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柚欢走在去往人事科的路上,阳光斜照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下身是条深蓝色的直筒裤,脚踩一双黑色布鞋,干净利落,却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那股清丽动人。
赵春荣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个帆布包,里头装了些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母女俩一路无话,但气氛并不沉闷,反倒有种默契的安宁。方才搬完宿舍,心气顺了,人也轻松下来。尤其是得知新室友并非难相处之人后,赵春荣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欢欢,”赵春荣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你说那三位??宋美棋、李红霞、王素芬,真会被记过?”
楚柚欢脚步未停,唇角微扬:“刘阿姨亲口答应的,还能有假?再说了,她也不想惹麻烦。记过名单一公示,谁看了都心里有数。她们三个想在单位混得好,就得学会做人。”
“也是。”赵春荣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有些人啊,就该吃点亏才长记性。以为欺负你是乡下来的,没靠山就好拿捏?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年代!如今讲究的是能力,是本事,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
楚柚欢轻笑一声,没接话。她心里清楚,这一仗她赢了,赢得不算惊天动地,却足够立威。从今往后,没人敢轻易小瞧她楚柚欢。她是乡下来的不假,可她有脑子,有手段,更有母亲这个护犊子的老狐狸在背后撑腰。
人事科位于报社主楼二楼东侧,走廊尽头挂着块木牌,写着“组织人事处”五个黑体字。门口已有几位年轻女同志排队等候,手里都拿着档案袋或介绍信。楚柚欢排到队伍末尾,安静地站着,目光扫过墙上张贴的《职工行为规范》《考勤管理制度》等文件,一字一句看得认真。
“你就是新来的编辑?”前面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妇女回头打量她,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是的,我叫楚柚欢,今天报到。”她礼貌一笑,声音清亮。
“哦,听说你文章写得不错,文化局推荐过来的?”女人推了推眼镜,神情缓和了些。
“不敢当,只是侥幸被选中。”楚柚欢谦逊回应。
那女人点点头:“行,挺懂事。我们编辑部正缺人,要是你能踏实做事,前途不会差。”
楚柚欢心头一暖,刚想道谢,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许昕匆匆赶来,额角还沁着汗珠。
“你怎么来了?”她有些惊讶。
“我请了半小时假,特意来看看你办得顺不顺利。”许昕喘着气,眼神关切,“刚才听田玉琳说你换了宿舍,我就放心了些。不过……那三个人的事,真的能处理好吗?”
“已经记过了。”楚柚欢轻描淡写地说,“明天就会贴在公示栏上,谁都能看见。”
许昕眸光一亮,随即压低声音:“你知道吗?宋美棋她舅舅是后勤科副科长,李红霞的嫂子在工会管福利发放,王素芬虽然没背景,但在女工委员会有点人脉。她们仨平时抱团,专门排挤新人,尤其针对看起来好欺负的。”
楚柚欢挑眉:“所以呢?”
