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么一说,秦女士脸色也是骤然一变。
    还马上干脆对这个年轻人命令。
    “你就在这里好好回答先生问你的话。”
    知道这个年轻人来头无论怎么样,还到底为什么要这样谋害他们秦家。但可以确定他...
    地道里的空气骤然凝滞,仿佛被无形的冰霜冻住。那柄本该刺入张远后腰的匕首,此刻正深深没入男人自己的肾区,刀柄随着他急促的喘息微微震颤。暗红的血顺着刀脊蜿蜒而下,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砸出三滴、五滴、七滴——像一串被强行掐断的省略号。
    男人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嗬音,不是痛呼,而是某种精密仪器突然卡壳的异响。他猛地拔刀,动作快得撕裂空气,可刀刃抽出时带出的血线却诡异地拖长了半尺,如一条猩红绸带悬在半空,迟迟不肯坠落。
    张远终于动了。
    他抬脚,靴底碾过那滩未干的血泊,发出湿黏的轻响。木剑垂在身侧,剑尖斜指地面,木纹在幽微反光中竟泛出金属般的冷冽青痕。他往前迈了一步,鞋跟落下时,男人左膝毫无征兆地向内折断,膝盖骨碎裂声清脆得像捏断一根晒干的豆角。
    “你……”男人喉结剧烈上下滚动,额角暴起青筋,“不是七道门的人。”
    张远没答。他只是把木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对方眉心三寸处。就在这一瞬,男人右耳耳垂突然自行脱落,无声无息,切口平滑如镜。血珠从断面渗出,却在离体三厘米处凝成一颗浑圆血珠,悬浮不动。
    地道深处传来李沐欣压抑的呛咳声,断断续续,像破风箱在漏气。她靠在转角冰冷的砖墙上,左手小臂以诡异角度弯折着,右手死死按住大腿外侧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指缝间不断涌出温热的血。可她的眼睛亮得骇人,死死盯着张远背影,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烧穿濒死的灰烬——那是云霄派一百三十一代传人刻进骨髓的辨识术:魂火辨踪。她看见张远周身三尺内,有七重淡金色气旋缓缓流转,每一道气旋都裹着细碎金芒,如无数微小的古篆在呼吸明灭。这不是咒术,不是符箓,是比道馆镇派心法《云雷引》更古老、更蛮横的……活物之息。
    男人突然狂笑起来,笑声震得头顶簌簌掉灰。他左手狠狠插进自己右肩窝,五指抠进皮肉,硬生生撕开一道血口,鲜血喷溅中,他竟从自己肩胛骨缝隙里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黑鳞短刃!刃身流转着油润的乌光,刃尖滴落的血珠在落地前就化作一缕青烟。
    “原来如此。”他舔掉唇边血迹,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不是来救人的——你是来收尸的。”
    张远眼皮都没掀一下:“云霄派的事,轮不到扶桑狗替我收尾。”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道惊雷劈进男人颅内。他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肩头黑鳞刃嗡鸣震颤,刃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竟是用古扶桑密文写的《百鬼夜行录》残卷!那些文字活了过来,扭曲游走,最终在刃尖聚成一只赤目白面的恶鬼虚影,獠牙森然,直扑张远面门!
    张远木剑倏然上挑。
    没有剑招,只有一记最原始的“撩”字诀。剑锋擦过恶鬼咽喉,那虚影竟如被烙铁烫到般发出凄厉尖啸,整张脸崩裂出蛛网般的金纹。张远剑势不停,顺势下压,木剑剑脊重重磕在男人持刃的手腕上。咔嚓脆响中,男人整条右臂软软垂下,黑鳞刃当啷落地。可更骇人的是——那柄落地的短刃,竟在接触地面的刹那,刃身猛地涨大三倍,化作一堵布满倒刺的黑色骨墙,轰然撞向张远胸口!
    李沐欣瞳孔剧震。她认得这招!云霄派典籍《凶煞考》里记载过:扶桑咒骸术·千骨障!以施术者精血为引,将生前杀戮百人以上的凶器怨念唤醒,化为吞噬活物的骨牢。此术一旦发动,骨墙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会被嚼碎成腥甜的粉雾。
    可张远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衣襟。
    那里不知何时,已悄然浮现出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印记,形如蜷缩的幼犬,爪下踩着半枚残缺的八卦图。印记微微搏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骨墙撞上的瞬间,那印记骤然爆亮!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细微的“啵”,如同戳破一个水泡。整堵狰狞骨墙在触及印记的刹那,所有倒刺齐齐软化、弯曲、融化,最终坍缩成一滩冒着青烟的灰白色浆液,滋滋作响地腐蚀着地面,腾起一股带着铁锈味的白烟。
    男人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潮湿的砖墙上,震落大片霉斑。他死死盯着张远胸前那枚印记,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虔诚的恐惧:“……守陵犬?不……是‘衔尸’!你身上怎么会有衔尸印?!”
