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生闻言。
连忙将意识沉入太初洞天。
正看见时曦仙尊,从祖巫神殿里缓缓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通体银色的圆盘。
圆盘上面,刻满复杂的符文。
散发着淡淡的空间...
双子山巅,风卷残云,枯叶打着旋儿掠过断崖边缘,发出沙沙轻响。
楚生站在左侧山头最高处,一身玄色修身劲装,袖口与衣角绣着极细的银线蚊纹,随呼吸微微浮动,仿佛活物。他左肩停着一只通体漆黑、翅脉泛着幽蓝冷光的雄蚊,正是他本体所化——此刻未入战态,却已悄然将三百六十个微孔全开,无声吞吐着东瀛神域稀薄而滞涩的天地元气。
右侧山头,伊邪岐身披猩红羽织,手持八尺琼勾玉权杖,脚下浮起十二道血色符文;伊邪美则立于兄长身侧半步之后,素白襦裙外罩暗金蛛网纹披帛,十指指尖垂落缕缕灰雾,正一寸寸渗入山体岩层——那是她以自身精魄为引,暗中布下的“蚀神蛛网阵”,专克灵体、魂相、分身、寄生类存在。
两人看似倨傲叫嚣,实则额角已有细汗。
因为——
约定时辰已过整整一个半小时。
吠陀三神没来。
赫拉斯四神没来。
极北索尔没来。
凯麦特胡夫也没来。
连最热衷搅局的吠陀毒帝墨千殇,都只在神域入口露了一面,便再无踪影。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伊邪岐的笑声越来越干涩,权杖尖端的玉光开始不稳地明灭:“哼……大夏蚊子,你怕是不知,四大神域皆已遣使亲至!你今日之死,早已注定!”
楚生没答。
他只是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右耳后方一枚芝麻大小的墨色痣。
痣下,一枚微型阵图倏然亮起——那是李观澜亲手刻下的“归墟听音阵”,可截取万里内所有神念波动、空间涟漪、法则震颤,并实时反向推演其源流、强度与意图。
三秒后。
阵图无声碎裂。
楚生缓缓闭眼。
再睁眼时,瞳底已浮起两轮微型漩涡,一黑一白,缓缓旋转——阴阳复眼,初阶启用。
视野骤变。
东瀛神域的天穹之上,原本空无一物的“真空层”,此刻密密麻麻浮现出十七道断裂的神念丝线:三条来自吠陀方向,末端焦黑如炭,似被某种强酸腐蚀;四条自赫拉斯延伸而来,中途尽数崩断,断口整齐如刀切,残留着幻境破碎的涟漪余波;一条自极北飘来,悬在双子山外三十里处,凝而不散,却始终未进半步;最后九条,则是从凯麦特方向探出,刚触及东瀛神域结界边缘,便齐齐一颤,倒卷而回。
楚生嘴角微扬。
不是没人来。
是全都被拦下了。
而且——拦得干净、利落、不留破绽。
更妙的是,没人知道谁动的手。
吠陀三神以为是墨千殇的毒拖住了他们;赫拉斯四神认定是幻海灵帝设局;极北索尔觉得是大夏八卦阵太难缠;凯麦特胡夫则信了李观澜一句“其他三域皆未赴约”的传话。
四股力量,四种逻辑,四重误判。
可真相只有一个——
这一切,从墨千殇踏出京大校门那一刻起,就已写进计划。
楚生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仅他自己可见的淡金色文字,悬浮而出:
【伏笔一·毒帝之毒】:泻药神境版,非致命,但致羞耻。三神准神躯无法快速代谢,需至少六时辰静坐运功排毒——期间不可施展神域,不可调动本源神力,否则肠鸣如雷,腹痛如绞,威严尽丧。
【伏笔二·幻海投影】:幻海灵帝早于三年前便散去真身,融魂入东海万顷碧波,化身千万幻影。此番出手,不过是一滴海水映照宙斯神念,借其心障成阵。宙斯越怒,幻境越真;越想破阵,越陷越深。所谓“神境投影”,实为神念镜像叠加百万次折射,禁神法则判定为“自然现象”,故未触发天罚。
【伏笔三·八卦困神】:索尔所陷,并非传统乾坎艮震……八宫阵,而是河洛天师晚年所创“惰性守衡阵”。阵眼不在方位,而在“神力惯性”——索尔若强行破阵,阵势将同步增幅其锤击威力,最终反噬自身。可若不动,阵法亦不攻,只耗其耐心。一杯酒,一坐三小时,恰是破阵最优解。
【伏笔四·观澜之言】:李观澜未展帝域,只开“万象谛听界”,将吠陀、赫拉斯、极北三方神域异动,以因果律剪辑手法,拼接成一段“四域皆弃约”的伪实录,送入胡夫神识。胡夫信的不是李观澜,而是自己对神域格局的判断——他深知,若真有胜算,其余三方绝不会袖手旁观。故李观澜不必说谎,只需呈现“胡夫愿意相信的真相”。
楚生收手,眸中阴阳漩涡缓缓隐去。
他忽然笑了。
不是讥诮,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因为他终于确认——
这场决战,从来就不是为杀他而设。
而是为“试他”而布。
试他是否值得被诸神联手围杀?
