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老在一气贯日盟内资历极深,乃是一气贯日盟的总教习,而且还是盟主关天明的心腹。
谁都没想到,他竟然会被扔到监狱里面来。
此时的齐老浑身狼狈不已,好像还受了不轻的伤势,面色苍白。
“你...
山寨大堂内尘烟未散,梁柱上还挂着簌簌落下的灰烬,几根被震得歪斜的陌刀烛台在余震中微微晃动,火苗摇曳不定,映得满堂人影幢幢。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血气与未散尽的魔焰残息,混杂成一种近乎凝滞的灼热。方才那场交手虽只三合,却已将雁荡山十二刀堂上下所有人的傲气尽数碾过一遍——不是碾碎,而是压进地底,再由段横山亲手扒出来,摊在火光下晾晒。
裴展收刀归鞘,血海听潮刀身轻颤,嗡鸣未歇,仿佛尚在回味方才那两式天级秘术轰击魔刃时迸裂的千钧之力。他指尖微抖,不是因力竭,而是气血奔涌太烈,离炎血煞在经脉中逆冲三寸,灼得指节发烫。他抬眼望向段横山,对方胸口起伏略重,左肩衣衫崩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青黑泛紫的皮肉——那是血杀劫天掌印擦过的痕迹,若非他及时侧身卸力,半条臂骨怕已寸寸炸裂。
“好掌法。”段横山抹了把额角渗出的冷汗,声音沙哑却沉稳,“勾离血焰焚神印……你竟真修成了这门连我师尊都断言‘非三百年不传’的杀招?”
裴展未答,只将左手缓缓摊开。掌心一缕赤红焰苗倏然腾起,无声无息,却令周遭温度骤升,离得近的两名当家下意识后退半步。那焰苗旋即化作一只微缩的朱雀虚影,在他掌心振翅一掠,继而消散于无形。
段横山瞳孔骤缩。
《勾离血焰焚神印》共分九重,入门须以百种毒虫精血为引,炼骨锻髓;第三重起,需吞服活蛟胆汁,引龙煞入脉;而能凝焰成形、化禽鸟之相者,必是第七重以上——此境江湖中早无记载,唯荒天岭古碑残文有载:“朱雀现,则魂可焚,神可蚀,纵元丹圆满者亦不敢直撄其锋。”
他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震得烛火齐齐一跳:“痛快!痛快啊!老子在雁荡山憋了十年,今日才算真正见着个人!”
话音未落,他竟单膝跪地,双手捧起那柄漆黑斩首刀,高举过顶,朝裴展深深一拜。
满堂哗然。
二当家裴展尚未起身,七当家“断岳刀”洪烈已失声叫道:“大哥!你这是——”
“闭嘴!”段横山头也不回,嗓音如铁锤砸铁砧,“我拜的不是镇武堂白虎堂主,是潜龙榜第十七位、以十八岁之龄破元丹、一手血煞焚尽忽颜部三万铁骑的陈九天!更是能在我段横山‘百辟魔刀’之下接住三刀不死、反将我逼至搏命边缘的绝世刀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位当家惊疑不定的脸,一字一句道:“你们以为我真想跟朝廷谈合作?错!我段横山恨朝廷入骨,若非当年县衙那狗官把老子往死里逼,老子如今还在幽州城替百姓守夜抓贼!可今日本该死在雁荡山的,是那个叫陈九天的少年——他若真想杀我们,方才那一记神霄斩邪剑,便足以削平整座山谷!他若真要灭口,此刻我们已全是尸首!可他没杀一人,没毁一柱,甚至连烛台上的陌刀都没碰歪一根!”
堂内死寂。
段横山缓缓起身,将斩首刀插回地面,刀身嗡鸣不止:“他来,不是为剿,是为邀。他给的富贵,不是金银,是活路——一条能让十二刀堂从阴沟里爬出来,站在阳光底下,堂堂正正跟慕容氏、跟一气贯日盟、跟夏朝廷掰手腕的活路!你们谁若不信,现在就站出来,我段横山亲自送他下山,从此雁荡山再无此人名号!”
