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我讲烛影斧声,赵光义你哭什么? > 第376章 投下了一枚核弹
    这个疑惑,原本朱元璋心里面就有,到了此时,随着韩成的不断诉说,就变得更加浓郁
    总觉得这件事情里,处处充满着不对劲。
    若非是一开始便从李先生这里知道了这么个玩意被文官给弄死了,如同他爹的...
    “皇庄,顾名思义,乃天子私产之庄田。始自永乐朝,成祖以北平旧邸田土为肇端,设‘天寿山皇庄’以供陵寝祭祀;宣德间渐有增置,然规模尚小,多系勋戚献地或没官荒田拨充,未动民田根本。至成化元年,宪宗甫即位,即下旨清查京畿、山东、河南、湖广诸处无主荒地、逃亡绝户田产,凡‘久抛荒芜、无人承佃、税籍湮没者’,悉收归内府,设庄管理——此为皇庄大规模扩张之始。
    表面看,是圈地夺田;实则细究,所圈者,十之七八,并非良田熟地,而是坍塌河滩、盐碱瘠土、山坳石隙、林莽瘴区,或前朝军屯废弛后遗弃之卫所屯田,又或流民溃散后抛荒十年以上、地方官府早失册籍、里甲不录、赋税全无之‘死籍田’。这些地,在文官账册上早已‘消隐’,在里老口中早已‘无主’,在州县赋役黄册中早已‘除名’。可一旦有人耕垦,便立刻被胥吏勾连豪强,伪立契约、冒认祖业、强征租课,甚至诬为‘盗耕官田’,枷锁逮治。成化初年,直隶保定府一桩案子:三十七户流民于紫荆关外荒谷开垦二百余亩薄田,三年未纳一粒粮,反遭当地里长勾结生员,指为‘擅占皇陵风水余地’,举族械捕,妇孺皆枷,田产尽没。案发后,刑部查实,该处距最近一座皇陵尚隔九岭十二沟,连碑影都见不着——可那地,确确实实,在官府黄册里已‘注销’三十年。
    皇庄设庄官,不由吏部铨选,而以内侍监丞、少监充任,下辖庄头、庄仆、力役户。这些人不入正经官制,不挂六部职衔,却直隶司礼监与御马监,俸禄出自内库,考绩由东厂密报。其职守,首在稽查庄界、督理耕作、收缴租课;次在招抚流民、编户授田、兴修水利、植桑养蚕;再者,兼理庄内词讼、缉捕盗贼、维持治安——俨然一庄一县,事权专一,令行禁止。
    这,恰恰是地方官府做不到的。
    你去看那些州县衙门:知府要应付巡按、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四重节制;知县头上压着知府、同知、通判、推官、教谕、训导、驿丞、巡检,更别说本地士绅随时能递一张‘公呈’直送都察院。一纸告示贴出,三天内必被乡宦删改三遍;一道均粮令下,半年内只收得三成浮粮,余者尽入豪右私囊。而皇庄之内,庄官一声令下,明日清晨,三百流民已持锄列队,沟渠破土;七日后,新堰合龙,引水入田;一月之后,麦苗青青,庄仆持册登门,按口授种、计丁分肥、立约免租三年——因是流民新垦,官府本就不征其赋,庄官更主动蠲免庄租,只待五年后‘起科’。这效率,这魄力,这胆气,那些坐在衙门里批朱笔、打官腔、等秋粮入库才敢放赈的知县们,拍马难及!
    成化八年,荆襄大旱,汉水断流,流民复聚。湖广巡抚奏称‘群盗啸聚,势不可遏’,请调边军围剿。内阁票拟‘宜速剿以靖地方’,兵部拟议发湖广镇兵三千。然成化帝未准,反命御马监太监汪直亲赴襄阳,会同内官监太监陈祖生,以皇庄体系为骨干,就地划设‘安民屯田十庄’,每庄容流民千户,配牛具、种子、农师、医官、塾师;更令户部拨银五万两、太仓米八万石,不入州县仓库,直运各庄仓廒。汪直到后,不召里老,不问士绅,径赴山坳谷地,挨棚点户,按丁授地,当众焚毁旧日地契三十七卷——那些,全是当地大户假托‘代管’‘寄耕’之名,强索流民血汗十年所立。七月设庄,九月播种,次年四月,十庄共垦熟田十九万亩,收粟麦十四万石,流民自食有余,反输官仓三万石。而同期,邻近郧阳府所辖五县,赈粮发至乡里,十成中三成入吏胥腰包,四成被士绅‘代领’,余下三成霉烂于仓,饥民反因争粮斗殴死者百余人。
    这不是与民争利,这是替民夺利!夺的是豪强吞并之利、胥吏盘剥之利、士绅瞒匿之利!皇庄所争之‘利’,本就不在百姓囊中,而在蛀虫腹内!