试他是否真有动摇神域根基之能?
试他……是否已触碰到那扇连伪神都不敢直视的、真正的禁忌之门?
“嗡——”
一声低鸣,自楚生眉心炸开。
不是声音,是频率。
是整座双子山地脉深处,某段沉寂万年的青铜齿轮,被无形之力拨动第一齿所发出的共振。
伊邪岐浑身一僵,权杖上的八尺琼勾玉“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伊邪美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成竖线,死死盯住楚生身后——那里空无一物,却有缕缕灰雾正疯狂倒卷,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脖颈,硬生生从她布下的蛛网阵中拖拽而出!
“你……你什么时候……?!”伊邪美声音发颤。
楚生没回头,只淡淡道:“从你们把‘双子山’选作战场那一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山下蜿蜒如带的富士川,又掠过远处若隐若现的樱吹雪神社飞檐。
“东瀛神域,共分三界:表界,供凡人香火;里界,养古神残魂;最底下那一界……”
他指尖轻弹,一粒微不可察的黑点自袖中飞出,坠入山涧。
“是你们用十万童男童女怨气,熔铸的‘伪神熔炉’。”
“——而双子山,正是熔炉唯一的通风口。”
话音未落。
“轰隆!!!”
整座双子山剧烈震颤!
左侧山头岩层寸寸龟裂,无数漆黑粘稠如沥青的液体自裂缝中汩汩涌出,蒸腾起刺鼻腥气;右侧山头则传来“咯吱咯吱”的恐怖摩擦声,仿佛有巨兽正用獠牙啃噬山骨!
伊邪岐脸色惨白,终于明白为何楚生不急不躁——
他根本不是来赴约的。
他是来……拔塞子的。
“快!启动山灵契约!!”伊邪岐嘶吼。
伊邪美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如蝶,口中急诵上古咒文。
可咒文念到一半,她猛然呛咳起来,喉间涌出大口黑血——那血落地即燃,火焰却是冰冷的幽蓝色。
她惊恐低头。
只见自己左手小指,不知何时已化作半透明状,内部游走着无数细小黑点,正顺着血管,一寸寸向上蚕食!
“蚊……蚊道人血脉共鸣……”她声音嘶哑,“你……你根本不是吸血……你是……在嫁接诅咒链!!”
楚生终于转身。
他身后,那只停驻已久的黑蚊振翅而起,盘旋一圈后,径直撞向伊邪美眉心。
没有撞击声。
只有一声极轻的“啵”。
仿佛戳破一枚水泡。
伊邪美身体猛地一震,双眼瞬间失去焦距,瞳孔深处,赫然浮现出与楚生右耳后一模一样的微型阴阳漩涡!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她的右手,竟不受控制地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嗤啦!”
一道血色雷光自她掌心迸射,撕裂苍穹,直贯云霄!