无人应声。
角落里,十一当家步文星垂眸盯着自己搭在膝上的右手——方才他射向陈渊的第一箭,箭簇上淬的是雁荡山独有的“蚀骨青霜”,见血封喉。可那支箭钉入巨石后,箭尾犹自震颤,而陈渊脚下三尺之内,青霜竟悄然蒸发,连一丝寒气都没留下。他当时只觉心口一凉,此刻才明白,那不是凉意,是恐惧。
“酒!”段横山拍案。
十余名寨中妇孺提着粗陶瓮鱼贯而入,瓮中酒液暗红如血,蒸腾着浓烈药香。这是雁荡山秘酿“断肠烧”,以七十二种山毒草根、三十六种猛兽胆汁、并取冬至子时寒潭冰魄淬炼三年而成,寻常凝真境饮一杯便肝胆俱焚,元丹境亦不敢连饮三盏。
段横山亲自执瓮,先向裴展敬了一碗:“陈堂主,请!此酒不成敬意,只当谢你手下留情,没伤无命。”
裴展接过,仰头灌下。酒入喉如吞熔岩,腹中登时燃起一团烈火,直冲天灵盖。他额角青筋暴起,却面不改色,只将空碗倒扣于掌心,一缕离炎血煞悄然游走碗底,瞬息之间,陶瓮内壁竟浮出细密金纹——那是酒中剧毒被彻底焚炼殆尽的征兆。
段横山眼神一凛,再敬第二碗:“此酒敬你胆魄!敢孤身入我雁荡山腹地,敢当着十二刀堂所有当家之面,说我们是‘躲在阴暗山谷中的盗匪马贼’!这话扎人,可扎得对!”
裴展再饮。这一次,他喉结滚动得极慢,酒液流经之处,颈侧皮肤泛起淡淡绯红,似有莲花瓣影一闪而逝——血海听潮刀意反哺,已开始自行淬炼药毒为己用。
“第三碗……”段横山第三次执瓮,却未立刻递出,而是转身面向满堂当家,“此酒,敬我们自己!敬这十二年来,没一人叛逃,没一人降官,没一人跪着求活!可敬之后,也该问问自己——我们到底还要在这不见天日的坑里,坐多久?”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刀:“慕容氏在幽州设三十六处马市,独占北境战马交易,每年抽成三成,稍有违逆便派‘追风营’屠寨灭门;一气贯日盟在宁州布七十二处赌坊,明里放贷,暗里掳童炼药,每月需供三十名十岁以下幼童;而夏朝廷呢?冯天保亲口承认,幽宁二州官仓三年未开,军饷拖欠十七月,边军冻毙者逾两千!他们吃肉,我们喝汤;他们喝汤,我们舔碗;如今汤都没了,碗也要被砸烂!”
堂内呼吸声粗重起来。
“陈堂主说的富贵,不是让我们去当狗。”段横山终于将第三碗酒递到裴展面前,声音低沉如雷,“是给我们一把刀——一把能砍断锁链、劈开山壁、凿出光明的刀!他手里有忽颜部十万匹良马的缺口,有冯天保亲允的‘幽宁马政副使’虚衔,更有……”
他忽然压低声音,仅让裴展与左右三位当家听见:“……明教‘玄阴真解’残卷三页。昨夜冯天保密信所附,说此物原存于镇武堂禁阁,三日前被陈堂主亲手取走。”
裴展端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明教!这两个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所有十二刀堂当家耳中。明教余孽,朝廷头号钦犯,三十年前曾以一教之力撼动大夏国本,最终被七大宗门联手围剿,教主自焚于昆仑雪峰,圣火熄灭,典籍焚尽。可谁都清楚,明教秘典从未真正消失——它们藏在荒坟碑底、沉于古井淤泥、刻于佛寺经幢背面……而《玄阴真解》,更是明教镇教三典之一,专修阴煞之气,可令凝真境武者硬抗元丹境一击而不溃!
段横山盯着裴展眼睛,一字一顿:“陈堂主,你敢把这东西亮给我们看,就不怕我们转身就把你卖给冯天保,换他一纸赦书?”
裴展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若怕,就不会来。”
他仰脖饮尽第三碗断肠烧。这一次,酒液入腹未燃,反而如寒泉浸润四肢百骸,一股阴柔绵长的气息自丹田升起,与离炎血煞隐隐相融,竟生出阴阳相济之势。他体内蛰伏已久的某处隐窍,悄然松动一线。
堂内忽有风起。
不是山风,是刀风。
裴展袖口微扬,一道寸许长的赤色刀芒自指尖逸出,在半空中盘旋一周,竟分化出十二道虚影,每一道虚影皆对应一名当家眉心——快如电闪,却无杀意,只似蜻蜓点水,触之即收。
十二当家“鬼影刀”柳三娘最先反应过来,她猛地捂住右眼,指尖赫然沾着一星血珠。方才那刀芒掠过她眼皮时,她竟连眨眼都来不及!
