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华贵马车碾过湿滑砖石,沉闷的轮声,隔绝了外头的凄风冷雨。
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女娃坐在车厢里,小小的身子陷在绵软的锦垫中,腿上搁着一只沉坠的木箱。
箱里的金银珠宝隔着厚木板,都能隐约透出那股沉甸甸的分量。
换作寻常贫寒人家的孩子,骤然得了这般泼天富贵,怕是早已喜不自胜,可荞荞却只是呆愣愣地坐着,双目失神发直。
其实,去将军府之前,她心里就隐隐有了答案??柴小满,大抵不会是她的爹。
娘亲从没跟她说过爹的真名,可每次提起爹爹时,眉眼间总会漾开温柔的笑意。
娘亲是个性子软糯、待人体贴的女子,她口中的爹,也该是个温润良善的君子,断不会是柴小满这般,能当街逼人食饼,险些将人活活撑死的狠辣角色。
可自娘亲走后,“活下去”,便成了养养日日最迫切的念想。
她被夜枭寨那蛇蝎心肠的女人拐走后,在匪窝里过着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
那些马匪个个凶神恶煞,稍不顺心便是打骂呵斥,她只能缩在角落,靠着捡些残羹冷炙,勉强苟活。
荞养记得,在夜枭寨时,那些马匪闲下来,总爱围在一处摇骰子赌博。
越是输得精光的人,就越不肯罢手,哪怕明眼人都能看出胜算渺茫,他们也会将压箱底的银钱尽数掏出来孤注一掷,只求博一把翻身的机会。
她如今,便也像极了那些赌红了眼的马匪。
虽说她已然脱离了匪寨,可这份侥幸的好运,又能撑多久?那个唯一对她稍好的“姓夏的”,会不会中途反悔,不再护着她;柴小满不是良人,那北狄其他的大将,会不会更甚;这天下偌大,她又该往何处,去寻其他的将
星。
所以,即使明知这一次认亲的机会渺茫至极,她仍想拼尽全力试上一试。
万一呢?万一些小满真是她失散多年的爹爹;万一她在江湖漂泊两年,能一朝认爹、得个安稳归宿;万一那贪狼将星,只是性子冷硬几分,心底还藏着些许骨肉亲情呢?
可养养这点微末的念想,终究落了个空。
柴小满瞧见那柄娘亲留下的飞刀时,眼中没有半分熟悉的波澜;听闻“苦心荷”三个字时,更是一脸全然的茫然;及至大手一挥,赏赐这箱金银时,竟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爹,你在哪儿......荞荞该上哪儿找你去……………”
外头大雨滂沱,小女娃抱着满箱金银珠宝,哭得狼狈。
午间才开板迎客的钱记典当铺,门扉刚敞,一位白衣青年便缓步走了进来。
柜台后正眯眼打盹的钱掌柜,抬眼瞧见来人,立时堆起满脸谀笑,腆着圆滚滚的肚子迎上前,语气热络得如同见到自家晚辈一般:“公子可算来了,快,请进雅间说话。
一旁留着山羊胡的老掌眼,指尖刚搭上算盘珠子,见状便顿住了动作,斜睨着掌柜躬身引着那白衣青年往后堂走去。
雅间的木门合找前,钱掌柜还特意探出头,扫了眼空荡荡的店堂,见只有老眼一人,这才放心将门扇关得严丝合缝。
老掌眼捻了捻胡须,心里暗忖:这钱掌柜近来愈发古怪了。
往日里,他每日不过是守着柜台喝茶听曲,闲散得很,近半月却像是换了个人,整日里步履匆匆,时常说要出去会人。
夜里打烊后,当铺本该黑漆漆一片,雅间的窗却总亮着烛火,钱掌柜就伏在案牍上写写画画,不知在忙活什么。
店堂里也时常来些生面孔,操着不同地段的口音,瞧着就不是本地典当物件的乡邻。
这些人从不上前问价,一进门便掏出块刻着“太平”二字的腰牌,往柜台上一搁。
老眼见了,便知是找掌柜的,只需朝后堂喊一声,钱掌柜准会一路小跑出来相迎,那股殷勤劲儿,比见了大客户还要甚。
更奇的是前几日,老掌眼起夜时,瞥见钱掌柜独自往后院去,双指并起放在唇边,吹了声哨子。
那哨声不高,却尖细刺耳。
