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一想她虽然爷们,但也挺有女人味的。”
    张远发现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奇怪的春梦给他意识里带来什么潜移默化的影响。
    明明之前看黄雪玲并没有什么,完全把她当个披着女人外皮的纯爷们来看。
    ...
    张天伟闻言,眉头微皱,却没立刻接话,只把双手插进西装裤兜,脚尖轻轻点着青石台阶,目光扫过道观山门上那几道新补的朱漆符纹——那纹路不是寻常镇宅用的八卦或雷令,而是三叠云篆,尾笔如钩,隐带锋芒,乍看像云气流转,细瞧却似活物游走。他虽不懂玄门术法,但早年在东南亚混迹时,亲眼见过泰国降头师用蛇蜕蘸朱砂画符,也见过缅甸巫医以人骨磨粉调香,更在扶桑京都住过半年,识得那种阴冷、粘稠、带着腐叶与铁锈味的“咒气”气息。此刻山风拂过,他鼻尖一动,竟隐约嗅到一丝极淡的甜腥,像雨后朽木裂开时渗出的汁液,又像陈年药罐里未散尽的乌梅干。
    “你闻到了?”张远忽然低声问,侧脸线条绷得极紧。
    张天伟没点头,只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拇指与食指捻了捻,仿佛搓掉什么看不见的灰:“道长刚才跟警察说话时,袖口翻上来一截,左手腕内侧有道疤……不是刀伤,是烫的,形状像半片枯叶。”
    张远眸光一沉:“扶桑‘叶印’?”
    “嗯。”张天伟嗓音压得更低,“当年在横滨码头,一个替神社跑腿的浪人,被同行用烧红的枫叶铁烙过手腕,三天后就疯了,见水就喊‘海里全是眼睛’。后来我查过,那是‘枯叶会’的入门刑——不烙死,只烙醒。醒的是身子,疯的是魂。”
    两人一时无言。山道静得能听见松针坠地的微响,连道观檐角铜铃都噤了声。
    就在这时,道观山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一道缝。
    不是道长,是那个扫地的老道童。约莫十二三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靛青道袍,赤着脚,手里竹帚还沾着几星湿泥。他仰起小脸,目光先落在张天伟脸上,顿了顿,又转向张远,最后视线停在张远左耳垂上——那里有颗米粒大的小痣,颜色极淡,若不凑近几乎看不见。
    老道童嘴唇没动,可张远耳边却清晰响起一道稚嫩却毫无起伏的声音:“耳痣朝南,主守正;痣下三寸有暗络,主应劫。你们刚泼出去的脏水,得有人替你们擦干净。”
    张远心头一跳,下意识摸了摸耳垂。张天伟却眯起眼,盯着那道童光洁的额头——那里本该有道“太乙金光咒”的朱砂印记,如今却只余一圈极淡的褐痕,像被反复擦洗过无数次的旧墨迹。
    “小师父,”张远拱手,“我们无意搅乱清修,只是……”
    “清修?”老道童突然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太深,不像孩童,倒像庙里供了百年的泥塑罗汉,“这山头的清修,早被‘枯叶会’的虫子蛀空了。你们泼的不是脏水,是盐——撒在溃烂的伤口上,疼,才好让脓血流出来。”
    他话音刚落,山道尽头忽有异响。
    不是脚步声,是“沙……沙……沙……”,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青石上拖行,又似枯叶被风卷着贴地疾走。张天伟猛地转身,只见方才那只青色小肥啾正蹲在十步外一株歪脖松的虬枝上,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们。而它身后的树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七道人影。
    不是人。
    是七个披着灰麻布衣的“东西”,身形佝偻,脖颈奇长,下巴几乎抵到胸口,双手垂至膝弯,指尖泛着青白死皮。最骇人的是它们的脚——根本不是足,而是六根扭曲交叠的枯枝,每根枝尖都嵌着一枚锈蚀的铜钱,钱孔里隐约透出幽绿磷火。
    “罗圈腿?”张天伟喉结滚动,声音嘶哑,“这他妈是树精还是鬼打墙?”
