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方仙外道 > 第五百零一章 打秋风
    瀚海祖殿中,欢喜热闹,一众真仙酒酣耳热。
    期间,那瀚海大长老皓月真仙,也是问方束:“不知方真传此番重回故地,是打算久留?还是只准备探访故人一番?”
    方束面色醺醺然,知晓此人应是在试探自...
    玉山长老的眉峰微微一蹙,袖中手指悄然掐动,似在推演什么,却只觉指尖微滞,如遇无形泥沼。他抬眼看向方束,目光里那点温和尚未褪尽,却已悄然渗出三分审慎、四分疑虑,余下三分,则是难以掩饰的震动。
    “祖坛……”他喉结微动,声音低了几分,竟带出一丝沙哑,“方道友所言,可是鹅神仙亲口所授?”
    方束颔首,神色坦荡:“师尊法令明载:‘束既承吾道统,当入祖坛,参玄守静,观本源之变,悟未形之机。’字字如金,不容曲解。”
    殿内霎时一静。
    其余七位长老虚影虽未言语,但各自气息皆有微澜——有人指尖轻颤,有人衣袖无风自动,更有一人眉心浮起一道淡青竖纹,分明是神识激荡至极,几欲破体而出。祖坛二字,在玄教典籍中向来如天外星砂,不可直视,不可轻议,不可擅入。它并非寻常修行之所,而是玄教立教之基、万法之源,乃初代教主以自身大道为薪,熔炼九千三百六十种天地真火,煅烧三万六千年,方凝成一座悬于虚空、不堕不灭的青铜巨坛。坛上无字,却刻满道痕;坛下无阶,却自有天梯九重。自玄教开派以来,得入祖坛者,不过七人。其中三人坐化于坛中,二人证道飞升,一人叛教伏诛,唯余一人,即今之鹅神仙,亦是在祖坛闭关百年后,方以“鹅鸣裂空”之象惊动八荒,一举踏碎神劫,登临神仙之位。
    而今,鹅神仙竟将此等机缘,径直赐予一个初返教门、连名册都未登的新人?
    玉山长老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方道友,非是老朽多疑。祖坛之启,须合三重天机:其一,长老会联署推举;其二,监察司稽核根脚;其三,祖坛自身应兆——若坛心铜纹未显‘引’字,纵有神仙令在手,亦不得其门而入。”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上一次推举,已于三年前结束。下一次,依教规,当在十二年后。”
    方束闻言,并未流露半分失望,反倒唇角微扬,似早料如此。
    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五指舒展。倏忽之间,一缕极淡的鹅黄色光晕自其指尖浮现,初如游丝,继而蜿蜒盘旋,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枚古拙符印——非篆非隶,形若雏鹅振翅,双足踏云,羽尖滴落三点金芒,正是鹅神仙独有之“鸣印”。
    此印一现,殿内八道长老虚影齐齐色变!
    玉山长老失声:“鸣印真息?!这……这岂是可假?!”
    其余长老亦是骇然。鸣印非符非咒,乃鹅神仙本命道韵所凝,只存于其本体神魂最深处,连同为神仙的几位老祖,亦只能感知其气,无法摹写。而今方束掌中所现,不仅形神俱备,更隐隐透出三分温润生机,分明是活印,而非死迹!