没过一炷香的工夫,几只乌鸦便盘旋着落在后院的老槐树上,毛色油亮,眼珠黑沉沉的,竟像是通人性一般,钱掌柜压低声音说话时,它们便歪着脑袋静听,连翅膀都不抖一下。
老掌眼当时吓得缩回了脚步,他在这当铺干了二十余年,竟不知这胖掌柜还有这般本事。
一日,老掌眼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疑窦,寻了由头旁敲侧击,问那“太平”二字究竟是何意。
谁料,那位平日里虽贪财小气,待人却还算客气温和的胖掌柜,霎时脸沉如锅底,冷声撂下话,说若是掌眼觉得这当铺庙小容不下人,尽可另寻高就。
这话可把年过花甲,指望着这份差事颐养天年的老掌眼唬得不轻,忙不迭连连摆手,只说自己失了分寸,口无遮拦,绝无下次,掌柜那一脸严肃才缓和了些许。
“太平太平,总不能是魔宗异端吧。”
老掌眼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算盘,心中暗忖。
雅间内,钱掌柜刚拎起茶壶要泡茶,却被白衣青年抬手止住,“前几日托掌柜的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钱掌柜连忙搁下茶壶,转身趋至墙边书柜前,伸手按住案上一只青花瓷瓶,拇指在瓶底暗纹上一旋,顺势往怀中一带。
只听得“咔哒”几声轻响,似是齿轮暗转,原本严丝合缝的书柜竟从中间分开,露出内里暗格。
暗格上贴着一排排素笺标签,写的都是北狄三十一州的地名,格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纸笺,皆是各地往来的情报。
“公子吩咐的,小的这些日子连夜整理,又用太平鸦与其他散落在各州的暗桩沟通,确认最新情报,便整理出了这一份来。”
钱掌柜将提前准备好的一摞收拾妥当,恭恭敬敬将写有“北狄七将星”的情报搁在白衣青年手旁的桌案上。
白衣青年接过,细细翻看起来,钱掌柜不敢打扰,见青年眉头微蹙,他的心便跟着提起来;见青年微微点头,才悄悄松一口气。
白衣青年阅文极快,不过半炷香时分,便将这叠积年增删的情报看了个遍。
若非他偶或指尖点在纸笺某处,轻声指出几处事件前后不符的谬误,钱掌柜几乎要疑心自己这些年积攒,近日连夜增补的心血,竟被这位多半是大周总舵来的“钦差”人物囫囵看过。
“不错。”
白衣青年放下情报,脸上添了几分笑意,“身在北狄一隅,能收集到这般详尽的情报,实属不易。
钱掌柜闻言,眉梢微扬,连日熬夜赶工的昏花双眼,似也亮堂了些。
他欠了欠身,“这不是在下一人之功,全靠各州暗桩与教众兄弟们同心协力。”
可还没开心多久,却见白衣青年拣出一份,递了过来,道:“烧掉吧,这些用不上了。”
钱掌柜接过,上面赫然是他最新搜集的,关于如今北狄风头最盛,最炙手可热的贪狼将星柴小满的情报。
“公子,这......这上面可是我特意寻城里的知情人打探来的,柴小满如何得高人赐下宝甲,柴家祖坟的风水格局被人改易的秘辛,上面都记得清清楚楚。”
钱掌柜有些傻眼。
要知道,这几日里,贪狼将星柴小满荣归故里,本就是黑鱼城一等一的盛事;而他被魔头帘外雨当街行刺一事,更是闹得整座城池风声鹤唳。
钱掌柜此番打探消息,本就冒着天大的风险。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别有用心之人状告到将军府,或是被那贪狼将军布在城中、打探魔宗异端下落的耳目撞见,怕是顷刻间便要招来杀身之祸。
这般九死一生换来的情报,就被轻飘飘一句吩咐付之一炬,钱掌柜说不心疼,那是假话,眼底的疑惑与不解,更是半点也无法敛藏。
“莫非公子觉得,柴小满定然会丧于那魔头之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可我听闻,柴小满近日又调了不少军卒,将军府的防卫已是水泄不通。那魔头纵有通天本领,难道真能无视重重布防,取他性命不成?”
