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这些之外,晋商在其中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明朝的晋商是如何起家的呢?
最开始就是靠着开中法,能贩盐,起的家,逐渐发展成为了一个庞然大物。
而在明孝宗取消了开中法之后,晋商那...
武英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朱元璋脸上明暗不定,额角青筋暴起,如盘虬老根,一跳一跳地搏动着。他左手死死攥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白,木纹被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右手却缓缓抬起,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不是惧,是怒极反静,是千军万马踏碎山河前那一瞬的死寂。
“两次落水……”他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生铁,“相隔半年?”
李成垂首,未敢直视,只低声道:“是。第一次在清风浦,正德十七年三月十六日。船翻,人救起,昏迷三日,醒后咳血不止,御医诊为肺腑受寒、寒邪入络,调养月余方能下床。彼时朝野皆传‘圣躬违和’,内阁拟旨令其回銮,陛下拒之,言‘逆藩虽平,余孽未尽,江南吏治糜烂,盐政崩坏,漕运壅塞,非亲临不可整饬’。于是留驻应天,设行在,开‘南都六部’,命户部主事周珫查盐引积弊,刑部郎中王廷相核松江卫屯田隐占,工部员外郎张璁勘运河闸坝失修之状……桩桩件件,皆直刺文官膏肓。”
朱元璋喉结滚动,一口浊气沉沉压下,却压不住胸中翻涌的岩浆:“然后呢?”
“然后……”李成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如钉,“六月廿二,陛下于玄武湖泛舟,观荷。舟至湖心,忽有白鹭掠波而起,惊扰船夫。舟身微倾,陛下立足未稳,坠水。此次救起已逾半个时辰,唇色发紫,四肢僵冷,太医院十余名御医轮番施救,灌参汤、灸关元、刺十宣,终至苏醒。然自此之后,咳嗽日重,夜不能寐,手足浮肿,言语渐涩,奏章批红常至半途而止,朱砂晕染纸上,如血泪纵横。”
殿内寂静得可怕。连窗外巡更的梆子声都似被这沉默吞没。
赵匡胤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荒唐!哪有皇帝接连溺水两次,竟无人彻查?船夫何在?侍从何在?御医为何不奏明病情凶险?!”
李成抬眼,目光沉静:“船夫三人,次日即以‘失职惊驾’之罪,廷杖四十,流戍云南。侍从十二人,八人‘感念圣恩’,自请致仕归乡;四人‘暴病身亡’,尸身裹草席出城,焚于乱葬岗。御医院左院判刘淳,三日后上疏称‘陛下龙体已安,唯需静养’,七日之后,其宅邸突遭雷击起火,阖家十四口,无一生还。”
朱元璋闭目,睫毛剧烈颤动,仿佛有刀锋在眼皮内刮擦。他忽然睁开眼,瞳孔深处不见悲恸,唯有一片烧尽万物的灰烬:“所以……那半年里,他是在等死?”
“不。”李成摇头,语声陡然锐利,“他在等刀出鞘。”
“他留驻应天,表面查盐查漕查屯田,实则……在清点人头。”
殿内空气骤然绷紧。
“冯保,原南京守备太监,掌宫禁出入,手握三百飞鱼服缇骑。陛下召见三次,赐蟒袍一袭、金丝绦一条、玉带一副。第四次召见,冯保未至,其府邸已封,抄出银票三十七万两,田契六百余顷,江南十三州县盐引提举司印信十七方,更有密信一封,内书:‘北岸事毕,南岸可发。’”
“吴士奇,应天府尹,三朝老臣,门生遍天下。陛下邀其共阅《永乐大典》残卷,赐酒三爵。酒后,吴士奇伏案昏睡,醒来已跪于奉先殿阶下,面前摊开一册账簿——其子吴彦在扬州私设‘义仓’,实为囤粮居奇,勾结盐商,三年间低价收麦三十二万石,高价售于饥民,获利九倍。账簿末页,赫然是吴士奇亲笔朱批:‘此乃为国储粟,利在千秋。’”
“还有……”李成深吸一口气,“杨一清。”
朱元璋身躯一震,眼中灰烬骤然迸出火星:“他?!”