“这是……”她声音发颤。
“血海听潮第十三式,‘莲生十二影’。”裴展收回手指,指尖刀芒隐没,“未至元丹,不可修;修成之后,一念生十二影,影影皆可杀人,亦可救人。方才诸位眉心微痒,是因我以刀意为引,助各位冲开‘玄关蔽障’——此窍不通,凝真境终其一生难窥元丹门径。”
满堂悚然。
凝真境后期武者卡在瓶颈者何止万千?多少人耗尽毕生心血,只为寻一剂破障丹、一门开窍诀!而眼前这少年,竟以刀意为针,随手为之?
段横山久久不语,良久,他忽然抽出腰间一柄短匕,反手划开自己左掌,鲜血汩汩涌出。他蘸血在案几上疾书三字:“雁荡山”。
血字未干,他竟将短匕刺入自己左肩胛骨缝,用力一剜——
“噗”一声闷响,一块拇指大小、漆黑如墨的骨片被硬生生挑出!骨片表面密布蛛网状金线,中央刻着一个扭曲的“囚”字。
“这是当年县衙刑房特制的‘锁龙钉’。”段横山面不改色,将染血骨片推至裴展面前,“嵌入骨中七年,每日子午二时发作,痛如万蚁噬心。可笑那狗官还说,这是为防我越狱所设‘仁政’!”
他目光灼灼:“陈堂主,若你真有诚意,便请以此骨为媒,替我十二刀堂所有人——解开这大夏江山,加诸于我等身上的所有枷锁!”
裴展凝视那块黑骨,忽然抬手,指尖离炎血煞凝成一滴赤红血珠,悬于骨片上方。血珠陡然爆开,化作十二缕细如发丝的赤芒,如活物般钻入骨片金线之中。刹那间,金线如遇沸油,嗤嗤作响,那“囚”字扭曲挣扎,竟似发出无声尖啸!
“叮——”
一声清越脆响,黑骨寸寸龟裂,金线寸寸崩断。碎片落地,竟化为飞灰,随风而散。
与此同时,堂内十二名当家齐齐身躯一震,各自眉心、腕脉、足底三处隐窍同时鼓胀跳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晶在血脉中炸裂、融化、奔涌!有人当场喷出一口淤黑老血,有人双目赤红泪如血线,更有人仰天长啸,声震山谷,引得群鸟惊飞!
段横山抚着空荡荡的肩胛,感受着那七年未曾消散的阴寒刺痛,竟真的……消失了。
他望着裴展,喉头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喟叹:“陈堂主,雁荡山十二刀堂,今日起,唯你马首是瞻。”
裴展并未应承,只缓缓起身,走向大堂尽头那堵绘满刀痕的土墙。他伸出右手,食指蘸取自己掌心血迹,在墙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明教”。
墨迹未干,他左手并指如刀,在“明”字左侧狠狠一划——
“明”字裂开,显出底下早已蚀刻多年的暗红旧痕:“日”字。
再一划,“教”字右侧崩落,露出下方斑驳却遒劲的“月”字。
日月同辉,光照山河。
原来这堵墙,从来就不是什么刀痕图腾,而是被刻意掩盖的明教圣徽!十二道深痕,恰是十二柄弯刀拱卫日月——雁荡山十二刀堂,竟是明教遗脉?!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段横山死死盯着那面墙,嘴唇颤抖,忽然踉跄上前,双膝重重砸地,额头抵在那“日月”二字之间,发出一声压抑三十年的呜咽:“师父……您当年说的‘待得日月重光时’,是真的……真的啊……”
裴展转身,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震惊、狂喜、悲怆、恍然的脸,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明教未灭,圣火不熄。但今时不同往日——我们不再喊口号,不立神坛,不拜火坛。我们要做的,是让每一匹从幽宁二州运出的战马,都烙上十二刀堂的印记;让每一笔经由雁荡山中转的盐铁交易,都抽成三成充作军资;让每一个被慕容氏强征入伍的边军子弟,都知道在雁荡山深处,有十二把刀,随时准备劈开他们的锁链!”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而我,陈九天,将以镇武堂白虎堂主之名,为诸位谋取幽宁马政实权;以明教余孽之身,为诸位护持传承火种;更将以……”
他右手缓缓按上血海听潮刀柄,刀鞘轻颤,似有龙吟隐现:
“……未来武林盟主之誓,为十二刀堂,正名!”
窗外,雁荡山巅忽有云开。
一道久违的金色阳光,如利剑般刺破常年笼罩山谷的铅灰色阴云,精准地落在那面日月圣徽之上。金光流转,仿佛整面土墙都在呼吸、在燃烧、在苏醒。
山寨外,山风骤起,吹得猎猎作响的十二面黑底银刀旗,第一次,齐齐向东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