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是没有哪支军队,能扛得住重机枪的打击。
这种非人类的武器,打起仗来,比天灾更吓人。
乔巨山叹口气,喃喃道。
“老子是大宗武进士,谁能想到,跟随王爷战场多年,至此,连上马冲阵的机会都没有了,不过瘾啊...”
他身高力大,正是那种勇冠三军,战场扬威的典型猛将。
现在看来,这种上马冲阵的战斗,已经与他无缘了。
镇西军战骑追杀至距离西夏营地二里外,被紧急召回。
攻击营地不是骑兵的专项,战斗至此,已经结......
赵存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俞敏玟低垂的眉眼,又掠过曹德运微颤的指尖、古淮声绷紧的下颌,最后停在王富来那双欲言又止、却终究没敢抬起的眼皮上。他没答话,只将手中那份战报轻轻翻过一页——纸页边缘已有些毛糙,显是被反复摩挲过多次。墨迹未干的朱批“银州大捷”四字旁,还有一行小字:“镇西军火器之威,恐非人力可制”。
殿内烛火噼啪一响,灯花炸开,映得龙椅扶手上那盘踞的金螭影子微微一晃。
“加强军事管理?”赵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杵敲进青砖缝里,“七弟昨日在西山围场,一箭贯三鹿,箭矢余势不歇,钉入松树半尺有余。你们说,这是武艺?还是……力气?”
曹德运喉结滚动,硬着头皮道:“臣以为,七王爷神力非凡,确为军中楷模。”
“楷模?”赵存冷笑,忽然抬手,将案头一方青玉镇纸推至桌沿。玉质温润,棱角分明,沉甸甸压着半幅未署名的边关舆图。他指尖一松——
“嗒。”
玉镇纸坠地,应声而裂,断口参差,青灰碎屑溅上蟠龙金砖。
“朕要的不是力气。”赵存盯着那滩碎玉,一字一顿,“是能劈开铁甲、撕裂营垒、教敌军未见人影先闻丧钟的力气。是能让胡进才不敢抗旨、李继肇不敢出兵、西夏百官夜不能寐的力气。”
众人呼吸一滞。
俞敏玟额角沁出细汗,悄悄退了半步。
赵存却忽而转了话锋:“传旨,擢升七王赵辉为枢密副使,加‘监军御史’衔,即日起赴银州前线,代天巡狩,节制诸军。”
“皇上!”古淮声脱口而出,脸色煞白,“枢密副使乃军机重职,自太祖立制以来,非勋旧老臣、通晓兵略者不得授!七王爷从未统兵,更未临阵……”
“他未临阵。”赵存截断他的话,指尖点了点那张被玉镇纸压皱的舆图,“可林丰临过。谢重临过。温剑、乔巨山、步云霆……他们哪一个,是科举出身?哪一个,是世家嫡脉?朕问你,古卿,如今镇西军上下,谁读过《孙子》十遍?谁背得出《尉缭子》全文?”
古淮声哑然。
“可他们打得赢。”赵存声音沉下去,像一口深井,“而你们,背得滚瓜烂熟,却连银州城门朝哪开都说不清。”
大殿死寂。连檐角铜铃都被风噤了声。
赵存缓缓起身,玄色常服袖口滑落,露出腕骨嶙峋的手腕。他绕过龙书案,步下丹陛,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空旷回响。走到俞敏玟面前时,他忽然停住,从袖中抽出一封密折,递过去。
“这是林丰三个月前,托商队暗中送入京都的密信。没走通政司,没经内阁,直接由内侍省呈到朕的案头。”他顿了顿,“里头只写了两句话。”
俞敏玟双手捧折,指尖发颤。
“第一句:‘银州沙厚,马蹄易陷,若西夏以重骑凿阵,宜先焚其草料,断其水源。’”
赵存目光扫过曹德运:“第二句:‘火器虽利,终须人操。镇西军现有霰弹枪三千一百二十杆,轻炮六十四门,弹药存量仅够半月鏖战。若西夏坚壁清野,拖至秋深霜降,枪管易凝水锈,火药受潮失锐——则胜败之势,未可知也。’”
满殿文臣,齐齐变色。
曹德运膝下一软,几乎跪倒:“这……这岂非……泄密?”
