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厅堂之内,盛大的宴饮正酣。
黑鱼城的达官显贵轮番上前致辞,字字句句尽是谄媚恭维,什么将星神武,年少有为,他日定能统帅三军,成为我北狄的定海神针。
诸如此类的说辞,听得老儒宋东阳只觉斯文扫地。
贺礼更是流水般抬上堂来,金银珠宝、西域奇珍、蜀锦吴绫,令人目不暇接。
更有几位在城内素孚威望,曾在大都位列公卿的下野老臣,旁敲侧击地打探贪狼将星是否婚配,言称自家孙女姿色出众,引得满座宾客起哄喝彩。
柴小满本就酒意上涌、情绪高涨,再被这满场谀词裹挟,焉有兴致不高的道理?
酒色财气,原是人生四戒,可对世间大多数人而言,尤其是男子,这四样却是一辈子的欲望,一辈子的执念。
柴小满本就是个俗人。
他贪慕貌美女子,痴迷手握兵马的权势,贪恋奢靡生活的虚荣。
青衣魔头帘外雨说他得志便猖狂,半点不差。
得了志还不猖狂,那还要等到何时才猖狂?
一名甲士步入厅堂。
为了不扰这场力排万难筹备的喜宴,他未曾声张,只绕开人群,轻步走到端坐熊皮大椅的柴小满身前,俯身低语句。
“果真还是来了。”
柴小满听罢,脸上的得意之色缓缓敛去。
宋东阳心头一凛,正欲拦下甲士细问外间动静,却被一声突兀的闷响截断。
胡姬旋即停了舞步,数样西域乐器奏出的靡靡之音,也戛然而止。
满厅目光尽皆投向那搅乱气氛之人,不是别个,正是这场喜宴的主人。
“崔老头儿!”
柴小满一掌拍在食案上,厉声喝断了一个正唾沫横飞,恨不能将天下所有溢美之词都用来夸耀柴小满功绩的拄拐老者。
拍案之声未落,又跟着一句带了冒犯的蔑称。
但凡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便知事态已悄然生变。
那被呵斥的拄拐老者身体一僵,不明所以地看向方才还一脸志得意满的柴小满,脸上虽有疑惑,却转瞬转为了谦卑的恭顺,“贪狼将军唤老朽一声’老头儿',便是将老朽视作长辈了,老朽脸上有光啊。”
硬生生把斥责说成了抬举。
这位年过古稀的黑鱼城崔氏族长,无端遭柴小满发难,为了给家族与将门结下一份善缘,竟是把一张老脸豁了出去。
就连坐于末席的白衣青年,也不由得为这份审时度势的机变,微微侧目。
就在满厅宾客都以为柴小满会见好就收,让喜宴重拾热闹之时,那贪狼将星却忽地古怪一笑,“当年你崔氏强占我柴家墓地,硬说我柴家不配坐拥那块风水宝地时,怎不见你把我当成晚辈?”
崔族长刚要开口辩解,却见柴小满已经将手摸向了食案上切肉的小刀,眼神凶戾。
他心头一沉,知道这桩旧怨断难善了,膝盖一软,竟直直跪了下去。
“小老儿当年糊涂!不知贪狼将星降世柴家,一时鬼迷心窍,还望将军大人不计前嫌!”
崔氏族长伏在地上,俯首帖耳,大气不敢出:“小老儿愿将崔氏那处风水宝地双手奉上,更让崔氏后人世代供奉将军双亲灵位......”
柴小满看着这位在城中素负重望的族长摇尾乞怜的丑态,嘴角扯出一抹讥诮,却并未再多做纠缠,只抬眼,目光森冷地扫过满堂宾客。
被那目光扫过之人,无不心惊胆颤,因为他们都清楚,这位阴晴不定的骁将才刚刚开始发难。
“翟蟠!绰号翟霸王,当年可是黑鱼城第一纨绔,黑白两道,谁敢不给你几分薄面?”
随着柴小满再次点名,一个生得有几分风流倜傥的中年人慌忙推开怀中的美姬,踉跄着站起身来。
他面色惨白,望着主位上那个噙着阴冷笑意的身影,眼神躲闪,声音结巴,“......将军大人,小的年轻时是干过些荒唐事,可......可小的当真没冒犯过您老人家啊!”
