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方仙外道 > 第四百九十八章 富贵还乡
    海船之上,方束咀嚼着船老大所吐露的消息。
    他心间思潮涌动不已。
    话说他修行至今,既然是因为得了那山海道士的荫庇,那么自然颇是想要寻觅更多有关于古时道士,以及那山海仙宫的消息。
    但...
    方束的传音如一道细针,无声无息刺入那青涩男子耳中,却字字清晰、沉稳有力:“楚姑娘,你祖父楚明远渡劫溃散前三日,我恰在玄坛南岭观星台借宿一宿——彼时天象异变,紫气东来而断于半途,金乌坠影七刻未复,正是丹成圆满之劫被外力截断之相。你若信我,不必与他人周旋,此帕我以‘九转凝神膏’三匣、‘玄牝养魂芝’两株、‘赤阳锻骨丹’一炉全数换之,另加一枚‘真仙避劫符’——此符乃我亲手所绘,引动的是庐山龙脉余韵,非但可替人遮掩十年气机,更能在丹成破境关头,助你祖父压住心魔反噬。”
    话音落处,那楚姓女子肩头微颤,眸光骤然一缩,似被雷击。
    她霍然抬首,目光如电扫向角落——方束仍盘坐原地,垂目敛神,衣袖微垂,指尖正缓缓捻着一粒青玉子,仿佛方才那番话,并非出自他口。
    可她认得那“真仙避劫符”的气息。
    半月前,玄坛大城东市暴发一场阴煞潮,七名炼气修士被蚀魂夺魄,唯有一老妪因贴身藏有半枚残符,竟在煞气穿体而过之际毫发无伤。事后城司查出,那符纹路古拙、笔意苍劲,符胆中封存的不是寻常香火愿力,而是真正蜿蜒如龙的山岳地脉之息——整个玄坛治下,只有一人曾当众展露过这等手笔:便是眼前这位,自称来自西州之外、行事低调却出手阔绰的方仙长。
    她喉间微动,终是压下所有惊疑,只低声道:“请……请方仙长移步后堂详谈。”
    话音未落,那八十许的老者已面色一沉,冷哼道:“楚家丫头,莫听外人蛊惑!我赵家承诺的‘太虚蕴灵液’一瓶,足抵你祖父三载温养之功,岂是你一纸空言能比?”
    方束却不理他,只将手中青玉子轻轻一抛,玉子悬于半空,滴溜溜一转,忽泛起淡淡青光,映出一行浮空小篆:
    【天机不漏,因果不沾。】
    众人皆是一怔。
    那青篆并非符箓,亦非法印,竟是以纯阳真气凝成的“道痕”——唯有丹成真仙在心境澄明、道基稳固至极时,方能在虚空留痕三息不散。此术名为“吐纳显道”,极耗心神,平日只用于宗门立誓或天劫证心,绝非拍卖场上用来炫技的把戏。
    赵姓老者瞳孔骤缩,嘴唇翕动,终是没再开口。
    楚姓女子却已转身,素手轻扬,一缕清风卷起那方薄如蝉翼的神仙残帕,径直飘向方束所在方位。帕子掠过半空时,竟似水波般微微荡漾,连光线都随之扭曲一瞬——那不是幻术,而是空间被强行揉皱的征兆。
    方束袖袍微抬,掌心向上,帕子便如倦鸟归林,悄然落于其上。
    触手冰凉,柔若无物,却重逾千钧。
    他指腹轻轻摩挲帕面,忽觉一丝细微震颤自掌心直透识海,仿佛有谁隔着万古时空,轻轻叩了叩他的神府之门。
    不是攻击,不是试探,而是一种……确认。
    确认此物,终于落到了能承其重的人手中。
    他不动声色,只将帕子收入袖中,而后起身,随楚姓女子步入后堂。
    琉璃会场内一时寂静如死。
    赵姓老者盯着方束背影,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丝犹不自知。其余仙家则纷纷交换眼色,有人低声嘀咕:“此人是谁?竟能一眼看破楚老祖渡劫真相……莫非是教内哪位隐修真传?”“不像。真传弟子身上必有教中‘玄德印’气韵,此人周身清气虽盛,却无半分道德玄教特有的‘守中抱一’之意。”“那倒未必。你忘了三年前,教中那位游历西荒的‘持律真人’?他回山时,连掌教都亲迎三里,只因他带回了一册失传千年的《太初定劫图》——可他入门之前,身上也从未显过半点玄教烙印。”
    议论声如蜂群嗡鸣,却尽数被隔绝在后堂阵法之外。
    方束踏进内室,只见四壁嵌满温润玉板,每一块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竟是整部《楚氏药典》手抄本。楚姓女子立于室中,双手捧着一只青铜匣,匣盖掀开,内里静静卧着三枚暗红丹丸,每一枚表面都浮着细密金线,交织成“楚”字篆纹。
    “这是‘赤阳锻骨丹’,家祖当年亲手所炼,仅存最后三枚。”她声音微哑,“方仙长既知渡劫之事……敢问,您说的‘心魔反噬’,可是指那日天劫之后,祖父神智日渐昏聩,见人便唤‘阿沅’,而阿沅……是我姑母,三百年前便已兵解陨落。”
    方束颔首:“正是。心魔不灭,非药石可医,需以‘真仙避劫符’引动地脉龙气,涤荡识海阴翳。此符我已备妥,稍后即予。”
    楚姓女子深深吸气,忽然屈膝欲拜。
    方束袖袍轻拂,一股柔力托住她双臂:“不必如此。我取此帕,非为施恩,实为己用——你祖父当年渡劫时,曾以半枚‘玄元镇魄钉’钉入自家命宫,此事瞒过了所有人,却瞒不过天地气机。那钉子如今已化作一根黑刺,深扎于他元神最幽微处,每逢朔望便隐隐抽搐。若无人拔除,三年之内,必成疯癫,五载之后,魂飞魄散。”
    女子浑身剧震,眼中泪光迸裂:“您……您怎会知道?!”