“泄密?”赵存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他连自己有多少枪、多少炮、能打几天仗,都写得清楚明白。这不是泄密,是提醒。是告诉朕——他不怕朕知道,也不怕西夏知道。因为知道,也破不了。”
他转身踱回丹陛,袍角扫过一级级台阶,声音渐冷:“所以,朕派七弟去。不是去打仗。是去看着火药有没有受潮,看着枪管有没有生锈,看着……那些本该在国库账册上的银子,到底流进了哪家盐引铺子,哪家当铺,哪家……连通西夏边境的驼队货栈。”
话音落地,王富来猛然抬头,嘴唇翕动,却终究没吐出半个字。
赵存已坐回龙椅,随手取过朱笔,在那份战报空白处挥毫疾书——
“准镇西军暂驻银州,剿匪安民。所获军资,就地整编,择优补入建制。另,着户部即拨纹银五十万两,解往银州,充作抚恤、修缮、屯田之用。”
朱砂淋漓,鲜红刺目。
“五十万?”曹德运失声,“国库今岁夏税尚未入库,此数已逾岁支三成!”
“那就从明年春税预支。”赵存搁下笔,墨未干,“再削去京营三年军械更新之费。告诉兵部尚书,今年的弓弩、甲胄、战马,一律按旧例七成支给。剩下的三成……换成火药、铅子、硝石、硫磺,全数运往银州。”
“皇上!”俞敏玟扑通跪倒,“此举恐寒边军之心!”
“寒心?”赵存俯视着他,眸光幽深,“朕倒想看看,是边军的心寒,还是某些人肚子里的算盘,先凉透了。”
他拂袖,朱批战报被内侍接过,迅速卷起。
“拟旨。七王赵辉,即刻启程。随行带钦天监历法官二人,工部火器司匠吏四名,户部核账司主事六人。另,调羽林左卫精骑五百,护送‘监军仪仗’出京。”
最后一句,他刻意咬重了“监军仪仗”四字。
殿外忽起朔风,卷着枯叶拍打宫门,砰砰作响,如擂战鼓。
同一时刻,银州西三十里,荒岭坳。
枯草伏地,霜粒未化。一支不足两百人的队伍正借着断崖阴影潜行。人人黑衣裹身,面覆玄巾,只露一双眼睛,冷冽如刃。为首两人,一个瘦高如竹,腰悬短刃,步履无声;另一个壮硕如铁塔,肩扛一具乌沉沉的铁匣,匣口斜指苍穹,匣身铭文模糊,唯见“镇西·雷隼”四字。
正是特战队。
步云霆忽然抬手,五指张开,全队即刻伏地。
他耳贴冻土,听了一息,又取出一枚黄铜圆片,轻轻按在岩壁上。片刻后,圆片微震,嗡鸣低不可察。
叶良才凑近,压声道:“西夏哨塔?”
“不止。”步云霆收回铜片,指腹抹过岩缝渗出的湿痕,“有人刚从这里爬上去过。泥腥气混着羊油味——西夏斥候爱用羊油擦弓弦,防冻。”
叶良才眯眼望向远处山脊——一道新搭的木哨塔赫然矗立,塔顶飘着半截褪色的狼尾旗。
“他们修塔,是防咱们火枪?”
“防火枪?”步云霆嗤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展开,竟是银州西线营寨布防图,比李继肇中军帐里挂的那幅还要精细三分。他指尖划过哨塔位置,停在下方一处不起眼的山坳:“你看这儿。”
叶良才凑近,只见绢纸上用极细朱砂点着三个小圈,圈旁注小字:“水渠口、粮仓基、火药窖”。
“他们不知道,”步云霆收起绢纸,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草,“咱们早把他们的粮仓基址、火药窖通风口、甚至守军换岗时辰,都记在骨头缝里了。”
他抬头,日头正斜照山巅,将哨塔影子拉得细长,直直投向山坳深处。
“今晚子时,水渠口放火。粮仓基下埋雷。火药窖……留着。”
叶良才不解:“留着?”
“留着等他们自己炸。”步云霆嘴角一挑,“听说李继肇最信风水,专挑‘地火交汇’之处建火药窖——咱们把引线埋进地脉裂隙,只要他下令搬一箱火药,震松了土,引线自燃。”
叶良才怔了怔,忽然低笑:“难怪王爷说,特战队不用枪,也能杀人。”
“枪是死的。”步云霆已起身,抖落衣襟霜粒,声音散在风里,“人才是活的。”
队伍继续前行,如墨入水,无声无息。
而此时,镇西军第一军团营地,校场。
胡进才负手立于点将台,脚下是三千新募的银州本地壮丁。皆赤膊,腰扎麻绳,手持削尖榆木棍,正随号令进退格杀。汗水蒸腾,吼声震天。
胡广站在台侧,眉头拧着:“义父,这些民夫,真能上阵?”