云层之上,赫然浮现出一座倒悬山影——山体由无数扭曲人脸构成,每一张嘴都在无声呐喊,每一双眼睛都淌着黑泪。
伪神熔炉,已被强行启封。
“不——!!!”伊邪岐怒吼,挥杖砸向妹妹。
可权杖尚未落下,他脚下一空。
整座右侧山头,正在塌陷。
不是崩毁,是“溶解”。
岩石、泥土、神纹、结界……一切物质,正被一股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分解为最原始的粒子流,汇入那道贯穿天地的血雷之中。
楚生静静看着。
风拂过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点朱砂——那并非胎记,而是一枚尚未完全苏醒的“女帝敕令”。
就在此时。
“叮铃……”
一声清越铃响,自山下樱吹雪神社方向悠悠传来。
楚生神色微动。
铃声三响。
第一响,双子山震颤暂缓;
第二响,血雷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纯白月光;
第三响——
“啪。”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搭上楚生左肩。
指尖微凉,带着雨后山茶的清冽气息。
楚生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只有她,能踏碎神域法则,在熔炉启封的刹那,踏月而来。
“我说过。”一道清冷嗓音贴着他耳畔响起,尾音微扬,像一把未出鞘的霜刃,“若你敢死在这儿……”
她顿了顿,指尖稍一用力,按在他肩胛骨上。
“我便拆了这东瀛三界,重炼一轮新日月。”
楚生终于侧首。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乌发高束,一袭玄金广袖长袍,腰间悬着一枚青玉蝉佩,正面刻“赦”字,背面雕“镇”纹。她左眼仍是温润琥珀色,右眼却已化作纯粹琉璃白,瞳仁深处,隐约有九重天宫虚影沉浮。
——校花苏晚晴。
——前世女帝,今世重生者。
——也是唯一知晓楚生蚊子真身,却从未揭穿,只默默替他挡下所有窥探神念的人。
她来了。
不是来助战。
是来收场。
楚生喉结微动,声音很轻:“你本不必来。”
苏晚晴唇角微勾,眼尾一挑,三分傲,七分懒:“我不来,谁给你收尸?”
话音未落,她右手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
只有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自她指尖射出,瞬息跨越十里,精准钉入那倒悬山影的“山巅”位置。
“嗡——”
整座伪神熔炉,骤然静止。
紧接着,山体人脸齐齐仰头,对着苏晚晴的方向,深深一拜。
拜完,山影崩散,化作万千光点,如萤火升空。
光点所过之处,伊邪岐权杖碎裂,伊邪美体内黑点尽数蒸发,连同她被侵蚀的左手,也恢复如初,只余掌心一点淡红印记,形如蚊吻。
双子山恢复寂静。
风停,云散,连虫鸣都消失了。
唯有苏晚晴指尖那缕银线,仍未收回,而是轻轻一绕,将楚生右手手腕缠住。
冰凉,却无比牢固。
“走。”她说。
楚生没动。
他望着她琉璃白的右眼,忽然问:“你右眼……何时觉醒的?”
苏晚晴眸光微闪,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就在你第一次,咬破我手指那天。”
楚生一怔。
那是三个月前,他刚转生成蚊,误闯苏晚晴闺房,慌乱中叮了她一口。
当时只觉她血中藏龙,甘美异常。
却不知,那一口,咬开了她沉睡万载的女帝本源。
更不知,她醒来第一件事,不是镇压妖孽,而是亲手抹去了所有监控录像、校医记录、甚至全校师生关于“校花被蚊子叮肿”的记忆。
只因她看见了他翅膜上,那道与自己前世帝玺同源的暗金纹路。
“走不走?”苏晚晴蹙眉,手腕微抬。
楚生终于笑了。
他任由她牵着,一步踏出双子山。
脚下,并未生云,亦未驾雾。
只是山风忽起,卷起漫天樱瓣,铺成一条粉白长径,直通天际。
两人并肩而行。
身后,双子山彻底沉寂。
伊邪岐瘫坐在地,手中权杖只剩半截,喃喃道:“她……她是……”
伊邪美捂着胸口,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玄金背影,眼中恐惧褪尽,唯余敬畏:“女帝……真正的……女帝……”
话音未落,她忽然剧烈咳嗽,吐出一口漆黑淤血。
血落地,竟化作一只半寸长的青铜小蚊,振翅欲飞。
苏晚晴头也不回,只是反手一弹。
“叮。”
一声脆响。
青铜蚊碎成齑粉,随风而逝。
而就在此刻。
大夏,京大校园。
林荫道旁的长椅上,一只普通花蚊正趴在一片梧桐叶背面,酣然入睡。
它肚皮微鼓,翅膜泛着健康油光,六足蜷曲,姿态安详。
阳光穿过叶隙,在它身上投下细碎光斑。
无人知晓。
这只蚊子昨夜,曾饮尽东瀛伪神熔炉最后一滴怨血。
也无人知晓。
它右翅第三根脉络末端,正悄然浮现出一枚米粒大小的金色“敕”字——与苏晚晴腰间青玉蝉佩背面的“镇”纹,互为阴阳,生生不息。
教学楼顶,李观澜负手而立,遥望双子山方向,忽然抬手,摘下眼镜,用衣角缓缓擦拭。
镜片重归澄澈。
他望向远方,轻声道:“蚊道人……不,该叫你,楚先生了。”
风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那只花蚊翻了个身,露出白绒绒的肚皮,继续沉睡。
梦里,它正停在一朵将开未开的山茶花蕊中央。
花蕊深处,一点朱砂,悄然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