    “是‘缚枝傀’。”老道童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孩童的脆亮,“枯叶会用百年槐木心、七种毒虫胆、还有……活人的脚踝骨熬胶,把人骨头钉进树心,再浇灌怨气养出来的。它们不走路,只‘爬’——用骨头缝里长出来的藤蔓,一寸寸把自己拖过来。”
    话音未落,最近那具缚枝傀猛地抬头!
    没有脸。只有一片平滑的、覆盖着灰白苔藓的皮肤,中央裂开一道竖缝,缝里缓缓睁开一只浑浊的黄眼,瞳孔是倒悬的枫叶形。
    张远瞬间抬手,掌心已凝出三枚青玉小印——这是他仅存的三枚“镇邪印”,刻的是《太乙救苦经》中的三段真言,每枚耗他三日精气。可就在印诀将成未成之际,他左肩胛骨突然剧痛如焚!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了进去,直透肺腑。
    “呃!”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地,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张天伟眼疾手快扶住他,却触到张远后颈衣领下一片滚烫——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七点朱砂小痣,排成北斗七星之状,正随他心跳明灭不定。
    “糟了。”老道童脸色骤变,“它们认出你身上有‘守山印’的残息!你碰过道观后院那口古井?”
    张远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字:“……昨天给大聪明喂水,它嫌井水凉,非要我打一桶上来……”
    “井底镇着三具枯叶会的尸首,”老道童声音发紧,“它们的‘咒契’早就渗进井壁青砖。你手碰过井绳,井绳缠过你手腕三圈——现在它们的‘缚命丝’,已经顺着你的血脉爬到第七重关窍了!”
    张天伟一把扯开张远领口,果然见他锁骨下方浮起一根极细的银线,细如发丝,却泛着金属冷光,正微微搏动,像条活过来的毒蛇。
    “怎么解?!”张天伟吼道。
    老道童却看向张远:“你有两样东西能断它——要么用你家那只告状猫的爪尖血,滴在银线上,猫属阳,爪带煞,能撕开咒契;要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远腰间那枚不起眼的旧式青铜罗盘,“用你爹留下的‘寻龙盘’,逆旋九圈,引地脉反冲之力震断丝络。但罗盘一转,山中所有风水局都会暴走,道观承重梁可能当场塌一半。”
    张远喘着粗气,左手已按上罗盘。指尖刚触到冰凉铜面,山风骤然狂啸!松林哗啦作响,仿佛无数人在树冠上奔跑。而那七具缚枝傀,齐齐抬起枯枝般的长臂,指尖铜钱“叮当”相撞,竟发出编钟般肃穆清越之声——
    “咚!”
    第一声,张远左耳耳膜刺痛欲裂;
    “咚!”
    第二声,他眼前景物忽如水面般晃动,道观飞檐竟倒悬于头顶,青瓦化作墨色湍流;
    “咚!”
    第三声,他后颈朱砂痣猛地爆开一点血珠,银线“滋啦”一声,竟如活物般昂起头来,对准他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嗖”地掠过!
    是那只青色小肥啾!它翅膀扇动间竟带起三道螺旋气劲,精准撞在张远喉结下方三寸——那里正是“天突穴”。气劲入体,张远浑身一僵,喉头腥甜上涌,却硬生生把那口逆血咽了回去。而他腰间罗盘,竟不受控制地自行逆旋起来!铜针疯狂抖动,指向的不是南北,而是山腹深处某处——
    轰隆!
    道观后方传来沉闷巨响,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翻身。紧接着,整座山头剧烈摇晃!青石台阶龟裂,松针如暴雨倾泻,连那七具缚枝傀的动作都滞了一瞬。
    就是此刻!
    张远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抓罗盘,而是五指如钩,虚空一摄!他掌心赫然多了一团氤氲青气,气中隐约可见鳞甲翻动——竟是螭吻残存的最后一缕精魄!他毫不犹豫将其按向自己左肩胛骨!
    “嗤——!”
    青气入肉,如烙铁烫铁。张远惨叫一声,肩头衣衫尽碎,露出皮肉下蜿蜒游走的赤金纹路——那竟是一条微型螭吻,正张口噬向那根银线!