翟方才敢搂着美妾寻欢,一来是自认自家送上的贺礼,能排进此次将军府收礼的前三;二来是他这翟霸王当年横行城中,欺男霸女,却从未招惹过这个一朝发迹的柴小满。
见柴小满依旧冷笑不语,满心惶惑的翟蟠只好硬着头皮解释:“说句冒昧的话,小的......小的从前,连将军的尊容都未曾见过啊!”
“你自然没见过我。”
柴小满终于开口,语气阴阳怪气,“像你翟霸王这般有权有势的富家少爷,怎会认得我这个陋巷里的乞儿?”
翟蟠猛地抬头,脸上刚掠过一丝喜色:“那......那将军......”
“六年前,你瞧见柴家巷里一个少女生得清纯可人,便强抢回去做妾。新鲜劲儿一过,便厌弃了她,甚至在她身怀六甲之时,将她扫地出门。那女子心灰意冷,投井而亡,你可还记得?”
柴小满提起了一桩在显赫世家眼中根本算不得稀奇的腌?事。
被当众揭穿丑事,翟蟠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却半点不敢发作,只慌忙辩解:“这都是外界的风言风语!我......我也未曾想那贼妾真的会寻短见啊!”
“你口中的“贱妾………………”
柴小满抬眼,目光冷冷地盯住翟躲闪的双眼,慢条斯理道,“可是当年为数不多,愿意接济我柴小满几顿剩饭的人。”
"............"
翟蟠肩膀一松,瘫跪在地。
原本陪伴翟蟠赴宴的美姬惊声尖叫着想要逃走,却被维持秩序的侍卫一把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方远!涂房!叶宗......”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接连唤出,一桩桩陈年旧事被逐一揭开。
有些旧事,甚至算不上什么恩怨。
或许只是一句口角,一次冷眼旁观,一声嗤笑调侃,便足以被这位贪狼将军记恨至今。
堂中献舞的胡姬早已吓得四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黑鱼城豪族显贵。
而他们面前,是那个稳坐在熊皮大椅上,睥睨众生的柴小满。
一场喜庆的宴饮,转瞬成了一场清算旧怨的审判。
满堂宾客,竟一时间人人自危了起来,全无了方才的热闹。
“郑屠。”
柴小满唤出了一个名字,这应当是最后一个名字,因为当他说出这个名字后,眸中阴冷已渐渐褪去几分。
“小......小的在!”
一个身形肥胖的中年人连滚带爬地从宴席末尾钻出来,模样滑稽。
与先前那些被叫到名字,或自知有旧怨,或茫然无措的人不同,郑屠的脸上竟带着几分希冀。
他记得清楚,自家非但没冒犯过柴小满,甚至还对他有过几分小恩。
柴小满撕下一块羊排塞进嘴里,又夹起一箸肥美鱼腹,连鱼刺都懒得挑,直接咽了下去,末了,又抓起一整只烤得焦黄的斑鸠,大口咀嚼。
滋味鲜美,毋庸置疑。
柴小满毫无仪态地吮吸着指尖的油脂,抬眼看向那个胖成圆球的汉子,眼中竟有了几分追忆与留恋,“郑屠,这满桌的全鲜宴再美味,也比不上当年你赏我的那碗肉。因为那是我柴小满饿了整整十五年,第一次沾到的
腥。”
“将军折煞小的了!”
郑屠连忙磕头,嘴上说着“区区一碗胙肉,不足挂齿”,脸上却写满了激动。
他怎会忘记?
当年他那风流老爹死在妓女床上,邻里嫌晦气不肯帮忙抬棺,亲戚也觉得颜面尽失,避之不及。
是一个陋巷里的乞儿,在灵堂前哭天抢地,才算没让这场丧事太过冷清。
白事办完后,郑屠看着那乞儿饿得面黄肌瘦,便将剩下的半碗半生不熟的胙肉赏了他。
谁知那乞儿竟如恶狗扑食般狼吞虎咽,那副狼狈吃相,现在想起来都让人忍俊不禁。
郑屠嘴角微微抽搐,既有回忆起当年画面的滑稽感,又有阴差阳错攀上将军府高枝的窃喜。
可他一抬头,却撞见了柴小满,而柴小满的脸上,露出了与他如出一辙的表情。
“来人!给郑大人上胙肉!”