    再看皇庄财政之用。
    史载成化朝皇庄岁入银四十万两、粮三十万石,数字确凿。可诸公可曾细看过内府《皇庄收支红册》?——那不是藏在尚膳监密档里的真账!
    四十万两银中,十二万两用于宫闱常费,六万两支应宗室禄米亏空(因户部屡次拖欠亲王郡王俸禄,致秦王、晋王屡遣长史赴京哭诉),八万两解送辽东、宣府、大同三镇军饷——此三镇边军,因户部钱粮迟迟不到,士卒已有半年未发全饷,哨卒冻毙边墙者时有发生;余下十四万两,七万两充作顺天、永平、保定三府灾赈,三万两拨予太医院扩修惠民药局、添置药材,两万两资助国子监刊刻《农桑辑要》《便民图纂》万部,散给天下里社;最后两万两,竟全数拨入工部营缮司,专修黄河故道堤防——那一年,开封段黄河决口,淹田百万亩,而工部户部扯皮半年未定钱粮,反是皇庄银先到,抢在秋汛前筑成新堤二十里,保全陈留、杞县六县生灵。
    至于粮三十万石:十万石补京仓虚额(因漕运延误,通州仓空仓五月),八万石赈济山东、河南蝗灾,六万石支应京营冬操粮秣,四万石拨予顺天府学、大兴宛平二县学,供贫寒生员膏火之资,另两万石,竟在隆庆门内设‘惠民粥厂’,每日施粥三千人,专济京师无籍流丐、病残孤老,凡持内府发放之‘粥牌’者,风雨无阻,一勺不减,一月不辍。
    这哪里是奢靡享乐?这是以天子私帑,行朝廷公职!是以皇庄之‘私’,补官制之‘缺’!是以内廷之‘快’,救外朝之‘滞’!
    文官骂皇庄‘与民争利’,可他们自己呢?江南缙绅田连阡陌,隐田逃赋者比比皆是。松江一府,官册载田七十余万亩,而实际垦田逾二百八十万亩,差额尽被士绅吞没;苏州织户年纳机户税银三万两,而本地乡宦家中私设织机三百张,税银一分不纳;徽州盐商捐纳得官者,名下田产皆记于佃仆名下,黄册无名,鱼鳞图册无迹。这些,怎么不见御史弹劾?怎么不见都察院追查?偏对皇帝收些没人要的荒地、管些没人愿管的流民、花些没人肯花的急钱,便如丧考妣,痛心疾首?
    更可笑者,竟有言官上疏曰:‘陛下广置皇庄,使天下无闲田,民无所耕,遂致流离!’——好一个颠倒黑白!天下闲田何止千万顷?湖广云梦泽周遭,荒垸弃圩纵横百里;山东兖州府,黄河故道沙碛绵延三百里;陕西巩昌府,明初屯田废址上野草丈余高!这些地,不是没人要,是文官不敢管、不愿管、不会管!他们怕得罪乡宦,怕动摇里甲,怕坏了‘祖制’体面,怕失了士林清誉!于是宁可看着良田化蒿莱,看着饥民变流寇,看着边军啃树皮,也要守住那套‘体面’的规矩!
    成化帝设皇庄,不是为敛财,是为破局!破的是文官体系因循守旧、推诿塞责之局;破的是地方豪强勾结胥吏、垄断田土之局;破的是财政僵化、赈济迟滞、边备空虚之局!他用皇庄这支‘绕过文官’的力量,干了三件大事:一曰安流民,荆襄百万人口百年隐患,一朝底定;二曰固边防,辽东、宣府、大同三镇军心重振,蒙古小股寇边自此锐减七成;三曰稳财政,内库丰盈,方能在成化十三年黄河大决后,不加赋、不派役,独以皇庄银粮赈济三省,活人百万。
    当然,弊端确有。庄官贪墨者有之,庄头苛虐者有之,侵占邻田、强买强卖之事亦偶有发生。但成化帝对此并非纵容。成化十二年,御马监太监李良掌管顺天皇庄,纵容庄头逼死佃农一家五口,事发后,宪宗震怒,不交三法司,亲命东厂提审,李良杖毙于午门外,庄头凌迟,涉案书吏、里长十六人俱斩西市,抄没家产尽数充作流民抚恤银。此事震动朝野,此后十余年,皇庄官吏行事收敛,流民口碑反胜州县。
    说到底,皇庄与传奉官,是一体两翼。传奉官提供人手、执行力量;皇庄提供财源、实践基地。二者共同构成成化帝手中一把锋利而沉重的刀——刀刃劈开文官集团固化的利益铁幕,刀柄握在皇帝手中,刀鞘却是整个国家危局的现实。
    若无此刀,成化朝恐早成第二个‘土木堡之后’:武勋凋零,文官坐大,流民揭竿,边寇压境,财政崩溃,国将不国。而有了此刀,明朝不仅没亡于成化,反而在土木堡伤筋动骨之后,硬生生续命七十年,为弘治中兴埋下伏笔,为嘉靖初年整顿吏治保留火种。
    所以,骂者众,而效者亦众。正德朝刘瑾弄权,大设皇庄;嘉靖帝虽斥宦官,却将皇庄改制为‘官庄’,仍由内官监管;万历朝张居正改革,其‘一条鞭法’核心,正是借鉴皇庄‘摊丁入亩、折银征收、直达内库’之法——只不过把‘内库’换成了‘太仓’,把‘内官’换成了‘巡按御史’。可见,制度之利,终究遮不住;实务之功,终将被继承。
    至于那些骂声……”李成顿了顿,目光扫过武英殿内朱元璋铁青的脸,扫过太极殿中李世民沉吟的眉峰,扫过垂拱殿内赵匡胤紧握的拳头,声音陡然低沉而锐利:
    “不过是既得利益者,眼见饭碗被砸,所以跳脚狂吠罢了。他们骂的从来不是皇庄本身,而是皇庄背后那个不肯再当傀儡、决心亲手抓权、亲自干事的皇帝!”
