些,抬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娃被雨水打湿的头顶,笑道:“莫怕,爷爷不是坏人。是不是迷路了?这里是将军府,不比寻常街巷,可不是你们小孩子玩闹的地方。”
    “我,我没有走错。”
    小女娃用力摇了摇头,脸上虽仍有惧色,却多了几分执拗,“我就是要来将军府,我要找贪狼将军。”
    “哦?”
    老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眉梢微挑,“你小小年纪,找贪狼将军做什么?不妨跟爷爷说说。”
    小女娃抿了抿嘴唇,眼神里仍是有些不放心,小声道:“那我说了,你能不能不赶我走?我就在这里等贪狼将军出来。”
    “实不相瞒,小老儿也是在这将军府里办差的。”
    老儒循循善诱,语气诚恳,“你且把缘由告诉我,只要说得在理,爷爷自然不赶你走。”
    小女娃闻言,先是警惕地东张西望了一番,见那两个凶神恶煞的卫士果然没有再上前,才放心了些。
    她踮起脚尖,凑到老儒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细若蚊蚋地说道:“贪狼将军,可能是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