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气贯日盟中心广场上,陈渊带着冥王面具,看向周围的乱局。
齐老已经说服了袁东,两人去找了副盟主余文山。
事已至此,余文山也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站在关天明这边,跟明教死磕,要么选择分裂...
山风骤起,卷着断旗残刃与未散的血腥扑面而来。栖凤山巅云气翻涌,仿佛被刀锋劈开的灰白绸缎,裂口之下,是九剑盟千年古木所筑的山门——此刻朱漆剥落,铁环崩裂,两扇三丈高的黑檀巨门斜斜歪在门枢上,门楣横匾“九剑擎天”四字被一记掌印轰得粉碎,木屑如雨纷扬。
陈渊踏步上前,靴底碾过半截断矛,发出刺耳刮擦声。他未披甲,只着墨青劲装,腰悬血海听潮,刀鞘上暗红纹路隐隐搏动,似有活物在皮下呼吸。身后段横山率十二刀堂三百精锐列成雁翅阵,人人黑巾覆面,刀锋斜指地面,静得连呼吸都凝成白雾;冯天保立于左翼,素白蟒袍未染尘,手中却握着一柄乌沉短锏,锏首雕着镇武堂衔珠狴犴,双目微阖,唇线绷直如刃;飞龙院百名青甲武士分作三列,弓弦早张,箭镞寒光吞吐,遥遥锁住山门内影影绰绰的伏兵轮廓。
山门内忽有钟鸣三响,非金非石,沉钝如朽木叩棺。
“当——”
第一声起,魏朝戈踏出山门。他未披重铠,只着玄鳞软甲,肩甲上嵌着两枚暗金虎符,正是振武军鹰扬郎将信物。踏白玄锋槊横于臂弯,槊尖垂地,一缕黑水真气蜿蜒缠绕,竟将青砖寸寸蚀出焦黑裂痕。他身后三十名踏白军亲卫齐步踏出,每一步落下,地面便震颤一分,碎石跳动如受鼓点催逼。
“当——”
第二声钟鸣未歇,左天元自山门高台缓步而下。他穿素麻道袍,发髻松散,手持一柄无鞘长剑,剑身泛着青玉冷光,剑脊上刻着细密《太初阴阳诀》经文。此人面目清癯,眉骨高耸如山脊,双目却澄澈如古井深潭,不见杀意,唯有一片枯寂。他脚步轻缓,袍角拂过阶前血泊,竟未沾半点猩红。身后九剑盟八位长老并排而立,各执不同形制兵刃,剑、钩、鞭、锏、轮、刺、杖、镋,八般兵器皆泛幽蓝寒光——那是浸透了北境寒潭冰髓淬炼十年的“九幽玄铁”。
“当——”
第三声钟鸣炸开刹那,魏朝戈猛然抬头,踏白玄锋槊倏然上挑!槊尖黑水真气暴涌成蛟,嘶吼着撞向山门上方悬垂的青铜洪钟。轰隆巨响中,洪钟炸成漫天铜雨,碎片尚未落地,魏朝戈已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墨色闪电,直扑冯天保面门!
“死太监!你今日必死!”
他声如惊雷,槊势却诡谲至极——前半截仍是刚猛无俦的踏白军冲锋之势,后半截忽如毒蛇昂首,槊杆竟在离冯天保咽喉三寸处诡异拧转,槊锋由刺变削,直取颈侧大动脉!这一招“回龙绞颈”乃是踏白军秘传绝技,专破重甲武者咽喉死角,曾于南疆斩蛮族祭司十七人,无一失手。
冯天保却未退半步。他左手短锏突然倒转,锏尾重重顿地,地面青砖寸寸龟裂,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荡开!那气浪看似温润,掠过之处却令魏朝戈奔袭身形猛地一滞——仿佛撞进凝固的琥珀之中。原来冯天保所修《镇岳不动心经》已臻第七重“岳峙渊渟”,心念所至,周身三尺气机自成领域,可迟滞敌势、瓦解劲力。此功本为守御之法,但冯天保反其道而行,以静制动,以柔克刚,硬生生将魏朝戈这毁天灭地的一击拖缓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
陈渊动了。
他并未拔刀,只并指如剑,凌空虚划。指尖离炎血煞喷薄而出,在空中勾勒出一朵赤色莲花虚影。莲瓣甫一成型,便倏然炸裂,六片花瓣化作六道血色流光,呈六合方位疾射魏朝戈周身六大要穴——这正是《莲花生大士六道金刚咒》中“阿修罗道”的杀伐变式,不伤皮肉,专破真气运行节点!