    武英殿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金蕊。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玄色常服下摆拂过蟠龙金砖,他走到殿角一架蒙尘多年的旧铜镜前,抬手抹去镜面厚灰。镜中映出一张沟壑纵横却灼灼如炬的脸,须发戟张,眼神如电。他凝视镜中自己,忽然抬起右手,重重一掌拍在镜框之上!
    “咔嚓”一声脆响,铜镜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却未碎。
    “好!好!好!”朱元璋连道三声,声震梁木,殿角铜铃嗡嗡作响,“朕当年杀胡惟庸、废丞相,就是要这权柄牢牢攥在皇帝手里!不是交给一群只会背圣贤书、写漂亮文章、拿腔作调的酸腐文人!什么祖制?朕的规矩就是祖制!什么体面?能让百姓活着、让边关安稳、让江山不倒,这才是最大的体面!”
    他猛地转身,环视满殿屏息的锦衣卫与尚宝司官员,声如洪钟:“传朕旨意——自今日起,武英殿侧设‘新政司’,不隶六部,不归内阁,直奏御前!凡关乎流民安置、边镇军需、河工赈济、匠作营建之要务,准许跳过吏部、户部、工部,由新政司勘验、拟定、奏请,朕亲批红!若有掣肘阻挠者……”朱元璋目光如刀,缓缓掠过阶下几位尚书侍郎,“……以‘沮坏国是’论,杀无赦!”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飞鱼服锦衣卫千户撞入殿门,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启禀陛下!辽东急报!建州左卫李满住之子董山,聚众万余,掠开原、陷抚顺,扬言‘还我故土’,已斩我军哨骑三十七人!总兵官欧信请旨——剿,抑或抚?”
    朱元璋接过密信,指尖捏住火漆封印,竟未拆开,只将信笺在烛火上悬了一瞬。橘红火焰舔舐纸角,焦黑卷曲,却未燃尽。他盯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火苗,沉默良久,忽而冷笑一声:“董山……李满住的儿子?呵。”
    他松开手,烧焦的信笺飘落于地,余烬簌簌。
    “告诉欧信——”朱元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前压低的闷雷,“朕不许他剿,也不许他抚。朕给他三个月。”
    “三个月内,朕要他在抚顺城外,设一座‘皇庄’。”
    “庄名就叫‘抚夷庄’。”
    “庄内不驻兵,不设卡,只招流民、建学堂、开医馆、设织坊。庄头,从传奉官里挑——要懂女真话、会打猎、能酿酒、善驯马的。庄规三条:一曰凡入庄者,无论汉女真,一体授田;二曰庄内买卖,只准用宝钞,禁金银;三曰庄学教童子,课本第一篇——《大明疆域图》。”
    “告诉董山,他若带兵来抢,朕的庄头便领着流民退入长白山,烧掉所有粮种;他若派人来谈,庄头便陪他喝酒、赛马、赌貂皮——但酒桌上,必须听庄学先生讲半个时辰《孟子·梁惠王上》。”
    “最后,转告欧信一句话——”
    朱元璋踱至殿门,仰望铅灰色的天空,乌云正急速堆积,远处隐隐传来沉闷雷声。
    “大明的刀,向来只砍叛贼。可大明的土,”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永远向想种地的人敞开。”
    雷声炸响,一道惨白电光撕裂天幕,瞬间照亮他眼中灼灼燃烧的、近乎年轻的火焰——那火焰里没有一丝暮气,只有未冷的血性,未锈的锋芒,以及一个开国帝王穿越百年风霜,终于重新握住权柄时,那种近乎悲壮的、不容置疑的清醒。
    殿内所有人,包括执笔记录的起居注官,都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撞上胸口,喉头哽咽,指尖发颤。
    历史从未凝固。它只是暂时蛰伏,等待一双足够强硬的手,将它从泛黄纸页里一把拽出,摁回滚烫的泥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