    “鹅师临行前,曾以鸣印为引,烙入我神庭。”方束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钟,“谓我曰:‘祖坛不待时,待人。汝至之日,即坛开之时。’”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整座迎宾大殿嗡然震颤,穹顶之上,原本流转不息的星图阵纹骤然停滞。紧接着,一道沉浑古意自地底深处轰然升起,仿佛远古巨兽自长眠中苏醒,喉间滚动着低沉的咆哮。殿内香炉中青烟猛地笔直升起,拧成一股,直贯殿顶,烟柱之中,赫然浮现出一行由无数细小铜纹组成的古字:
    【引】。
    那字刚一凝成,便似被无形巨力撕扯,轰然炸散,化作万千金屑,簌簌落下,竟未沾染殿内一物,尽数没入地面青砖缝隙。而就在金屑消失之处,青砖无声裂开,露出下方幽邃无光的通道入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从中弥漫而出——非冷非热,非清非浊,仿佛时间在此凝滞,空间在此折叠,万籁在此归寂,唯余一种亘古长存、不生不灭的“存在”本身。
    玉山长老身形剧震,踉跄后退半步,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身旁玉柱,指节泛白。他望向方束的眼神,已非惊疑,而是近乎敬畏的震悚。
    “祖坛……自鸣引路……”他喃喃道,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上一次……还是鹅神仙入坛时……”
    其余七位长老虚影再无迟疑,齐齐躬身,额头几乎触地,声音肃穆如诵圣典:“恭迎真传,入祖坛!”
    这一拜,不再是为神仙法令,而是为那万古难遇的祖坛应兆,为那早已超脱寻常“真传”范畴的……天命所归!
    方束坦然受礼,神色依旧平和,仿佛方才引动祖坛的并非自己。他朝八老略一颔首,便迈步向那幽暗入口走去。靴底触及第一级石阶时,脚下青砖悄然泛起微光,浮现出与方才一模一样的“引”字,随即隐没。他身形没入黑暗,身影渐淡,却未消失,反而在众人神识之中愈发清晰——仿佛他并未走入地下,而是正一步踏入另一重时空。
    就在他身影即将完全隐去之际,身后忽传来一声清越女音:“方真传且慢!”
    却是楚清萱。
    她不知何时已立于殿门之外,素衣未换,发梢微乱,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额角沁着细汗,眸中却燃烧着灼灼亮光。她手中紧攥一枚赤色玉符,符上灵纹跳动,赫然是玄教最高等级的“穿云敕令”,唯有直系长老或真传弟子方能持用。
    “楚家楚清萱,奉老祖之命,特来献贺!”她声音清朗,穿透殿内余韵,“老祖言:方真传以神仙令定风波,以祖坛引开玄门,此乃教运昌隆之兆!楚家愿奉‘九转玄元丹’三炉,‘太乙青莲灯’一盏,‘通天竹简’一部,以为贺礼,永镇方真传洞府!”
    此言一出,八位长老虚影皆是一怔,随即玉山长老抚须而笑:“楚老仙倒是快人快语!九转玄元丹可固真传道基,太乙青莲灯能照破心魔幻障,通天竹简则录有初代教主手书《玄门总纲》残篇……此三物,价值已逾寻常真传洞府百年供奉!”
    方束停步,侧首回望。楚清萱迎着他目光,毫无避让,只是将手中赤符高高托起,玉符表面灵光流转,映得她眉目如画,眼神坚定。
    方束静静看了她两息,忽而一笑。
    那笑容并无倨傲,亦无客套,只有一种洞悉世情后的澄澈与温煦。他伸手虚按,楚清萱掌中玉符便自行飘起,悬浮于二人之间,光芒柔和。
    “楚道友厚意,方某心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殿内每一人耳中,“九转丹与青莲灯,方某暂且收下。至于通天竹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八位长老,“还请诸位长老代为转告楚老仙:竹简所录,方某已熟稔于心。若老仙有意,不如下次祖坛开启,容方某携简同入,共参初代遗训?”
    此言一出,满殿皆寂!
    通天竹简乃是玄教至宝,藏于戒律阁最深处,连长老都需三叩九拜方得借阅三日。而方束竟言“已熟稔于心”?更遑论邀楚老仙“同入祖坛”?祖坛何等所在?岂是随意可邀之人?!
    玉山长老瞳孔骤缩,他猛然想起方才方束掌中那枚活生生的“鸣印”,想起鹅神仙那句“祖坛不待时,待人”……一个近乎荒谬,却又令人脊背发寒的念头,闪电般劈过他的神识——莫非……鹅神仙早已预料今日?莫非……这位方真传,根本不是“新入”,而是……“归来”?