    “因为那钉子上,残留着一丝‘巫山血咒’的气息。”方束声音平静,“而我,恰好通晓此咒破法。”
    室内死寂。
    窗外忽有风过,吹得玉板簌簌轻响,恍若低语。
    良久,楚姓女子才颤声问:“方仙长……您到底是谁?”
    方束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尖在虚空中缓缓划出一道弧线。
    没有符纸,没有朱砂,只有纯粹的真气凝成一线银光,悬停半空,久久不散。
    那弧线起初如弯月,继而拉长,两端翘起,中间隆起,渐渐显出鳞甲、犄角、须髯之形——赫然是一条微缩的赤金蛟龙!
    蛟龙盘旋三匝,倏然张口,吐出一枚豆大金珠。
    金珠落地,化作一枚赤金色发丝,静静躺在青砖之上,微微蜷曲,似有呼吸。
    楚姓女子呼吸顿止。
    她认得此物。
    三日前,天灵宝阁后巷曾爆发一场无声斗法。两名丹成散修为争抢一株“雾隐兰”,猝然交手,其中一人祭出一口庚金飞剑,剑光如瀑,劈开三丈青砖,却在触及对方袖角时,陡然偏斜,仿佛撞上一面无形铜墙。待烟尘散去,众人只见那散修袖口,正缠着一缕赤金流光,细看之下,竟是一根活物般的发丝!
    当时便有识货者惊呼:“赤真飞天蜈蚣!此虫早已绝迹千年,怎会在此出现?!”
    而此刻,这传说中的凶虫,竟化作发丝,静卧于她眼前。
    方束俯身拾起那缕赤金,纳入袖中,这才开口:“我非玄教中人,亦非西州仙籍。我自庐山来,师承五庄观,道号……玄坛。”
    楚姓女子浑身一凛。
    庐山五庄观!
    那个据说在上古仙战中焚尽山门、又于百年前悄然重建的隐世道统!传闻其观主曾以一柄桃木剑,斩落过三尊伪神首级,而观中秘传的《元胎分神化形》之术,更是连道德玄教掌教都曾遣使求借而不得!
    她忽然明白为何此人能一眼看破祖父心魔根源,为何敢许下“真仙避劫符”这等重诺,为何袖中藏着连玄教典籍都只敢以“上古异种”四字含糊带过的赤真飞天蜈蚣……
    这不是一位普通丹成真仙。
    这是一头披着人皮的蛰龙,悄然游入玄教腹地,正以最精密的爪牙,一层层剥开这座煌煌圣教的华美外袍。
    她指尖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刺破皮肉,却强撑着未退半步,只哑声问:“玄坛真人……您要此帕,究竟为何?”
    方束望着她惨白的脸,忽然一笑:“为活命。”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玉壁,仿佛直抵玄坛大城最核心的那座青铜巨殿:“玄教看似宽厚,实则规矩森严。我若以本体入教,哪怕只是做个最低等的执事,其心性、记忆、甚至每一次呼吸吞吐的灵气流向,都会被‘玄德印’无声记录。而我要做的,是将一具身外化身,送入教中最高机密之地——‘道德藏经楼’第七层。”
    楚姓女子倒抽一口冷气:“您疯了?!第七层……只有掌教亲传与‘持律真人’可入!连教中长老,都要持掌教亲笔谕令,且需三名真仙监察之下,方能停留半柱香!”
    “所以,”方束指尖轻点那方神仙残帕,“它必须能隔绝一切推演、占卜、镜照、心感——包括玄教最核心的‘天心鉴’。”
    他目光如刀,直刺女子双眸:“楚姑娘,你祖父当年渡劫前,曾秘密潜入过藏经楼第六层,对么?”
    女子脸色霎时雪白如纸,嘴唇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方束不再逼问,只将三匣九转凝神膏、两株玄牝养魂芝、一炉赤阳锻骨丹,连同那枚青光流转的真仙避劫符,一一置于案上。
    “东西在此。你若信我,三日后子时,携此符与残帕,至城西‘忘机茶寮’后院。我会教你如何拔除你祖父命宫黑钉,并告知你楚氏先祖,为何会在三百年前,将整族气运,偷偷系于一道早已湮灭的‘巫山血咒’之上。”
    他转身欲走,忽又驻足,背对着女子,声音轻缓如风:“对了——你姑母阿沅,当年兵解之地,是在巫山云雾峰顶。她并非陨落,而是……将自己炼成了‘血咒引子’。你们楚家世代守护的,从来不是什么丹药秘方,而是一把钥匙。”
    门扉轻掩。
    楚姓女子僵立原地,浑身血液似被抽干,唯余耳边嗡鸣不绝。
    她缓缓抬手,指尖抚过案上那枚青符,触感冰凉,却仿佛烙铁灼肤。
    符纸一角,隐约可见半枚朱砂小印,印文古拙,赫然是:
    【五庄观·玄坛】。
    窗外,玄坛大城上空,一朵铅灰色云团正悄然聚拢,云中隐有龙吟低回,似远古之约,正被一双冷静的眼,徐徐解开第一道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