“所以我怕她们报复你。”许昕皱眉,“你现在还没正式上岗,万一哪天茶杯被人下了泻药,或者床铺被泼了脏水……防不胜防。”
楚柚欢笑了,笑得极浅,却透着一股冷意:“许昕,你要记住一件事??我不怕报复,只怕别人不动手。只要她们敢动,我就敢掀桌子。这院子里的人,迟早会知道,我不是那个可以随便揉捏的软柿子。”
许昕怔住,望着她那双清澈却又锋利如刀的眼眸,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温婉的女孩,骨子里藏着一头不肯低头的猛兽。
这时,轮到楚柚欢进去办理手续。人事科干事是个四十出头的男同志,姓陈,态度公事公办,问了几句基本情况,核对了档案和介绍信,便递给她一张工作证和一份《岗位分配通知单》。
“楚同志,恭喜你,分配到编辑一部,负责副刊版面的文字编审工作。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岗,不得迟到。”
“谢谢陈科长。”楚柚欢双手接过,仔细收好。
走出办公室,她将通知单递给许昕看。许昕看完,脸上浮现出掩饰不住的喜色:“副刊?那是咱们报社最有影响力的版面之一!主编老周可是出了名的严格,一般人进不去。你能直接分到那儿,说明上面对你寄予厚望。”
楚柚欢淡淡一笑:“希望别辜负这份‘厚望’。”
三人一同下楼,赵春荣提议去国营饭店吃饭庆祝。许昕本想拒绝,却被母女俩硬拉了去。饭桌上,赵春荣点了红烧肉、炒鸡蛋、青菜汤,还破例给女儿倒了半杯啤酒。
“今天是你人生的新起点,”赵春荣举杯,“妈为你骄傲。”
楚柚欢眼眶微热,轻轻碰杯:“我会努力的。”
许昕也举起杯子:“祝你前程似锦。”
三人饮尽,笑声盈满小桌。
饭后分别时,许昕悄悄塞给楚柚欢一张纸条,低声说:“这是我宿舍的号码,晚上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直接来找我。另外……小心宋美棋她们,我听说她们已经在四处打听你的底细了。”
楚柚欢点头,将纸条小心折好放进衣兜。
回到宿舍时已是下午三点。408室静悄悄的,其他三人尚未回来。楚柚欢打开衣柜,将自己的衣物一一挂好,又把带来的书整齐码在书桌上。其中一本《人民日报优秀通讯选》格外显眼,封皮已有些磨损,显然是翻阅多次所致。
她坐在床沿,翻开日记本,写下今日经历:
> 1978年4月5日 晴
> 今日入职报社,初战告捷。
> 宿舍风波已平,敌退我进。
> 新室友待人友善,环境尚佳。
> 分配至编辑一部,责任重大。
> 许昕相助甚多,此人可信。
> 母亲奔波劳累,心中愧疚。
> 今后之路,必将步步为营,不容有失。
> 我非娇花,乃带刺玫瑰。
> 谁若伸手摘我,必被刺伤。
写罢合上本子,窗外夕阳西沉,余晖洒在床头那盆从老家带来的茉莉花上,洁白花瓣泛着金边,幽香暗涌。
第二天清晨六点,楚柚欢便起床梳洗。她扎起高马尾,穿上那件最整洁的蓝格子衬衫,搭配灰色毛背心,整个人显得精神利落。早餐吃了两个馒头加咸菜,喝了一碗稀饭,便背上帆布包出发。
报社大院清晨格外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树梢跳跃。她沿着林荫道走向主楼,途中遇见几位早到的同事,皆点头微笑致意。到了编辑一部办公室,发现已有三四人在忙碌。她轻声问清座位位置,走到属于自己的桌前坐下。
桌子靠窗,采光极好。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打字机、一瓶墨水、几支钢笔和一叠稿纸。她刚整理好物品,便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抬头一看,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穿中山装,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
“你就是楚柚欢?”男人站在门口,声音不高,却极具压迫感。
“是的,周主编您好。”她立刻起身,恭敬行礼。
“坐。”男人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我看过你投来的那篇《山村夜读》,文字朴实中有力量,细节描写到位,思想深度也有。能在那样闭塞的地方写出这样的文章,不容易。”
楚柚欢心跳加快,面上仍保持镇定:“谢谢您夸奖,我只是如实记录所见所感。”
“嗯。”老周点点头,“但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想到写这个题材的?”
楚柚欢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因为我就是从那样的山村走出来的。每天晚上,我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在煤油灯下读书。我们没有课本,就借老师的旧书抄;没有教室,就在祠堂里围坐一圈。那种渴望知识的眼神,我一直记得。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哪怕在最偏远的地方,也有人在坚持学习,追求光明。”
办公室一片寂静。
良久,老周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很好。你不仅会写文章,还会讲故事。而一个好的编辑,首先要懂得倾听故事。”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飘在空中:“明天开始独立审稿,我会盯着你。”
楚柚欢久久未语,直到同事提醒她领取今日待审稿件,才回过神来。
整整一天,她埋首于一篇篇来稿之间,逐字逐句修改标点、调整结构、润色语言。午休时也没休息,仍在查阅资料,核对事实。傍晚下班前,她将完成的五篇稿件整齐叠放在老周办公桌上,并附上一张便签:
> 周主编:
> 今日所审稿件均已修改完毕,重点问题已在文中标注。若有不足之处,请您指正。
> ??楚柚欢
次日一早,她刚进门,就听见同事们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老周昨天看完楚柚欢改的稿子,竟然一个字都没动,直接送印刷厂了!”
