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此战胜负,关乎京都城的安危,一旦失败,末将再无计可出,到时还请殿下在陛下面前,多言宽恕。”
中村良神情落寞。
他经过多日思索,最后琢磨出这个办法,如果还不行,只能引咎辞职,甘愿受罚。
“放心吧,中村统领,你我在朝多年,当知道彼此的心性,还是尽快去实施战斗计划,陛下等不得了。”
中村良苦笑:“厚重的盾牌,制作不易,明日一早,可装备一组,就从都城东门开始发起攻击。”
“先打一个门?”
“对,先打通......
合子的手指几乎要掐进德川锦城的胳膊肉里,指甲边缘泛白,指节绷得发青。她盯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喉头一滚,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你真以为林丰走后,德川家还能在西北卫城站稳脚?镇西军撤了,朝廷的诏令就到了——抄家、削爵、流徙三千里,连你那六个护卫的祖坟都得刨出来晒骨!你信不信,今夜三更,宫里来的密使就停在你府门外?”
德川锦城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住了一瞬。他眼尾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下意识往城墙方向扫了一眼——林丰的身影早已不见,只余暮色沉沉,鸦群掠过残破的箭楼,在断戟斜插的垛口投下灰黑剪影。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但那只被合子攥住的手臂,肌肉悄然绷紧。
“殿下……”德川成茂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您这话,太重了。”
“重?”合子倏然松手,指尖在袖口用力一擦,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我倒想问问二位,德川家上上下下三百二十七口人,吃的是谁家粮?穿的是谁家绸?用的是谁家铁矿铸的刀?——是天皇赐的?还是林丰赏的?去年冬,西北大雪封山,你们德川家七座粮仓里存着八万石粟米,可京都城里饿死的百姓,尸首堆在朱雀门前三天没人收殓!你们知道为什么?因为恒武天皇的旨意,要‘减赋养兵’,要‘以民血饲王师’!”她顿了顿,目光如钉子般扎进德川锦城瞳孔深处,“可林丰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开仓放粮,第二件事是废除‘役丁三税’,第三件事……是在城东搭起百口大锅,熬粥施药,连乞丐瘸腿的老娘都扶着去领一碗热汤。德川锦城,你告诉我,你跪的到底是哪一方的香火?”
风忽然卷起尘沙,迷了德川锦城的眼。他抬手抹了一把,再睁眼时,合子已不再看他,而是转向德川成茂,语气陡然缓和三分,却更显锋利:“成茂叔,当年您替父亲押送军械去洛城,半道遇伏,三十车火药尽数焚毁,若非林丰麾下斥候及时报信,截住叛军后队,您早成了碎尸喂野狗。这事,您没跟锦城提过吧?”
德川成茂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半个字。他下意识摸向腰间旧伤——一道横贯肋下的焦黑疤痕,至今每逢阴雨便灼痛难忍。那年他重伤昏迷三日,醒来时榻前跪着个黑甲小卒,递来一包金疮药,只说:“林将军吩咐,德川大人活着,西北才不塌。”
德川锦城猛地转身,一把攥住合子手腕:“你怎会知道?”
合子冷笑:“我怎会知道?我翻过镇西军三年来的战报底册,看过你们德川家三十七次向林丰密献军图的暗记,也见过你书房里那方砚台底下压着的、盖有林丰亲笔朱批的‘西北屯田策’草稿——墨迹未干,纸边还沾着你指尖的汗渍。”她手腕一拧,挣脱桎梏,从袖中抽出一卷素绢,抖手展开,“喏,这是昨夜我趁你醉酒,从你枕下取来的。林丰允你德川家‘世袭镇西副帅’,另加朔方七县盐铁专营之权。你敢不敢当着我的面,念出最后一行小字?”
德川锦城脸色煞白,伸手欲夺。合子却将素绢高高扬起,任晚风撕扯绢角。暮色里,那行蝇头小楷赫然刺目:【若生异心,锦城自刎于城楼,头颅悬于旗杆三日,德川满门为奴。】
“林丰给你甜枣,也给你枷锁。”合子声音平静下来,却比方才更令人脊背发冷,“他早知你墙头草性子,所以恩威并施,明赏暗掣。你真以为他单枪匹马登城,是托大?不,他是拿命赌——赌你德川锦城,不敢在他眼皮底下动手。因为你清楚,只要他今日不死,明日镇西军铁骑就会踏平你家祖祠;而若他今日死了……”她忽而抬眸,直视德川锦城骤然收缩的瞳孔,“——你德川家,便是大合皇族第一个祭旗的冤魂。恒武天皇需要一个血淋淋的靶子,好让天下人看清‘叛国者’的下场。而你,恰好站在最亮的地方。”
德川锦城喉头发出一声类似野兽呜咽的闷响,踉跄退了半步。六个护卫依旧垂首,可其中两人耳廓微微颤动——他们听懂了。这世上最毒的刀,并非架在脖子上,而是悬在头顶,却偏让你自己踮脚去够那刀刃。
德川成茂突然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殿下!老臣……老臣愿为殿下引路!”他抬起头,额角渗血,混着泪水往下淌,“老臣在德川家掌库三十年,知道哪里埋着先祖藏的火药,知道西角门地窖里还有三具未拆封的‘霹雳车’弩机,知道……知道锦城书房密格里,藏着镇西军五万骑兵的驻防图拓本!”他猛地转向德川锦城,老泪纵横,“锦城!你忘了你阿爹临终攥着你手说的什么?‘宁做忠骨,不为佞犬’!你阿爹是战死在雁门关外的!他拼着肠子流了一地,也要把突厥可汗的令旗砍断!你……你对得起你阿爹的骨灰坛吗?”