    张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你们偷走云霄派地宫钥匙的时候,可曾想过——那扇门后,从来就不是什么宝藏?”
    男人浑身一僵。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云霄派废墟地下三层发现的那个青铜匣子。匣盖内侧,就刻着一只蜷缩幼犬,爪下踩着半枚八卦图。当时他嗤笑着撬开匣子,里面只有一捧灰白骨粉和一张泛黄纸条,上面用朱砂写着两行小字:“钥匙在手,门自开启;门若开启,犬已衔尸。”
    他当时随手将纸条焚毁,骨粉撒进了地道通风口。
    此刻,他后颈皮肤突然刺痒难忍。他下意识伸手去挠,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粗粝凸起——低头看去,自己后颈脊椎骨节正一节节顶破皮肤,凸出体外,每一节骨突上,都浮现出与张远胸前一模一样的幼犬衔尸印!那些印记蠕动着,仿佛有生命般向下蔓延,所过之处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白骨骼。
    “啊——!!!”男人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双手疯狂撕扯自己后颈。可指甲刚划破皮肤,那凸起的骨节便猛地一缩,重新没入皮肉,只留下七道暗红爪痕,如同被无形犬类利爪狠狠抓过。
    张远缓步上前,木剑剑尖点在他眉心。男人想躲,却发现双脚已被地面渗出的暗红色黏液牢牢吸住,那黏液里浮沉着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犬齿状结晶。
    “你杀过一百二十七个人。”张远的声音像在陈述天气,“其中九十三个,死于你身后这条地道。他们的骨头,还在这儿。”
    男人浑身汗如雨下,瞳孔里映出张远身后幽深的通道。在那里,他忽然“看”到了——无数苍白的手骨从墙壁砖缝里探出,指骨痉挛地抓挠着空气;腐烂的脚踝从天花板垂挂下来,足底溃烂处,正滴落粘稠的黑血;而更远处,一团团模糊的、犬类轮廓的阴影在黑暗中无声奔跑、扑咬、撕扯……那些阴影的脖颈上,全都挂着同一种青铜铃铛,铃舌是半截森白的小指骨。
    “守陵犬不吃活人。”张远剑尖微微下压,男人眉心立刻渗出一线血丝,“只吃……擅闯陵寝、亵渎尸骨的贼。”
    话音未落,男人突然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咆哮,仅存的左手竟反手插入自己左眼!血浆迸射中,他硬生生剜出那颗眼球,狠狠砸向地面!眼球碎裂的刹那,一道惨绿色咒光冲天而起,化作漫天飞舞的萤火虫——每一只萤火虫的腹部,都闪烁着微小的“卍”字符。
    “爆咒·万萤葬!”男人嘶吼,嘴角咧至耳根,“一起死吧!”
    万千绿萤如暴雨倾泻,笼罩张远全身。李沐欣在远处绝望闭眼——这咒术会引爆施术者全部生命力,将周围十丈内一切有机物化为齑粉,连灵魂都会被碾成最原始的魂尘!
    可张远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摊开。
    那掌心里,不知何时已躺着一只巴掌大的、毛茸茸的土黄色小狗。小狗闭着眼,尾巴尖懒洋洋地晃了晃,鼻尖嗅了嗅空气里浓烈的绿萤气息,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噗。
    一道近乎透明的气流从它鼻孔喷出。
    所有扑向张远的绿萤,在触及那道气流的瞬间,齐齐僵住。然后,一只、两只、三只……成千上万只萤火虫纷纷坠落,啪嗒、啪嗒、啪嗒,像一场微型的绿色冰雹,尽数砸在张远脚边。每一只坠地的萤火虫,都在熄灭前最后闪了一下,腹部的“卍”字竟扭曲变形,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汪”字。
    男人脸上的狞笑彻底冻结。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那只土狗正慢悠悠踱到他脚边,仰起小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他沾满自己鲜血的裤脚。
    下一秒,男人双腿膝盖以下,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他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上半身却像沙雕般簌簌崩解,皮肉剥落,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黑色咒文锁链。那些锁链正疯狂收缩、勒紧,将他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骼都绞成最细的粉末。他的眼睛、牙齿、甚至最后一声呜咽,都在锁链的绞杀中变成簌簌落下的灰。
    风停了。
    地道里只剩下土狗满足的呼噜声,以及李沐欣粗重的喘息。
    张远弯腰,将小狗轻轻放回自己衣襟内袋。那小狗蜷成一团,很快发出均匀的鼾声,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这才转身,走向李沐欣。
    脚步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李沐欣想撑起身体,手臂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伤口涌出的血浸透了她的袖子,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她抬起头,看着张远走近,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沉淀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
    “别动。”张远蹲下身,手指悬停在她大腿外侧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方三寸。没有碰触,却有温热的气流拂过伤口。李沐欣惊愕地发现,自己翻卷的皮肉边缘,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缓慢蠕动、收拢,渗血速度明显减缓。
    “云霄派地宫……”李沐欣艰难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钥匙在我们手里,但真正的入口……在……在掌门闭关的紫霞峰……”
    张远摇头,目光扫过她左臂不自然的弯折角度:“先接骨。”
    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光。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她小臂的刹那——
    李沐欣一直按在大腿伤口上的右手,猛地翻转!三枚淬着幽蓝寒光的菱形薄刃,自她指缝间电射而出,分取张远双目与咽喉!刃尖破空,竟带着细微的呜咽声,仿佛有冤魂附着其上!
