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林丰的命令下达,无数火炮从西、南两个方向,喷出了焰火,天空上飞舞着一排排带了焰火尾巴的小黑点。
随即,海岛上的建筑,树林,都被笼罩在炮火之下。
还真有心存侥幸,不怕死,不想离开自己家的人,此时只能惨嚎着四处乱窜。
德川成茂有些慌了,两天一夜的时间,天皇陛下的援军还没有听到动静,不知是为了什么?
就算天皇陛下想放弃鹿岛这个重要的岛屿,可德川家族肯定不会放弃,鹿岛在德川家族中占有十分重要的位置。
听......
乌龟岛的沙岸上,细浪舔着黑褐色的礁石,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哗响。五百军卒的快艇尚未靠稳,滩头灌木丛中便炸开三声短促的呼哨——是海寇的预警!紧接着,几支羽箭歪斜地射来,在钢甲上叮当弹开,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盾阵前压!霰弹散射!”部将一声断喝,前排三十名军卒齐刷刷蹲跪,钢盾如墙向前推进半步;后排两百人同时抬枪,枪口喷出青白火光,五十步内灌木枝叶簌簌震落,夹杂着几声凄厉惨叫。那几支箭刚离弦,持弓者已捂着脖颈栽倒,喉间血箭激射三尺高——五连发霰弹枪的初速与铅丸密度,足以在百步内洞穿三层牛皮。
林丰立于洛城舰飞桥之上,千里目镜片后目光未动分毫。他看见乌龟岛西侧岩缝里钻出七八个赤膊汉子,挥舞着砍刀冲向滩头,却在距盾阵二十步时骤然停住——他们看清了军卒甲胄上反光的鱼鳞纹,看清了盾牌边缘暗藏的锯齿刃,更看清了那些枪管里腾起的、尚未散尽的硝烟。为首那个独眼汉子喉咙滚动了一下,突然转身狂奔,其余人竟也跟着折返,连滚带爬钻回岩洞。
“谢重。”林丰放下千里目,“炮车推上滩头,轰塌西崖第三处岩洞。”
话音未落,四辆炮车已被工兵用绞盘拖上沙滩。谢重亲自校准角度,两门六斤炮同时轰鸣,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尚未消散,西崖便爆出两团赭红色烟尘。碎石如雨砸落,岩洞入口坍塌大半,洞内传出闷雷般的咳嗽与咒骂。
就在此时,东南角一片矮松林突然晃动。乔巨山瞳孔一缩:“伏兵!”他话音未落,三十余名手持钩镰刀的海寇已从树冠跃下,刀光劈向盾阵间隙。然而军卒脚下步伐未乱——盾阵左侧三列猛然内旋,露出身后端枪军卒;右侧两列则向外斜切,钢盾边缘的锯齿狠狠刮过敌手小腿。惨叫声中,十七具残躯扑倒在沙地上,余者惊觉对方盾牌竟可折叠翻转,慌忙后撤时又被霰弹扫倒八人。
“缴械不杀!”军卒齐声怒吼,声浪震得崖壁簌簌落灰。
岩洞深处传来铁器碰撞声,接着是粗嘎的西夏话:“莫打了!我们降!降了!”洞口碎石被扒开,三个满面血污的汉子举着锈迹斑斑的倭刀爬出,刀尖朝下插进沙里。为首者额角血流如注,却是仁多利吉麾下银州监军司的斥候校尉,半月前奉命潜入大合本岛打探海寇巢穴,反被俘至乌龟岛充作苦力。
“秦将军……边城……”校尉嘶哑开口,见军卒甲胄上的镇西军徽记,眼中骤然迸出泪光,“求爷们送封信回银州!李继千的人……已经围了统军大人的府邸!”
林丰在千里目后眯起眼。他记得这校尉——去年秋演时曾随仁多利吉到边城献马,右耳垂有颗朱砂痣。此刻那颗痣正随着颤抖的脖颈起伏,像一粒将熄的炭火。
“你认得我?”林丰的声音穿透海风,清晰落入校尉耳中。
校尉浑身剧震,抬头望向洛城舰飞桥,忽地双膝砸进沙里,额头重重磕在碎石上:“摄政王!真是摄政王!小的张虎,原是银州监军司左营斥候!李继千派了三百死士围府,统军大人闭门拒守,可……可李欣妍姑娘和张蕊姑娘,昨夜被李继千的人掳走了!说是……说是押往兴庆府,要当众斩首以儆效尤!”
