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也不怕他耍花样,松开了手。
    鬼将化作一缕黑烟,贴着地面,小心翼翼地朝着西北方向飞去。
    秦渊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暗金元神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恐怖的气息,源源不断地散溢开来。
    周围...
    京师城北,玄武门外,一株百年槐树虬枝盘曲,树冠如盖,遮天蔽日。暮色渐沉,鸦声三两,风过处,树叶沙沙作响,却无半点活气——树干中空,内里漆黑如墨,偶有幽绿磷火自裂隙中浮出,一闪即灭,似有无数细小眼瞳,在暗处悄然开合。
    这树,早已不是树。
    三日前,镇魔司首道公文便已密发各省藩司、都指挥使司及巡按御史:凡辖境内有异象者——夜半闻哭笑非人之声、井水忽赤如血、牲畜无故暴毙而肤现青斑、村童七日不眠反口吐蛛网……皆须即刻呈报,不得延误。更附《镇魔司初律》八条,字字如铁铸,末款赫然印着一枚朱砂篆印:“奉天承运,代天巡狩,敕令镇魔”。
    无人敢不信。
    因就在公文下发当日,山西太原府阳曲县一座荒祠,半夜忽地腾起数十丈黑焰,焰中百鬼嘶嚎,声震十里。翌日晨,锦衣卫封门查勘,只见祠中神像尽化齑粉,地下深掘三尺,掘出一具盘绕如环的巨蟒骸骨,脊骨节节凸起,形若人手,每节骨缝间嵌着三枚铜钱,钱面铸“永昌”二字,乃前朝伪帝年号。而骸骨心口处,插着一支断箭,箭羽残存半片靛蓝布帛,上绣半朵缠枝莲——正是镇魔司朱雀卫所用信标。
    消息传至京师,满朝文武再无人质疑镇魔司之权柄。那支断箭,比圣旨更重;那半片布帛,比虎符更烈。
    而此刻,槐树之下,正立着一人。
    青衫磊落,腰悬长剑,剑鞘乌沉,未露锋芒,却隐隐透出寒意。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望向树干深处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晚风拂过额前碎发,露出一双眼——清亮如寒潭映月,却无波无澜,仿佛已看过万古兴衰,只余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澄明。
    正是秦渊。
    他身后三步,傅清风静立,素青襦裙被风微微掀起一角,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微启,内里铺着一层雪白蚕丝,丝上静静卧着三枚青铜令牌,每枚令牌正面阴刻“镇魔”二字,背面则各雕一兽:青龙盘云、白虎踞山、朱雀衔火。令牌边缘,细密铭刻着十六字箴言:“心正则邪不侵,志坚则魔不扰,身净则秽不染,神定则妄不生”。
    这是镇魔司首批核心令牌,仅授于总镇魔使、副总镇魔使及四卫主官。今日,秦渊亲携令牌而来,非为授职,而是——清障。
    槐树深处,黑雾翻涌,骤然凝成一张惨白人脸,双目无瞳,唯余两窟幽光,咧嘴一笑,唇裂至耳根,露出森森利齿:“青衣客……你竟寻上门来?护国寺那蠢蜈蚣,死得倒痛快。可这京师地下,埋的骨头,比你脚下的青砖还多。”
    声音非男非女,似百人齐诵,又似朽木摩擦,震得树皮簌簌剥落。
    秦渊未答,只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一划。
    没有剑光,没有咒诀,甚至没有一丝灵力波动。
    可那张人脸,却猛地僵住。它左颊倏然浮现一道极细红线,随即“嗤”一声轻响,整张脸从中裂开,如纸被裁,裂口内不见血肉,唯有一团蠕动黑气,正疯狂逸散。黑气甫一离体,便在半空凝成无数扭曲小脸,尖叫着扑向秦渊——却在距他衣袖三寸之处,无声无息,尽数化为飞灰。
    “你……你不是修道人!”人脸残躯嘶吼,声音已带惊惶,“你连符箓都不画,咒语都不念,凭什么破我‘千面蛊’?”