魏朝戈瞳孔骤缩。他认得这咒印——当年宇文泰率军剿灭西域魔教时,便见过类似血焰佛印,能焚尽真气如烈火燎原!他暴喝一声,踏白玄锋槊急旋成盾,黑水真气狂涌护体。六道血光撞上气盾,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花四溅!其中三道被硬生生弹开,另三道却如活物般绕过气盾,直扑他膻中、气海、命门三处大穴!
千钧一发之际,左天元动了。
他足尖点地,整个人如纸鸢般飘起三丈,青玉长剑凌空挥洒,剑尖划出一道浑圆太极图。图中阴阳鱼眼骤然亮起,一阴一阳两股真气交织成网,将三道血光尽数裹入其中。血光在阴阳网中疯狂冲撞,却始终无法挣脱,最终“噗”地一声闷响,化作三缕青烟消散于无形。
“好一个‘六道金刚’。”左天元落地无声,声音清越如磬,“可惜……佛门咒印,岂容你这般暴烈驱使?”
他话音未落,手中青玉剑突然嗡鸣震颤,剑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裂痕,竟是方才强行承受离炎血煞冲击所致!左天元面色微白,却仍稳稳持剑,目光如电射向陈渊:“陈堂主,你刀未出鞘,便想试我九剑盟根基?未免太小觑这栖凤山了。”
陈渊嘴角微扬,终于缓缓抬手,按在血海听潮刀柄之上。
就在此时,山门内忽传来一阵凄厉惨嚎!只见九剑盟右侧偏殿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中,数十名白虎卫士挥舞朴刀冲杀而出,为首崔关须发皆张,手中一对虎头双钩泼风般扫过,将两名九剑盟执法长老拦腰钩断!他身后二百白虎卫士个个脸涂虎纹,额绘朱砂,悍不畏死,竟从九剑盟最薄弱的“藏经阁”侧翼硬生生凿开一道缺口!
原来冯天保早与崔关定下暗号——钟鸣三响,非为示威,实为信号!白虎堂佯攻山门牵制主力,真章却在崔关这支奇兵!白虎堂虽遭忽颜部劫掠,但崔关所率这支“虎贲营”却是白虎堂百年来暗中豢养的死士,专精火攻突袭,连宁州府库的火油配方都曾盗出三份!
“竖子敢尔!”左天元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转身,青玉剑化作一道青虹射向藏经阁方向,剑势未至,剑气已将沿途七名白虎卫士腰斩!然而就在这转瞬之间——
陈渊拔刀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炫目夺魄的光影。血海听潮离鞘三寸,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赤色刀罡自刀尖迸射而出,如一道烧红的烙铁,无声无息切向左天元后心!这一刀快得超越视觉捕捉,连空气都未被撕裂,只留下一道微微扭曲的热浪轨迹。
左天元脊背汗毛倒竖!他竟来不及回身,本能将全部真气灌注于左肩,硬生生侧身横移半寸!嗤啦一声轻响,刀罡擦着他左肩掠过,素麻道袍应声裂开,露出底下虬结如铁的肩肌——皮肤被灼出一条焦黑刀痕,皮肉翻卷,却未见鲜血流出,仿佛伤口已被高温瞬间封住!
“离炎血煞……果然霸道。”左天元喘息微促,左肩剧痛钻心,却更惊于对方刀势之刁钻狠辣。他方才若慢半分,此刻已成两截!