海风忽然滞涩。林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刀鞘上缠绕的鲨鱼皮,那触感粗糙而冷硬。他想起李欣妍递来新焙龙井时指尖的微颤,想起她仰头说话时颈侧跳动的淡青血管,想起她腕间那只银丝缠玉镯——镯子内壁刻着细若蚊足的二字:丰安。
“谢重。”林丰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桅杆铜铃嗡嗡作响,“炮车转向,轰平东崖所有洞窟!乔巨山,留五十人看守俘虏,其余登船!温剑,抚安舰全速前进,洛城舰跟紧,今夜子时前必须抵达大合本岛外海!”
十八艘战船破浪转向,蒸汽机轰鸣声陡然加剧,船尾激起两道雪白水痕。乌龟岛上残存的海寇瘫坐在坍塌的洞口,望着舰队远去的方向,有人喃喃道:“他们……不是来剿匪的……是奔着天皇的金殿去的……”
舰队劈开墨色海面时,林丰已立于抚安舰甲板。叶良才捧着密匣趋步上前:“王爷,刚收到边城急报。秦方将军按您吩咐,昨日率两千骑出关,在银州与夏州交界的三岔口扎营。李继千派出的五千轻骑已被钉在半途——秦将军放了三轮火铳,又驱赶三百头裹着铁甲的健牛冲阵,夏州骑兵溃退三十里,死伤不明。”
“嗯。”林丰点头,目光却落在海图上。渥美春水所赠航海日志里,大合本岛西侧有处天然深水港,名为“月牙湾”,湾口两侧峭壁如刃,唯中间一道窄峡可通舟楫。日志末页用朱砂批注:“潮汐秘钥,子时涨满,寅时退尽,唯此二刻,可容巨舰直入。”
“传令,”林丰抽出腰刀,刀尖划过海图上月牙湾位置,“今夜子时,洛城舰与抚安舰并肩突入,四艘护卫舰分占峡口制高点,所有火炮校准湾内码头!谢重,炮车全部运上护卫舰,登陆后立即组装!”
“遵命!”谢重抱拳时,臂甲与刀鞘相击,铿然作响。
子时将至,海面浮起薄雾。月牙湾峡口两侧峭壁隐没于灰白之中,唯有浪击岩壁的轰鸣愈发清晰。抚安舰船头撞开最后一道雾障,舰首青铜撞角在月光下泛出幽光——前方,七艘海寇战船正横泊于湾内码头,船帆尚未收拢,甲板上尚有醉汉踉跄走动。
“开火!”林丰下令。
洛城舰主炮率先咆哮,十二磅开花弹撕裂夜空,精准命中最前方海寇旗舰桅杆。轰然巨响中,主桅如朽木般折断,帆布裹着断裂的横桁砸向甲板,瞬间点燃三处火头。几乎同时,抚安舰与四艘护卫舰的近百门火炮齐射,炮弹带着刺耳尖啸覆盖整个码头。海寇战船接二连三爆燃,火光映亮湾内惊惶奔逃的人影,却无一人能靠近岸上箭楼——那里早已被护卫舰的狙击手盯死,三具尸体横陈在弩机旁,咽喉处俱插着三寸长的精钢弩矢。
“登陆!”林丰跃下舷梯,踏上海岸时靴底碾碎一枚贝壳。身后五百亲卫如黑潮涌上滩头,钢甲在火光中流淌暗红光泽。他们并未急于推进,而是迅速结成环形阵,盾牌层层叠叠搭起移动堡垒,霰弹枪从盾隙间伸出,枪口焰光连成一道火线。
月牙湾码头尽头,一座朱漆牌坊在烈焰中扭曲变形。牌坊后是条青石大道,直通半山腰的“天守阁”。林丰迈步踏上石阶,靴跟敲击石面的声音竟盖过了身后爆炸声。他忽然停步,俯身拾起一枚被踩进泥里的铜钱——钱面铸着“大合永昌”四字,背面却是模糊的海螺纹。这是渥美春水曾给他看过的“海商盟”私铸钱,专供倭国沿海走私贩使用。
“王爷!”步云霆疾步上前,单膝点地,“山腰处发现地道入口,通向天守阁地宫。属下已遣工兵探查,地道内设有三重闸门,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闸门机括锈蚀严重,且每扇门后都堆着稻草捆,里面塞满了火油浸透的棉絮。”
林丰将铜钱攥进掌心,金属棱角刺得掌心生疼。“传令,”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所有火炮停止射击。谢重,调十门六斤炮,对准天守阁基座西北角,连续轰击三十息。温剑,带五百人守住地道入口,若有活口出来,格杀勿论。”
炮声再起时,已非漫射,而是如外科手术刀般精准。第三十次轰鸣过后,天守阁西北角地基崩裂,整座三层木构建筑开始倾斜。就在它即将倾覆的刹那,地道入口突然喷出浓烟,十几个黑衣人裹着火焰冲出——他们身上缠满浸油麻布,双手高举燃烧的火把,竟是要引燃整座山头!