白衣青年看了他一眼,并未多做解释,只淡淡反问:“一个将死之人,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遇过什么,又有什么留存的必要?"
胖掌柜还想再问,却见那白衣青年已然将目光投向了自己,字字清晰:“钱福,嘉兴十三年生人,大周燕云岚州人士。钱家三代经商,为当地豪族。嘉兴四十七年,北狄破关,烧杀抢掠燕云半数州郡,岚州钱氏因散家财、募
乡勇抵抗北蛮,惨遭灭门。北狄掳掠大量人口,钱福因谎报姓名侥幸得生,辗转落脚北狄。凭精于营生的本事,很快在异国站稳脚跟,本可待时机成熟归乡,却因恨北虏入骨、血债难消,加入了太平教,多年来为我教及北燕军输
送无数北狄核心情报。”
“岚州钱氏”四字入耳,钱掌柜浑身骤然一僵,如遭雷击。
太平教教众身份素来隐秘,便是同埋北狄的暗桩联络同盟,也绝不会泄露彼此底细。
能将自己的来历说得这般分毫不差,对方绝非寻常人物??唯有教中绝对高层,九大供奉。
“见,见过供奉!"
钱福喉头发紧,神色难掩震惊与激动。
可白衣青年的话音未歇,仍在雅间内缓缓回荡,“我教在岚州追查多年,终是搜罗到钱氏的蛛丝马迹。嘉兴四十七年,北蛮屠戮钱家时,曾有一尚在襁褓的?孩被家中老仆拼死带走。那婴孩少年时求学南方,长成后,老仆才
告知其身世。他遂返回岚州,在我教助力下,重修钱氏族谱,延续香火。”
“钱氏......我岚州钱氏,没有绝后!没有绝后啊!”
钱福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这位早年为隐姓埋名,自觉愧对列祖列宗,一生未娶,孑然一身的中年人,声音颤抖,悲喜交加。
“谢供奉,谢我教福泽教众。”
钱福对着悄然离去的白衣身影一揖再揖。
荞荞伏在马车车厢里,悲从中来,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外头传来两声瓮声瓮气的叫喊,车轮戛然停住,她才用袖口胡乱擦干泪痕,强自镇定下来。
她原以为是马车折回了茶棚,正愁着如何解释这一箱金银的来历,还有那柄飞刀的踪迹,手刚搭上帘布,便觉不对。
掀帘一看,眼前竟是一片荒郊野岭,枯树乱石,连个人影都无。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额:“这不是我要回的地方。”
车外两个甲士齐声开口,嗓音尖细,“这就是你该到的地方。”
荞荞抬头,这才看清两人的模样。
一路上这两人都垂着头,一言不发,此刻缓缓抬脸,竟是一个面色殷红如血,一个脸色土黄似泥,脸上的油彩浓得像戏台上的丑角,瞧着说不出的诡异。
“你们......你们是谁?”
荞荞心头发毛,却强撑着壮胆,“贪狼将军命你们送我回住处,你们敢抗命,就不怕将军降罪?”
两个鬼面甲士对视一眼,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笑声在旷野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红脸甲士咧嘴一笑,脸上的皮肉竟像是活物一般,不住扭曲变换,“我们是谁?连自己都记不清了。”
黄脸甲士接着开口,语气古怪,“但我们知道柴小满是谁,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荞荞心里咯噔一下,忙将腿上的木箱往前一送,声音发额:“这些金银,都给你们,我绝不对外人说一句。”
两人又对视一眼,忽然捧腹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
红脸甲士戏谑发问,“小娃娃,你当这是柴小满赏你的?”
黄脸甲士应声作答,“他是怕自己背上杀孩童的骂名,才找我们来替他灭口。这箱金银,不过是给我们的酬劳。
“我,我把钱都给你们,你们别杀我好不好,我还要找我爹,我还要找我爹呢。”
荞荞吓得六神无主,她太知道这箱金银珠宝意味着什么。
在夜枭寨里,她曾见过两个马匪为了一块拇指大的碎银子就互相动刀子,何况是这满箱的金银珠宝。
“还,还有......”