陈渊收刀归鞘,淡淡道:“左盟主,你肩上这伤,是替你儿子左飞羽还的。”
左天元眼中古井般的平静终于碎裂,浮起一丝血色戾气。他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紫檀木匣,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半寸长的青色剑穗——穗尾系着一枚小小玉珏,上刻“飞羽”二字,边缘已有磨损,显然常年佩戴。
“这是飞羽幼时,我亲手为他系上的。”左天元声音沙哑,“他走时,说要去中原寻访名师,临行前夜,他把这剑穗留在枕下……说等他学成归来,再亲手为我系上。”
陈渊默然。他当然知道,左飞羽那夜根本未曾离家,而是被自己埋伏在后山小径,一记“破军指”洞穿丹田,废去一身修为后弃于野狼谷。那枚剑穗,是自己后来从狼群口中夺回,特意带在身上,只为今日一激。
山风卷过,吹动左天元鬓角白发。他忽然笑了,笑容苍凉如秋霜:“陈九天,你可知我为何非要建这九剑盟?”
不待陈渊回答,他手中青玉剑猛然插入地面,剑身嗡鸣不止,整座栖凤山竟随之震颤!山门两侧千年古松簌簌抖落积雪,地下传来沉闷轰鸣,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自山腹苏醒。
“因为飞羽曾说,他要让这幽宁之地,再无人敢欺辱我左氏孤儿寡母!”左天元仰天长啸,声震云霄,“我左天元一生所求,不过护他平安长大!可你……”
他猛然回头,双目赤红如血,一字一句砸向陈渊:“你断他根基,毁他前程,还要他跪着求你饶命!你算什么江湖前辈?你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话音落,他双手结印,按在青玉剑柄之上。霎时间,山腹轰鸣陡然加剧,栖凤山主峰顶端,一道粗逾十丈的赤色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中隐约可见九柄虚幻巨剑旋转不休,剑尖直指陈渊——正是九剑盟镇派绝学《九曜诛仙剑阵》的终极形态,需以山川地脉为引,九位宗师级剑客联手方能催动。而今左天元独力引动,竟是以自身精血为祭,强行激活栖凤山地脉中的上古剑阵残余!
“陈九天!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赤色光柱中,九柄虚幻巨剑骤然合拢,化作一柄燃烧着青紫色火焰的巨剑虚影,挟着毁天灭地之势,朝着陈渊当头斩落!剑未至,恐怖的剑压已将方圆百丈青砖尽数压成齑粉,空气被压缩成液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段横山脸色剧变,下意识欲拔刀相护。冯天保却猛地抬手,沉声道:“莫动!此阵……不对劲!”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燃烧着青紫火焰的巨剑虚影在离陈渊头顶三丈处,竟猛地一滞!剑身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中透出刺目的金光!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巨剑虚影轰然爆裂,化作漫天流火坠落!
左天元如遭雷击,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三步,难以置信地望向山门内——只见原本应该严阵以待的九剑盟八位长老,此刻竟有三人面露痛苦之色,手中兵刃嗡嗡震颤,嘴角溢出黑血!更有两人额头青筋暴起,眼神涣散,显然正在强忍某种剧痛!
“噬心蛊……”冯天保眸光如电,低声道,“他们服了你的噬心蛊?”
陈渊缓缓摇头,目光投向左天元身后一名白发老者——那老者正是九剑盟大长老,此刻正以袖掩面,肩膀微微耸动。
“不。”陈渊声音平静无波,“是左盟主您自己,三年前为防长老叛乱,在九剑盟所有长老的丹田内种下的‘锁脉钉’。今日您强行催动地脉剑阵,反噬之力冲垮了锁脉钉禁制……他们体内淤积多年的阴毒,终于爆发了。”
左天元浑身剧震,霍然转身,死死盯住大长老。后者缓缓放下衣袖,脸上泪痕未干,却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盟主……飞羽少爷死的那夜,我守在灵堂外……听见了您和魏将军的密谈。您说……只要陈九天死了,朝廷就会承认九剑盟为宁州官军……”
山风呜咽,卷起满地断旗残雪。魏朝戈握槊的手背青筋暴起,却终究未动。他忽然明白,这场仗,从一开始便不是输在武功,而是输在人心。
陈渊向前踏出一步,血海听潮终于完全出鞘。刀身映着天光,竟泛出温润如玉的光泽,再无半分暴烈血煞之气。
“左盟主,你错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江湖恩怨,从来不是谁剑更利……而是谁的刀,先捅进对方的心里。”
话音落,他刀锋斜指左天元,赤色刀罡如活物般游走刀身,隐隐凝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赤莲。
山巅鸦雀无声,唯有风过松涛,如万鬼悲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