郑屠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下人抬上来的,是一整只仅用清水煮熟的猪。
猪毛未褪,血水淋漓,散发着一股腥膻之气。
柴小满抄起一把匕首,割下一大块带着血丝的猪肉,抬眼看向郑屠,学着当年的模样,撅起嘴“嘬”了一声,“来,郑大人,吃肉。”
柴小满没忘,他什么都没忘。
郑屠的确赏了他一碗肉,可那碗肉,是被狠狠摔在地上的。
而郑屠唤他过去吃的时候,还如唤狗一般“嘬”了一声。
在柴小满那阴狠眼神的示意下,郑屠跪在了地上,张开嘴,任由那插着半生不熟肉块的匕首捅进自己的嘴中,搅得满嘴是血。
从头至尾目睹这场宴席急转直下的老儒宋东阳,望着那被郑屠吐出,尚未嚼碎,又被他忙不迭塞回嘴里的胙肉,只觉胃中一阵翻涌,几欲作呕。
“老先生,可还好?”
宋东阳抬头,见一位气质仪态俱佳的青年递来一杯水。
他道了声谢,接过饮下,胃中翻涌稍定,那股恶心之意才压了下去。
目光一瞥,宋东阳忽见白衣青年身后藏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望着那双清亮明眸,他心头微动,竟隐隐生出几分眼熟。
“贪狼将军平日虽也喜怒无常,可今日行事,实在蛮横过甚,竟将这好好一场喜宴,搅得如此不堪。”
宋东阳身为柴小满的参军幕僚,深知此人虽睚眦必报,却也颇识大体。按理来说,断不会在这般风光的日子里,执意翻出旧怨,闹得这般颜面扫地。
柴小满前后不过清算六七人,可偌大的厅堂,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欢腾气象。
座中宾客早已蠢蠢欲动,个个想着起身告辞,偏又碍于柴小满的凶,不敢稍有动作,只能将满心焦躁,尽数写在脸上。
唯独眼前这位白衣青年,自始至终,似对柴小满的所作所为浑不在意。
“这般从容气度,真君子之风,当真是难得。”
宋东阳心中暗忖。
在他这位饱学鸿儒的印象里,便是群英荟萃的稷下学宫,能有这般姿态的人物,也属凤毛麟角。
何曾想,竟在这远离大都、虽有文脉旧史,却仅余一座破落学堂的黑鱼城,得遇如此妙人。
白衣青年察觉到老儒隐晦的打量目光,本欲置之不理,却忽感背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动作。
他视线微垂,落在了宋东阳腰间系着的那柄古朴小刀上。
“柴小满不是喜怒无常,只是沉不住气罢了。”
冷不丁一句话,恰好解了宋东阳方才的疑惑。
宋东阳心头一凛,慌忙四下扫视,见无人留意此处,这才压低声音急道:“公子慎言!切莫直呼将军真名,若是被人听了去,便是老夫,也护不得你。
白衣青年恍若未闻,只自顾自续道:“柴小满知道魔宗要杀他,也知道神宫要保他。可他不知道魔宗杀他的决心有多大,也不知道神宫会保他到什么程度。所以他现在焦躁不堪,只能以清算旧怨的方式来安定心神。”
白衣青年抬眼,瞥了瞥那头仍在逼郑屠吃肉的柴小满,又回头看向满脸愕然的宋东阳,依旧旁若无人般开口:“何况,柴小满还要了一个心机,他在担心自己的心机是否会暴露,以及暴露后的后果。”
“你,你究竟是何人?”
宋东阳慌张起身,难以置信地看向白衣青年。
若说那第一句对柴小满的分析还站得住脚,毕竟魔头帘外雨要杀贪狼将星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可后一句,分明是意有所指。
便是他宋东阳,也是今早才偶然察觉,有一股不明势力悄然投到柴小满帐下,听候宿卫谷延武的调遣。
这等隐秘之事,眼前青年竟一语道破!