“正是。”李成声音不高,却如寒刃出鞘,“杨一清时任南京兵部尚书,掌南直隶防务。陛下召其校阅神机营新式佛郎机炮。炮试当日,烟尘未散,陛下亲执火绳,立于炮侧。杨一清趋前欲谏,陛下忽转身,递过一卷黄绫。杨一清展卷,面色霎时惨白——那是他十年前写给宁王朱宸濠的密函原件,内中详述如何‘借清君侧之名,行废立之实’,如何‘待南巡舟覆,即以勤王为号,直叩皇城’,末尾钤印,赫然是他亲刻的‘杨氏慎斋’四方小印。”
李成停顿片刻,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杨一清当场跪倒,汗透重衫。陛下俯身,亲手将其扶起,只说一句:‘杨卿,朕信你十年,信你忠贞,信你清廉。今日方知,信错了。’”
“三日后,杨一清‘暴病身亡’,遗疏自陈‘辜负圣恩,愧对祖宗’,恳请削去一切官职谥号。其子杨慎,时为翰林院修撰,接旨当夜即焚毁家中所有藏书,携幼子徒步南下,再未入仕。”
朱元璋缓缓站起,龙袍下摆扫过冰冷金砖,发出沙沙轻响。他踱至殿中蟠龙柱前,仰首凝望那盘踞云雾的巨龙——龙目圆睁,龙爪撕裂云霭,鳞甲森然,却无一丝活气,只余千年石粉簌簌剥落。
“朕当年……”他开口,声音干涩如枯枝断裂,“在凤阳皇觉寺扫地,扫的是尘;在濠州当兵,杀的是人;在集庆建都,筑的是城。朕以为,只要城够高,墙够厚,刀够利,就能护住朱家子孙的龙椅。朕亲手钉死胡惟庸,剐了蓝玉,剥了郭桓的皮,填满粮仓的麻袋里,塞的全是贪官的人皮。朕以为……这天下,就该是这般干净。”
他猛地转身,双目灼灼,直刺李成:“可你们告诉朕——一个皇帝,连自己坐的船是漏的,都不知?连身边递茶的太监,袖口沾着砒霜粉,都看不见?连夜里咳嗽一声,都有人记在小本子上,算着日子等他断气?!”
李成默然。
赵匡胤却忽然冷笑一声:“朱兄,莫怪旁人。你那孙儿,心太软,手太慢。”
“软?”朱元璋喉间滚出一声嘶笑,竟似哭音,“他若真软,怎敢把一百四十六个跪在午门外的‘忠臣’全打了廷杖?他若真慢,怎能在半年之内,把江南文官的根须一根根刨出来,晒在日头底下?!”
他大步走回龙椅,却不坐下,只将双手撑在鎏金扶手上,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不是软,是蠢!蠢在信了‘天命所归’四个字!蠢在以为只要自己不倒,这江山就不会塌!蠢在以为……只要自己还喘着气,那些人就不敢真把他推下水!”
殿外忽起风声,卷着初秋的凉意扑入,吹得烛焰狂舞,将朱元璋的身影投在蟠龙金柱上,巨大、扭曲、张牙舞爪,仿佛一头被锁链勒住咽喉的困兽。
“清风浦……”朱元璋喃喃道,目光穿透殿门,似落在千里之外的烟波浩渺,“那地方朕知道。水深三丈,淤泥尺许,船若真翻,沉下去便再难浮起。可他偏偏……浮起来了。”
“第二次玄武湖,水深不过五尺,淤泥没膝。白鹭惊船?呵……”他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朕在凤阳放牛时,见过白鹭。那鸟儿翅膀扇动,连蜻蜓都惊不动。它若真能掀翻一艘画舫,朕倒该封它个‘镇海军’将军!”
他猛地抬手,指向殿外东南方向:“江南!江南!他们把朕的儿孙,当成一条鱼养在金盆里!喂的是蜜糖,底下铺的是刀尖!等鱼肥了,就剖腹取胆,熬成一味叫‘清流’的药,专治皇帝‘不听话’的病!”
话音未落,他一把抓起案上那方“奉天承运”御玺,狠狠掼在地上!
“砰——!”
金丝楠木案几震得嗡嗡作响,御玺四分五裂,赤金印钮崩飞,撞在蟠龙柱上,溅起几点火星,又骨碌碌滚入阴影深处。
碎裂的印面,露出内里早已朽烂的松脂芯——黑褐色,黏腻,散发着陈年腐木的甜腥气。
朱元璋盯着那堆碎片,忽然笑了。笑声低沉、滞涩,如同锈蚀的铁链在拖拽沉重的棺盖。
“好啊……好啊……”
他弯腰,拾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玉,指尖被割破,血珠沁出,混着松脂的污迹,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你们要清君侧?好!朕替你们清!”
“你们要诛奸佞?好!朕替你们诛!”
“你们说朕的孙子是昏君?是玩物丧志?是贪色渔猎?”
他攥紧染血的碎玉,一步步走向殿门,龙袍下摆拖过金砖,留下蜿蜒暗痕,宛如一道未干的血河。
“那朕就让你们看看——”
风掀开殿门,月光如银瀑倾泻,照亮他半边脸庞,眉骨如刀,眼窝深陷,瞳仁里燃着两簇幽蓝鬼火。
“什么叫真正的昏君!”
“什么叫……真正的玩物丧志!”
“什么叫……真正的,贪色渔猎!!”
他驻足门槛,身影被月光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武英殿外的丹陛尽头,仿佛一道横亘天地的黑色裂隙。
“传旨——”
声音不高,却如闷雷滚过紫宸宫上空,惊得栖息在檐角的乌鸦扑棱棱飞起,黑压压一片,遮蔽了半轮冷月。
“朕……亲征江南。”
“不带一兵一卒。”
“只带……”
他缓缓摊开手掌,那块染血的碎玉在月光下折射出妖异光芒。
“朕的刀。”
“朕的斧。”
“还有……”
他最后回眸,目光如冰锥刺向李成,一字一顿:
“烛影。”
殿内死寂。
唯有那半轮冷月,静静悬在墨蓝天幕之上,清辉如雪,无声覆盖着这座浸透百年血与火的宫殿。
远处,更鼓三响。
子时。
烛火,忽然齐齐矮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