荞荞见鬼面甲士不为所动,而是抽出腰间刀刃,顿时嘴唇哆嗦,她忙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包袱,手忙脚乱地展开来。
两个鬼面甲士见状,原本抽刀的动作竟然顿住,但是也想瞧瞧,这敢给多疑的贪狼将军奉上小刀的女娃,能拿出什么稀罕东西。
“这是绿豆糕,三木斋的绿豆糕,最好吃的绿豆糕,我本来是想给我爹吃的,现在给你们,你们别杀我好不好。”
荞荞哀求着,跪在车厢里,双手捧着展开的,还带着些许温热的绿豆糕,眼泪像珠子一般滚落。
红脸甲士脸上的皮肉突然僵住,扭曲的五官凝在错愕的模样,随即眉头一挑,勃然大怒,“老子当是什么宝贝,竟是这破糕点!”
红脸甲士一掌扫飞小女娃颤颤巍巍捧着的绿豆糕,探手径直扼住她的脖颈。
“小娃娃,要怪就怪你生在这个世道,要怪就怪你偏要去招惹那多疑到梦中都要杀人的贪狼,要怪就怪你蠢笨,没能早些窥破这箱金银的用意……………”
红面甲士脸上的五官扭曲变幻不定,可每一次变换里都透着欢愉。
那被他单手攥住的小小生命,正在徒劳地挣扎。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并且乐此不疲。
“我,我......”
就在小女娃双手拼命去掰那只铁钳般的大手,却半点也挣不脱,即将气绝之时,身侧忽地响起一声惊呼。
红面甲士霍然转头,只见方才还满脸戏谑的黄脸甲士,竟已猛地扭过头来,嘴巴大张似要呼喝,一股血水却先自口中狂喷而出。
红脸甲士手中刀一紧,满脸错愕,正四顾张望,却顿感手中一松。
一道白衣身影轻飘飘落在两丈开外,身侧站着的,正是刚才还在自己手上泪如雨下的小女娃。
“何方宵小,敢坏老子的事?”
红脸甲士心头骤紧,能悄无声息灭杀实力不输自己的黄脸鬼,又能在自己失神的瞬间,将手中的小女娃安然带走,这般手段,绝非寻常江湖人士可比。
然而,那相貌俊逸的白衣青年却充耳不闻,只是垂眸看了一眼身侧的小女娃,温声问道:“来晚了些,可有伤着你?”
小女娃抬头,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孔,哭声顿时翻涌得更烈。
“我瞒着你去找了柴小满,柴小满不是我爹。”
“我还把飞刀给弄丢了,我现在没有飞刀了。”
“对不起,我一直不信你,所以才偷偷跑去了将军府......”
荞荞哭得撕心裂肺:“姓夏的,我现在没有飞刀了,你可以不管我了,我什么价值都没有了,我太笨了......”
夏仁默默听着,眉宇间掠过几缕难言的疑惑,沉声道:“我为什么就不管你了?”
“因为我犯错了,我太笨了。”
荞养记得,她在戈壁滩上时,常与月下蝎扮作母女,混迹于过往的镖队之中。
一次,她因演得差了几分,险些被镖队的镖师识破,事后便被下蝎直接弃在戈壁。
若非她记得去夜枭寨的路,怕是早已曝尸荒野。
从那以后,荞荞便知晓了一个刻进骨子里的道理??犯错,蠢笨的代价,便是万劫不复。
“你要是把我撇下,我绝无半句怨言。你不带我找爹,我也不会怪你,都是因为我太笨了。”
荞荞悲从中来,满心悔意翻涌,“我早该想到,将军府外那老爷爷为什么不肯带我进府;我早该想到,像柴小满那般心狠手辣的人,平白赠予金银,定然没安好心;我早该察觉到,马车的方向不对。”
夏仁静静听着,眼底神色变幻数次,末了缓缓蹲下身子,双手稳稳搭在小女娃的肩头,目光认真而沉定,“这世上,没有谁犯了错,就该被抛弃的道理;更没有一个六岁稚童,只因天真懵懂,不谙心机,便该死的道理。”
“我见过很多人,他们都犯过错,包括我。”
夏仁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只雕好的精致小鬼面,轻轻在了小女娃哭花的脸上。
继而抬眸,望向那正朝远处狼狈遁去的红面甲士,以及更远处的那个始作俑者,目光冷冽,“若真有谁该死,也该是那些心肠歹毒,因心疑就要害人性命,为了黄白之物,连稚童都能痛下杀手的败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