    楚清萱亦是怔住,她原只想以重礼结善缘,报救命之恩,却万万没料到方束会如此回应。她看着悬浮于空的赤色玉符,又看看方束那双仿佛能洞穿万古的眸子,心头莫名一热,竟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好!清萱……代老祖应下!”
    话音未落,那赤色玉符忽地光芒大盛,嗡然一声轻鸣,竟自行裂开一道细缝,从中飘出一缕青烟,烟气袅袅,在半空凝成一朵栩栩如生的青莲虚影,莲心一点金焰,静静燃烧。随即,玉符化为点点金尘,消散于无形。
    这是玄教最高规格的“盟誓印契”——以本命精魄为引,燃魂为证,诺成即契,永不反悔!
    八位长老虚影同时动容,齐声道:“盟契既成,天地共鉴!”
    方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步入幽暗。他身影彻底消失刹那,那入口处青砖无声弥合,仿佛从未开启。唯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鹅黄余韵,以及殿内众人胸中久久难平的惊涛骇浪,昭示着方才一切并非幻梦。
    殿内一时无声。
    良久,玉山长老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抹去额角冷汗,苦笑道:“祖坛开了……竟真开了……老朽执掌迎宾殿七百余年,今日……才是头一遭见着活的‘引’字!”
    旁边一位长老虚影,捻须低语:“更奇的是那楚家女娃……她竟能召出盟誓印契?此契需耗损修士三成寿元为引,她……”
    “她不是耗了。”玉山长老截断道,目光深远,“楚老仙寿元将尽,若非此番得方真传所赐八千年寿参,怕是早已坐化。此女燃魂为契,看似莽撞,实则是以己身为桥,替老祖续上一线生机……也是在赌。”
    “赌什么?”另一位长老问。
    玉山长老望向祖坛入口消失的方向,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赌那位方真传,真能从祖坛里,带出……我们等了太久的东西。”
    就在此时,殿外忽有急促遁光掠至,一名督查殿仙家跌跌撞撞闯入,面色惨白如纸,扑通跪倒,嘶声禀报:“禀……禀八老!杨家……杨家真传玄教仙,亲率十二位督查使,已至玄坛东门!言……言要面见方真传,讨还杨白开!”
    殿内气氛,瞬间冻结。
    八位长老虚影神色各异,有怒,有忧,有漠然,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玉山长老缓缓闭目,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古井无波。他袍袖轻拂,一道金符自袖中飞出,悬于半空,金光流转,显出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祖坛既启,万务皆止。】
    金符一闪,化作漫天金雨,洒落殿内,也洒向玄坛东门方向。
    玉山长老的声音,响彻整座玄坛,平静,威严,不容置喙:
    “传谕——玄坛上下,自即刻起,封禁东门。凡无祖坛引路符者,擅入一步,即视为……亵渎祖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跪伏于地、抖如筛糠的督查殿仙家,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包括……杨家真传。”
    东门外,玄教仙负手而立,白衣如雪,面容俊美无俦,周身却萦绕着令人心悸的雷霆之息。他身后十二位督查使,个个气息如渊,丹成圆满,手持执法铁尺,杀气凛然。
    然而,当那漫天金雨洒落,当“祖坛既启,万务皆止”八字映入眼帘,玄教仙抬起的手,终究缓缓垂下。
    他望着紧闭的东门,望着门楣上那枚刚刚浮现、幽光流转的青铜“引”字,唇边,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却又仿佛蕴藏着无尽风暴的笑意。
    “祖坛……”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如耳语,却让身后十二位督查使,齐齐打了个寒颤,“好一个……方束。”
    他忽然抬头,目光似能穿透千山万水,直抵那幽暗深处。
    “本座倒要看看,你入得祖坛,是寻道,还是……寻仇。”
    话音落,他白衣一振,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银白电光,倏然远去。十二督查使紧随其后,遁光如电,转瞬即逝。
    只余下玄坛东门,青铜“引”字幽光流转,沉默如亘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