“真的假的?老周可是连自己写的社论都要反复删改三遍的人!”
“千真万确!他还说了一句:‘这丫头,比我当年强。’”
楚柚欢低头抿嘴,不动声色地坐下。但她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第三天中午,她刚吃完饭回到宿舍,便见田玉琳神色凝重地等在门口。
“柚欢,出事了。”田玉琳拉着她进屋,低声说,“刚才食堂有人议论你,说你那篇《山村夜读》其实是抄的,原作者是个省城作家,早就发表过了。”
楚柚欢猛地抬头:“谁说的?”
“宋美棋。”田玉琳咬牙,“她在食堂大声嚷嚷,还拿出一本杂志,指着其中一篇文章说跟你写的几乎一模一样。”
楚柚欢冷笑:“让她拿来。”
半小时后,宋美棋果然趾高气扬地出现在408门口,手里真拿着一本旧杂志,身后跟着李红霞和王素芬。
“楚柚欢,你自己看看!”她将杂志甩在桌上,“你写的那篇《山村夜读》,是不是抄了人家苏文澜老师的《煤油灯下的孩子》?标题不一样,内容却雷同!你一个乡下丫头,能写出这种水平的文章?骗鬼呢!”
楚柚欢拿起杂志,快速浏览了一遍那篇文章。确实,主题相似,都是描写山村孩子夜晚读书的情景,但角度、语言、情感完全不同。苏文澜写的是第三人称叙事,文风华丽;而她的是第一人称回忆,质朴真挚。
她抬眼,平静地看着宋美棋:“你说我抄袭,证据呢?”
“你还敢狡辩?”宋美棋冷笑,“主题一样就是抄袭!你以为换个名字就能蒙混过关?”
“主题相同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楚柚欢声音陡然提高,“如果写农村就是抄袭,那全天下的知青文学都该判重罪!鲁迅写闰土,沈从文写湘西,难道也是抄袭?”
室内一片寂静。
楚柚欢继续道:“我可以告诉你,我这篇文章,是我高中毕业那年,在村小学代课时亲手记录的真实经历。每一段文字,都来自我的记忆。我可以提供当时的日记本、学生名单、甚至当年教过的娃娃们的联系方式。你敢吗?你能证明你所说的一切属实吗?”
宋美棋脸色发白,支吾道:“我……我是听别人说的……”
“那你回去问问那人,有没有脑子!”楚柚欢厉声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你今天污蔑我,我就要你付出代价!我现在就去找曾主任,要求公开澄清此事,并追究你的责任!”
说罢,她抓起帆布包就要出门。
“等等!”田玉琳急忙拦住她,“你别冲动,这事得讲证据。”
“我有证据。”楚柚欢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稿纸,“这是我当年的手稿原件,还有县教育局盖章的代课证明。全部真实有效。”
众人震惊。
张梅忍不住说:“柚欢,你……你怎么什么都准备好了?”
楚柚欢冷冷一笑:“因为我知道,有些人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早有防备。从今天起,谁再敢造谣中伤我,我不介意让他们尝尝什么叫‘以牙还牙’。”
当晚,报社广播站播出一则特别通知:
> “关于近期有人质疑新进职工楚柚欢同志作品原创性的事件,经调查核实,其所著《山村夜读》确系本人独立创作,不存在抄袭行为。相关谣言纯属恶意诽谤,已责令相关人员作出书面检讨。特此声明。”
宿舍里,黄萧推了推眼镜,感慨道:“这下,整个大院都知道你不好惹了。”
楚柚欢坐在书桌前,正一笔一划写着新的文章,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她肩头。
她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但她不怕。
因为她早已明白??
在这七零年代的大院里,美貌只是表象,智慧才是武器。
而她,既是美娇媚,也是执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