“放!”林丰只吐一字。
五百支霰弹枪同时击发,铅丸风暴席卷而出。冲在最前的三人瞬间被打成筛子,后继者却仍嘶吼着往前扑。第二轮齐射时,温剑亲自端起一杆加长版霰弹枪,枪口焰光暴涨,将最后两个纵火者轰得倒飞出去,撞在燃烧的牌坊柱上,火把脱手飞出,在半空划出两道弧线,坠入下方翻涌的火海。
天守阁终于轰然倒塌,木石烟尘遮蔽了半边天空。林丰缓步穿过废墟,靴底踩碎烧焦的梁木,发出细微脆响。他在倾颓的廊柱间站定,仰头望着漫天星斗。远处,大合本岛腹地传来隐约钟声,那是京都方向的报更鼓,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分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良才悄然递来一封火漆密信:“王爷,银州急报。李继千昨夜突袭统军府,李继平大人率亲兵死守,已血战两昼夜。秦方将军的两千骑在三岔口截断援军,可……李欣妍姑娘与张蕊姑娘,确被李继千部将押往兴庆府。押送队伍今晨刚过盐池,约莫还有四日路程。”
林丰拆开火漆,信纸展开时抖落几片枯干的紫苜蓿花瓣——那是李欣妍常别在鬓边的花。他凝视着纸上“盐池”二字,忽然问:“盐池往东三十里,可有废弃的烽燧台?”
“有。”叶良才立刻答道,“旧称‘落雁台’,隋时所建,二十年前已坍塌大半。”
“传令秦方,”林丰将信纸凑近旁边燃烧的梁木,火苗倏然卷上纸角,“让他今夜子时,率三百轻骑突袭落雁台。不必杀人,只放三把火——东台、中台、西台,依次点燃。火起之后,即刻退兵,不得恋战。”
叶良才一怔:“王爷,那只是座废台……”
“李继千会懂。”林丰望着信纸在掌中化为灰蝶,灰烬乘着热气飘向星空,“他当年在洛城当质子时,跟我学过《孙子兵法》。知道什么叫‘虚实相生’。”
他转身走向海岸,海风掀起玄色披风,露出内衬上绣着的半幅海图——那是渥美春水亲手所绘,图中月牙湾与落雁台之间,用朱砂勾勒着一条若隐若现的细线,线上标注着四个小字:潮信所至。
舰队归航时,东方天际已透出鱼肚白。林丰站在船头,看着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将海面染成流动的金箔。身后,大合本岛的轮廓正在晨雾中缓缓沉没,如同一个被钉在历史标本框里的褪色蝴蝶。
他忽然想起渥美春水临别时说的话:“王爷可知海寇为何总选月圆之夜劫掠?因潮汐之力,月圆时最强。而真正的潮信……不在天上,而在人心深处。”
海风拂过耳际,带来一丝极淡的紫苜蓿清香。林丰抬手按住腰间刀柄,掌心下,那枚铜钱的棱角已深深嵌入皮肉,渗出血珠,混着海水的咸涩,在晨光中泛出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