“不上阵。”胡进才目不斜视,望着场中一个满脸煤灰的少年,正被同伴一棍扫中膝弯,却立刻翻身滚地,反手用木棍勾住对方脚踝——这招,分明是先锋营的“鹞子翻翎”。
“他们练的不是杀敌。”胡进才缓缓道,“是让西夏人看见——镇西军的兵,不是从营房里走出来的,是从银州的灶膛边、打麦场上、盐碱地里,一拳一脚打出来的。”
他终于侧首,目光如钉:“胡广,你去查。最近三月,银州境内,失踪了多少铁匠、硝匠、木匠、车夫?凡被西夏强征入营者,一个名字,一份供状,全部记档。待我军破营,这些人,就是第一批‘归顺义勇’。”
胡广心头一震,抱拳:“是!”
“还有。”胡进才声音更低,“温剑那边传来消息,西夏第三军团溃兵中,有个叫阿勒坦的小军官,带着十二个亲兵,昨夜摸到我军后营三十里,想偷火枪零件——没偷成,被哨兵射伤腿,活捉了。”
“然后呢?”
“然后?”胡进才笑了笑,眼角皱纹深刻如刀刻,“我把他的伤腿包好,给他酒肉,让他吃饱喝足,再亲自送他回西夏大营。告诉他,镇西军的枪,一颗子弹能打穿三个人,但绝不打逃兵的后背。”
胡广愕然。
“义父,您……纵敌?”
“不。”胡进才眺望西夏大营方向,天际一线烟尘隐隐,“我是给他看——什么叫规矩。西夏人讲‘草原规矩’,咱们就用规矩,把他们的规矩,碾进沙子里。”
他顿了顿,声音沉入风中:
“真正的好刀,不用时时亮出来。它就插在鞘里,等着人自己撞上来。”
话音未落,一骑飞驰而至,甲胄染尘,正是谢重亲兵。
“报!轻炮营侦骑急报——西夏第四军团主力,昨夜已悄然拔营,移驻银州北六十里黑水滩!其营盘依河而建,背靠断崖,三面环水,唯留东面一条狭道!”
胡进才目光骤然锐利:“黑水滩?”
“正是!且……”亲兵喘息未定,“滩上芦苇丛生,水下淤泥极深,马不能渡,船难泊岸。唯东面狭道宽不过三丈,两侧尽是百年老槐,枝干虬结,遮天蔽日!”
胡进才猛地一拍台柱,木屑纷飞。
“好!好一个黑水滩!”
他转身,竟从台下亲兵手中夺过一杆未装弹的霰弹枪,枪口朝天,重重扣下扳机——
“咔!”
脆响惊起飞鸟无数。
“传令!”胡进才声音炸开,如惊雷滚过校场,“第一军团,明晨卯时拔营!目标黑水滩!温剑远征队,随行策应!谢重轻炮营——不必带炮!带所有火药桶,所有引线,所有能烧、能炸、能熏的玩意儿!给我把那条三丈窄道,变成西夏人的葬身火巷!”
风卷旗帜猎猎作响。
校场之上,三千赤膊汉子齐声怒吼,声浪冲天,震得远处山涧回音不绝。
而就在同一片天空之下,西夏大营中军帐内,司马参正伏案疾书。烛火摇曳,映着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奏章末尾,墨迹未干:
“……镇西军火器之利,已非人力可逆。然臣观其军纪森严,不扰百姓,不毁田舍,所过之处,反助民掘井、修渠、分粮。此非暴师,实为仁旅。故臣斗胆进言:若陛下允臣携‘永和盟约’草案赴镇西军营,请以银州西境八县为界,设互市,开榷场,纳贡称臣,岁输绢十万匹、茶五万斤、马三千匹……换十年休兵,二十年生聚,三十年……徐图再起。”
他搁下笔,吹干墨迹,将奏章仔细封入锦囊。
帐外,仁多尽忠拄着拐杖,静静伫立良久,终于转身,一瘸一拐走向自己的营帐。途中经过军医帐,听见里面传出压抑的咳嗽声——是第三军团的伤兵,在咳血。血里混着黑灰,那是被火枪铅子灼穿肺腑后,肺叶焦烂的痕迹。
他脚步一顿,仰头望天。
朔风凛冽,卷着沙尘扑面而来,迷了眼。
仁多尽忠抬手抹去,指腹一片湿润。
不知是风沙,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