“花面鬼瞒不过神宫的眼睛,谷延武不过是枚弃子。柴小满真正的目的不过是试探神宫的态度,看神宫能容忍他到什么程度,以及神宫和魔宗背后之人的态度。”
白衣青年侃侃而谈,宋东阳的脸色,却早已惨白如纸。
"*......*. "
就在宋东阳心神俱震,正要放声高喊之际,一声更为急促的呼喊,陡然从厅堂之外传来。
却见那报讯甲士去而复返,浑身浴血地撞入厅堂之外,朝着首座上的柴小满悲愤高呼:“将军!神宫使者本与谷宿卫合力迎战青衣魔,谁知竟突然反戈,转而袭杀谷宿卫!”
此人乃是谷延武麾下第一干将。
他见主将被神宫使者重伤,拼死回来报信,半途却遭那诡异飞袖重创,五脏早已碎裂,竟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踉跄冲到宴厅,跪倒在柴小满身前。
“将军!谷宿卫对您忠心耿耿,您可要为他作主啊!”
年轻甲士伸出染血的手,颤巍巍想去触碰柴小满身上的锦袍。
柴小满俯身,伸手接住他的胳膊,眼神锐利如刀:“那神宫使者,之后作何反应?”
“仍.....仍在抵御魔头。”
年轻甲士气若游丝,语气里却满是愤懑,“可......可宿卫才是真心效忠将军的人!他还告诉我们,要助将军挣脱神宫的掌控......”
柴小满闻言点头,抬手朝身侧者沉声道:“来人,取本将军的刀来!”
一柄御赐弯刀应声奉上,被他紧紧攥在掌中。
年轻甲士脏腑俱裂,本就只剩最后一口气,见话已带到,涣散的眼神里透出一丝释然,嘴角微微上扬。
然而下一刻,年轻甲士却顿觉腹中一凉,低头去看,竟是那御赐的弯刀,他不甘抬头,用最后一丝气力问道:“将.......将军,为.......为什么?我等......我等才是效忠将军的死士啊......”
柴小满手腕微旋,利落割下年轻甲士的头颅,揪住那被血水濡湿的发髻,将头颅高高提起,冷声吩咐:“来人,将此物转交神宫使者,告知她,内奸已除,着她安心抗魔。”
几乎没有人知晓柴小满的所作所为是为何,只是被这陡然杀人的一幕给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本欲挺身喝止的宋东阳只觉浑身冰凉,半边身子似已僵住。
他怔怔回头,望向身后的白衣青年,却见对方眼神平静,好似早有预料般淡淡开口:“柴小满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借谷延武与花面鬼,试探出了神宫的底线??神宫,或者说神宫背后的人,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他,无论他
做什么。”
将军府外,大雨。
谷延武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那柄穿透自己胸膛的春雨剑。
这一剑,是致命伤。
青衣魔帘外雨的剑法,的确冠绝当世,便是一品大宗师也绝难抗衡。
可他之所以会露出如此大的破绽,却并非因帘外雨的剑招,而是因为身侧那位收回飞袖的黑裙女子。
“杀。”
谷延武僵硬转过头去,却见那黑裙女子一声冷喝,十余名兵家修士齐齐出手,将那些分散隐匿在四周的甲士尽数斩杀。
头盔滚落,露出底下一张张色彩斑斓的扭曲面孔。
“原来,原来神宫早已识破......”
谷延武艰难转身,回望气势恢宏的将军府,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哑吐露满腔忠诚:“将......将军,末......无能,未能助您......成事……………”
帘外雨手腕轻抖,春雨剑自谷延武的胸膛抽出,剑锋锃亮,竟未沾半点血迹。
他柳眉微蹙,目光扫过谷延武明明气绝,身躯却依旧屹立不倒的尸体;扫过地上横七竖八、已然气绝的花面鬼;最后落在那位背刺同盟的黑裙女子身上。
很快,他的眉头舒展开,嘴角勾起一抹嘲:“原来是那柴小满的算计。倒是可怜了这武将,到死都以为,是自己无能,辜负了主上。”
黑蔷薇脸覆黑纱,看不清面容,更辨不出神情。
“你若识趣让路,我非但能杀了那算计你的柴小满为你出气,还能放你一条生路。如何?”
帘外雨看向面前这位与自己有几分故交的黑蔷薇,魔头也是人,自然也会有讲人情的时候。
然而,黑裙女子却是摇头,“神宫让我保住柴小满,无论他做什么。”
帘外雨眉峰转冷,“冥顽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