    秦渊终于开口,声不高,却字字清晰,直入神魂:“蛊?不过是借尸养秽,以怨聚形。”他指尖微抬,指向槐树根部一块松动青砖,“你藏了三十七年,吸食过二十三名守夜更夫、七名落单书生、还有……去年冬至,那个给你送腊八粥的老妪。”
    那人脸剧烈抽搐:“你……你怎么会知?”
    “她临死前,把粥碗倒扣在你树根上。”秦渊淡淡道,“碗底沾着灶灰,灰里混着她指甲刮下的老茧皮屑。朱雀卫今晨刚从她孙儿枕下搜出那碗,验出她死前七日,指甲缝里渗出的黑血,含‘腐心藤’毒——而此毒,唯你槐精本体汁液可解。”
    话音落,他并指再点。
    这一次,指尖未动,可整株槐树却猛地一震!树干“咔嚓”裂开数道深痕,黑气如沸水翻腾,自裂缝中狂喷而出,凝聚成十余具披甲执戟的阴兵虚影,甲胄锈蚀,戟尖滴血,齐齐向秦渊叩首——叩首之后,戟尖竟转向槐树自身,狠狠刺入树心!
    “啊——!!!”
    凄厉长啸撕裂暮色。树干轰然爆开,焦黑木屑如雨纷飞,当中显出一尊三丈高矮的槐精本相:人身蛇尾,背生九爪,爪尖钩挂累累白骨,每根骨上都缠着褪色红绳,绳头系着小小纸人,纸人眉心朱砂点破,正是那些枉死者生辰八字所写。
    它双臂高举,掌心裂开,各托一团旋转黑涡,涡中浮沉着无数冤魂面孔,正无声恸哭。
    “青衣客!你毁我道基,我便拉这整条街为你陪葬!”槐精怒吼,黑涡猛然扩张,街道两侧屋檐瓦片嗡嗡震颤,窗棂噼啪炸裂,数户人家孩童猝然口吐黑血,昏厥倒地——邪祟引动活人命格,欲以阳寿为薪,燃起一场无形大火!
    秦渊眸光一冷。
    他依旧未拔剑。
    只是左手轻轻探入怀中,取出一枚铜钱。
    寻常制钱,黄铜所铸,穿孔边缘磨得温润,正面“永乐通宝”四字略显模糊,背面却无任何纹饰,只有一道极细极淡的刻痕——若非凑近细看,几不可察,仿佛匠人失手一划。
    他拇指一捻,铜钱无声旋转,悬于掌心三寸。
    霎时间,整条街的风停了。
    灯熄了。
    连那槐精咆哮的声浪,也如撞上无形高墙,骤然凝滞。
    铜钱表面,那道刻痕陡然亮起,金光如丝,瞬间蔓延至秦渊全身。他衣袍无风自动,青衫猎猎,发丝根根如剑,周身三尺之内,空气竟似琉璃般透明结晶,映出无数细微棱面,每一面中,都倒映着槐精不同角度的狰狞面目——却全数定格,如同被钉在琥珀里的虫豸。
    “这……这是……”
    槐精魂魄剧震,第九爪剧烈痉挛:“……镇……镇世铜?!你怎会有此物?!它不是早随永乐帝殉葬长陵?!”
    秦渊目光如刃:“永乐帝殉葬的是赝品。真品,在我手中。”他掌心微压,铜钱金光暴涨,化作一道光柱,直贯槐精眉心。
    没有爆炸,没有惨叫。
    光柱所及之处,槐精躯体如沙塔倾颓,一寸寸崩解、消散,连同那万千冤魂虚影,尽数化为最纯粹的光尘,飘散于晚风之中。最后一点金光没入大地,地面青砖缝隙间,几缕新绿嫩芽悄然顶开碎石,迎风轻颤。
    街道重归寂静。
    唯有风声,与远处隐约的市声。
    傅清风上前一步,将紫檀木匣递至秦渊面前,声音微颤:“公子……令牌,已备妥。”
    秦渊接过木匣,指尖抚过那枚青龙令牌,目光扫过街道两侧刚刚苏醒、茫然揉眼的百姓,最终落在傅清风脸上:“清风,你可知,为何今日我亲来斩此槐精?”