    银线发出尖锐哀鸣,剧烈扭动,却终究被螭吻利齿死死咬住。金光与银光激烈交缠,爆出刺目电火花。张远全身骨骼咯咯作响,七窍缓缓渗出血丝,可他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没松开半分。
    张天伟看得睚眦欲裂,抄起地上半截断扫帚,怒吼着冲向最近那具缚枝傀:“狗日的!欺负我兄弟?!”扫帚柄狠狠砸向它胸前——那里本该是心口的位置,却只砸出“噗”一声闷响,如同击中灌满泥浆的破鼓。缚枝傀纹丝不动,反倒是它指尖铜钱“叮”地一声,射出一缕绿烟,直扑张天伟面门!
    “退后!”老道童清叱,袖中甩出三张黄符。符纸燃起幽蓝火焰,在张天伟面前结成一道薄薄火幕。绿烟撞上火幕,顿时发出“滋滋”怪响,腾起一股焦糊臭气。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张远肩头螭吻猛地昂首长吟!无形音波如潮水席卷,七具缚枝傀同时僵直,身上灰麻布寸寸崩裂,露出底下密密麻麻、蠕动如蛆的黑色藤蔓。而张远喉间银线“啪”地一声,寸寸断裂,化为齑粉!
    “成了!”老道童长舒一口气。
    可张远却并未起身。他双目紧闭,冷汗浸透后背,左手仍死死按在罗盘上。那罗盘铜针已不再转动,而是深深扎进铜面,针尖所指方向,山腹深处竟隐隐透出一线血光——
    “不对……”张远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这血光……不是地脉反冲……是井底封印,被震松了。”
    话音未落,道观后院方向传来一声凄厉长啸!非人非兽,似万鬼同哭,又似古寺晨钟撞碎琉璃。整座山头温度骤降,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晶,簌簌落地。
    老道童脸色惨白如纸:“……镇井的‘三尸钉’,断了一根。”
    张远艰难抬头,望向道观后院方向。那里本该是清净之地,此刻却黑雾翻涌,浓得化不开,雾中隐约浮现出三尊巨大石像轮廓——一尊持剑,一尊捧镜,一尊托塔。可持剑那尊,右臂齐肘而断,断口处正汩汩涌出粘稠黑血。
    “三尸钉断一,封印松三成。”老道童声音发颤,“剩下两根……撑不过今晚子时。”
    张天伟抹了把脸上的冷汗,看着张远肩头那条渐渐隐去的螭吻金纹,忽然咧嘴一笑,掏出手机按下快捷键:“喂?李队?对,是我,张天伟。您别急着收队……山里刚地震,道观后院塌了半边,井口裂了道缝,冒黑水,还……还飘着头发丝儿。对,人毛,新鲜的。您说这事儿,算不算重大安全隐患?哦,您问有没有监控?嗐,这山沟沟里哪来的监控,就咱俩,还有……对,还有个扫地的小道士,他亲眼看见的!”
    他挂了电话,冲张远眨眨眼:“警察叔叔马上带挖掘机来‘排险’。等他们挖开井口……”
    张远靠在松树上,喘息渐稳,抬眼望向远处山巅。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金箭射下,恰好笼罩在那只青色小肥啾栖息的松枝上。它正低头用喙梳理翅膀,阳光穿过它半透明的羽翼,竟折射出七彩光晕,光晕边缘,隐约可见细小的金色符文流转不息。
    张远忽然明白了。
    这山,这观,这井,甚至那七具缚枝傀……从来都不是枯叶会的巢穴。
    而是道观布下的“饵”。
    饵,是用来钓大鱼的。
    而那只青色小肥啾,一直蹲在最高处,静静看着所有人在它的“钓场”里,演完这一出——泼脏水、引警力、破封印、逼出幕后黑手。
    它不是猎物。
    它是执竿者。
    张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肩头伤处,疼得吸了口冷气。他望着小肥啾,轻声道:“下次……带点猫薄荷来。”
    小肥啾动作一顿,黑豆眼斜睨过来,尾巴尖儿轻轻一翘——
    “唰!”
    一道青光闪过,张远手腕一凉。低头看去,不知何时,一根极细的青羽已牢牢缠在他腕上,羽尖微微颤动,像在无声回应。
    山风再起,吹散黑雾。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