    这是云霄派秘传杀招“三更寒”!专破护身罡气,刃上毒见血封喉!
    张远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眨眼。
    三枚薄刃在距离他皮肤半寸处,齐齐凝滞。刃尖剧烈震颤,发出濒死蜂鸟般的高频嗡鸣。紧接着,刃身上幽蓝光芒急速褪去,显露出原本的青铜色泽——上面蚀刻的细小符文,正一寸寸被某种无形力量抹平、覆盖,最终化作三枚再普通不过的铜钱,叮当、叮当、叮当,掉落在张远脚边。
    李沐欣瞳孔骤缩。
    张远的手指,终于落在她小臂上。
    没有疼痛,只有一股暖流顺着手臂经络奔涌而上,所过之处,断裂的骨茬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声,竟自动归位、弥合。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手臂里沉寂多年的云霄派内息,正被这股暖流温柔地唤醒、梳理,如同枯河迎来春汛。
    “你……”她喉头发紧,声音哽在嗓子眼里,“你怎么知道……我袖子里藏了‘三更寒’?”
    张远收回手,指尖金光散去。他抬头,目光越过李沐欣汗湿的额发,投向地道深处那片尚未消散的黑暗:“你刚才咳嗽时,袖口第三道暗纹松开了半寸。云霄派弟子,袖口暗纹松动,必是因肘部发力蓄势——除了‘三更寒’,没人会让袖口纹路绷得那么紧。”
    李沐欣怔住。她下意识看向自己左袖,果然,那道用银丝绣成的云纹,此刻正微微翘起一角,露出底下靛青色的衬里。
    “而且……”张远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耳语,“你袖口内衬,沾了紫霞峰后山崖壁特有的‘墨苔’。那种苔藓遇血即黑,你刚才按伤口时,蹭到了袖子内侧。”
    李沐欣浑身一颤,所有伪装的硬气瞬间瓦解。她死死盯着张远,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是震惊于他的观察入微,而是……紫霞峰后山崖壁的墨苔,是云霄派掌门亲口告诉过她的隐秘!整个云霄派,知道此事的不足五人!
    张远却已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素白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三粒龙眼核大小的丹丸。丹丸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细密如鳞的淡金色纹路。
    “云霄派‘回春散’,”他将丹丸递到李沐欣面前,“药性太烈,需以雪莲露调和。可惜这里没有雪莲。”
    李沐欣怔怔望着那三粒丹丸,忽然间,一直强撑的意志轰然崩塌。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和灰尘,滚烫地砸在手背上。她不是为伤痛而哭,而是为这失而复得的、带着熟悉草药清苦气息的“回春散”——自从掌门失踪、道馆被袭,这世上,再没人能炼出第二炉云霄派正宗的回春散。
    张远静静看着她哭,没有劝慰,只是将瓷瓶轻轻放在她染血的掌心。瓶身微凉,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颤。
    “地宫钥匙,”他忽然说,“在你贴身的玉佩里。”
    李沐欣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只见张远的目光,正落在她颈间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上。玉佩中央,一道极细的金线贯穿而过,形如一道未愈的旧疤。
    “掌门临走前,”张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钟,“把钥匙熔进了你的命格。”
    李沐欣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她下意识攥紧玉佩,指尖深深陷进玉质之中。玉佩温润依旧,可那道金线,此刻在她掌心微微搏动,像一颗微小的心脏,正与她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遥遥共鸣。
    地道深处,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悠长、低沉、仿佛来自亘古的犬吠。
    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