    傅清风一怔,垂眸思忖片刻,低声道:“因……它是京师第一处明面上的妖巢?”
    “错。”秦渊摇头,“因它太弱。”
    傅清风抬眸,眼中满是不解。
    “护国寺覆灭,普渡慈航伏诛,天下妖邪皆知镇魔司之名。”秦渊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然名易得,威难立。若只杀强敌,反显怯懦;若只剿小患,又嫌琐碎。故需择一‘可见之恶’,当众诛之,令天下知——镇魔司之剑,不问强弱,但问有罪。”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皇城方向,那里宫阙巍峨,晚霞如血:“槐精不过小患,可它扎根京畿,吸食民命,朝廷视若无睹三十七载。今日斩它,不是立威于妖,而是立威于人。”
    傅清风心头一凛,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斩一槐精,非为除害,实为宣示——自此而后,这大明万里疆域,再无镇魔司不敢触、不能管之地;再无官吏可包庇、可纵容之妖。
    “清风明白了。”她深深一礼,神色已非昔日江湖儿女的锐利,而是一种沉静如渊的笃定。
    秦渊颔首,将木匣收入袖中,转身欲行。
    就在此时,街道尽头,一辆乌篷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开,露出燕赤霞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他跳下车辕,快步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秦大人!京师三十六坊,朱雀卫已查遍,另在崇文门外发现一处疑为‘血傀儡作坊’的秘穴,内有十二具尚未成型的傀儡,皆以童男童女心肺为引,符箓残片上……印着‘兰若’二字!”
    秦渊脚步一顿,眸中寒光乍现。
    兰若寺。
    那座深藏于浙东山阴、千年古木参天、传闻连月光都照不进的鬼寺。
    普渡慈航不过其麾下一枚棋子,真正的执棋者,至今未曾露面。
    傅清风呼吸一窒:“兰若寺……树妖姥姥?”
    燕赤霞重重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暗红木片,递给秦渊:“此物自作坊地窖暗格中取出,刻着半幅图——似是某处地宫的入口,方位指向……终南山。”
    秦渊接过木片,指尖摩挲着那粗粝刻痕,目光幽深如古井:“终南山……好。传令傅天仇,即刻召集群臣,拟诏:镇魔司设‘西陲镇魔使’一职,统辖陕甘宁三省妖邪清剿。另,调夏侯正义即赴京师,授‘镇魔校尉’衔,率玄武卫先锋营,三日后,随我西行。”
    燕赤霞肃然领命。
    秦渊却未立刻离去,反而驻足槐树残桩之前,俯身拾起一片尚带余温的焦黑树皮。他指尖一抹,树皮上竟浮现出几行细小朱砂字迹,字迹歪斜,却笔笔泣血:
    “癸巳年冬,吾见槐树生青芽,知其将成精。告于府衙,反被斥为疯癫,枷号三日。后吾妻儿相继病亡,棺木未入土,槐根已破坟而出,缠其颈项……今吾魂寄此皮,求仙师一剑,解我等永世不得超生之苦。”
    傅清风眼眶发热,轻声道:“公子……这些冤魂……”
    “镇魔司,不止斩妖。”秦渊直起身,将树皮郑重放入袖中,声音沉静如钟,“亦度人。”
    暮色彻底吞没了京城。
    皇城角楼之上,一盏孤灯初上。嘉靖帝独坐于灯下,案头摊开的,正是刚刚誊抄完毕的《镇魔司初律》。他手指抚过“代天巡狩”四字,指尖微微颤抖,却非因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灼痛的清醒。
    殿外,更鼓声起,咚、咚、咚——
    一声,是镇魔司成立之始;
    二声,是槐精伏诛之刻;
    三声,是终南山的风,正卷起千年古松的针叶,簌簌如雨。
    而远在千里之外,浙东山阴,兰若寺山门前,那株遮天蔽日的千年古树,在月光下缓缓睁开了一只巨大的、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树洞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叹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回荡在无边山雾之中:
    “青衣客……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