德川锦城浑身剧震,双膝一软,竟也跪了下去。他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曾接过林丰赐的玉带,也曾亲手绞死过三个不肯缴械的皇族校尉。此刻掌心全是冷汗,黏腻得如同裹了一层尸油。
合子静静看着这对叔侄跪在尘埃里,良久,才缓缓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轻轻放在德川锦城颤抖的掌心。铜牌背面刻着细密云纹,正面则是一枚小小的、被刀锋劈开的樱花印记。
“这是太吉亲王的信物。”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昨夜他派心腹送来,说……只要德川家肯助内亲王夺回西北卫城控制权,事成之后,他即刻请旨,立你为‘征西大将军’,赐紫袍金鱼袋,准你德川一族,永镇朔方。”
德川锦城捏着铜牌,指节咯咯作响。他忽然抬头,眼神锐利如出鞘匕首:“太吉……还没死?”
“死了。”合子淡淡道,“今晨吐血昏厥,御医诊脉时,他偷偷塞给太医一颗珍珠,里面藏着一张纸条——‘合子若败,吾即殉;合子若胜,吾即活。’太医当场吞了珍珠,又呕出半碗血水。现在太吉躺在王府床上,脉象平稳,只是……永远醒不过来了。”
德川锦城倒吸一口冷气。太吉这是把自己活活熬成一具会呼吸的尸首,只为换一次翻盘的机会。
远处,城墙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六名护卫齐刷刷抬头——那是林丰亲卫的暗号,催促合子速归。
合子站起身,拂了拂裙裾灰尘:“锦城,我给你半柱香时间。要么现在跟我上城,要么……”她目光扫过德川成茂额上鲜血,“——你叔父的头,明日就会挂在德川家祠堂门口,提醒你什么叫‘孝义两全’。”
她转身欲走,衣袖却被德川锦城死死攥住。他仰着脸,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殿下……若我帮您,林丰那边……”
“林丰?”合子冷笑,反手抽出腰间短匕,寒光一闪,竟将自己左腕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血汩汩涌出,滴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看见没?林丰的贴身随侍,今夜起,左腕戴锁链,右腕佩毒囊。他若疑我,我即服毒;他若信我,我便借他之手,屠尽叛逆!”她将染血的匕首塞进德川锦城手中,“拿着。若你犹豫超过半柱香,就用它割开我的喉咙——告诉林丰,合子内亲王,死于德川家的忠烈刀下。”
血顺着匕首刃尖滴落,砸在德川锦城手背上,烫得他浑身一颤。
就在此时,城楼方向传来急促脚步声。千代的身影出现在台阶顶端,远远望见这边情形,立刻拔刀出鞘,刀尖直指德川锦城后心!
合子头也不回,只将左腕伤口按得更深,血流如注:“千代!传我令——即刻封锁西角门,凡持德川家令牌出入者,格杀勿论!”
千代应声如雷:“遵命!”
德川锦城握着匕首,浑身血液轰然冲上头顶。他忽然暴喝一声,反手将匕首狠狠插进脚边青砖缝隙!砖屑飞溅中,他抓起合子流血的手腕,撕下自己内袍下摆,一圈圈缠紧伤口。
“殿下……”他声音哽咽,却字字如铁,“德川锦城这条命,今日起,卖给您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撕开自己左胸衣襟——那里赫然纹着一条盘绕的赤鳞蟒,蟒首衔着半枚残缺的樱花印记。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纹身上,赤鳞竟似活过来般,蜿蜒蠕动!
“德川家秘誓血纹,今日为殿下重开!”他抓起插在砖缝里的匕首,刀尖抵住自己右眼,“若违此誓,我德川锦城,瞎眼、断舌、绝嗣!”
合子静静看着,直到他额角青筋暴起,直到血珠混着冷汗滚落下巴。她忽然抬手,轻轻抚过那狰狞血纹:“不必发誓。锦城,你只需记住——林丰的刀,永远悬在你头顶;而我的刀,今日起,永远护在你身后。”
风掠过断戟,呜咽如哭。
西角门方向,隐约传来沉重的撞击声——那是千代率人开始封门。城墙上,四名林丰亲卫的身影隐在垛口阴影里,像四尊沉默的石像。无人知晓他们是否听见了方才的对话,亦无人知晓,那半柱香的香灰,是否已悄然燃尽。
暮色彻底吞没了西北卫城。
而真正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