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红孩儿还没当回事。
可随着神识的感受,眼神逐渐从轻视到费解,再到震惊,整个人渐渐变得如痴如醉起来,不知不觉间盘坐在道祖面前,似乎进入了某种顿悟状态。
吴闲微微一笑,看来自己的推测是正...
金角大王踏云而出,周身缠绕着九道银色雷弧,每一道都噼啪作响,撕裂虚空,竟在深渊世界这片法则紊乱之地硬生生劈出一条短暂稳定的雷脉通道;银角大王则悬于其侧,双掌翻转间浮现出一座微型青铜鼎,鼎腹刻满倒生符纹,鼎口朝下,正缓缓倾泻出粘稠如墨的“蚀魂浊液”——那是以深渊原初秽气为基、混入上苍残余意志炼成的禁忌之物,专克神魂本源,连道祖绘卷所映照的天地大势,在靠近鼎口三丈之内,都泛起细微涟漪,仿佛被强行压低了一寸威严。
“哼,道德天尊?不过是个刚脱去机械壳子的空架子!”金角大王冷笑,指尖一弹,一道雷弧倏然射向吴闲眉心,“你连自己这具肉身是真是假都还没参透,就敢来收我兄弟的‘幌金绳’?”
话音未落,那道雷弧已至面门。吴闲瞳孔骤缩,黑色武装本能激荡,一层灰雾般的菌膜瞬间覆上额角——滋啦!雷弧撞上菌膜,竟未炸开,反而如活物般钻入其中,菌丝刹那暴涨,沿着雷弧逆向疯长,眨眼间便攀附至金角大王指尖!金角大王面色微变,猛地抽手,可指尖已浮现蛛网状黑纹,皮肤下似有无数细小触须搏动。
“咦?”他低呼一声,随即狞笑,“原来如此……你这邪异本源,竟能反噬‘上苍赐雷’?难怪能吞掉羊脂玉净瓶里炼化的邪力!”
银角大王见状,手中青铜鼎陡然翻转,鼎口朝上,浊液如瀑倒悬,化作一道漆黑瀑布,轰然砸向道祖所布乾坤图阵眼——那正是困住猪妖四戒的核心节点!
“糟了!”沙僧怒吼,流沙河形态下双臂暴涨十倍,化作两条黄沙巨蟒,悍然扑向黑瀑,可尚未触碰,沙粒便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焦黑枯骨,竟是被浊液无声蚀尽生机!
千钧一发之际,道祖拂尘一扫,太极图自虚空中徐徐展开,黑白双鱼首尾相衔,竟在浊液洪流中央硬生生撑开一方两仪漩涡。黑瀑撞入漩涡,竟被分作阴阳二股,一股沉入阴鱼眼,一股升入阳鱼眼,表面看去似被化解,实则太极图边缘已悄然浮起蛛网裂痕——此地非天地正统,太极图亦无法真正调和,只是强行分流滞纳罢了。
“老师!”机械造物之神低喝,人形躯壳胸前机甲片豁然翻开,露出一颗高速旋转的银色核心,光晕流转间,竟将附近紊乱的深渊乱流强行梳理成一条笔直光轨,直指青铜鼎鼎腹!“鼎内蚀魂浊液,源头在鼎底第三重倒生符纹交汇处——破之,则浊液反噬其主!”
道祖闻言,拂尘再挥,太极图中阳鱼眼骤然爆亮,一道凝练如针的纯白光束,顺着那道光轨,精准刺入鼎腹第三重符纹交汇点!
嗡——!
青铜鼎剧烈震颤,鼎身符纹寸寸崩解,浊液逆涌回鼎,银角大王喉头一甜,喷出一口墨绿色淤血,踉跄后退三步,脸色瞬间灰败如纸。
“七弟!”金角大王目眦欲裂,雷弧再聚,这一次却不再攻人,而是尽数轰向脚下大地——轰隆!整块深渊世界碎片剧烈震颤,地壳龟裂,缝隙中涌出无数猩红岩浆,岩浆沸腾翻滚,竟迅速凝成一尊百丈高的赤色魔神像!魔神无面,唯有一张巨口大张,口中獠牙森然,赫然是用无数被吞噬的深渊生灵颅骨熔铸而成!
“以界为祭,召‘吞天傀’!”金角大王嘶声狂吼,双手插入魔神巨口,自身血肉如蜡般融化,顺着重力灌入魔神咽喉,“道祖!你既敢踏足深渊,那就尝尝……被整个世界嚼碎的滋味!”
魔神双目骤然睁开,不是火焰,而是两团急速坍缩的暗紫色奇点!空间在其注视下扭曲、折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乾坤图所布时间缓滞领域,在奇点引力下寸寸崩解,连带着被束缚的猪妖四戒,庞大身躯竟被无形力量拽得离地而起,缓缓向魔神巨口滑去!
“呆子——!!”猴哥目眦尽裂,金箍棒暴涨千丈,化作擎天巨柱,悍然捅向魔神左眼奇点!可金箍棒刚触奇点边缘,棒身便无声湮灭,连灰烬都不曾留下,只剩半截残棒嗡嗡震颤,通体裂痕密布!
沙僧狂吼着扑向四戒,可刚冲至半途,脚下大地突然塌陷,数条由纯粹绝望情绪凝结而成的灰黑色锁链破土而出,瞬间缠住他四肢百骸,锁链末端延伸进虚空,隐隐传来无数亡魂尖啸——那是被吞天傀吞噬过的生灵残念所化“缚魂索”,专锁意志,沙僧眼神瞬间涣散,喉咙里只挤出嗬嗬怪响,流沙河形态迅速萎缩,变回普通僧人模样,软软瘫倒在地。
吴闲心脏狂跳,黑色武装疯狂蔓延,菌丝如潮水般涌向四戒,试图缠绕其脚踝将其拖回。可菌丝刚触到四戒衣角,便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扯断,断口处菌丝疯狂增殖,却只换来更猛烈的撕扯——吞天傀的引力,竟在主动捕食他的邪异本源!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盘坐于道祖绘卷光影中的财神爷,忽然睁开双眼。
他并未起身,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轻叩虚空,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韵律。咚、咚、咚……三声轻叩,如古钟鸣响,又似金玉相击。
第一声叩响,漫天翻涌的邪气诡异地凝滞了一瞬,连吞天傀眼中奇点的坍缩速度都微微一滞;
第二声叩响,金角大王刚刚融化的半边身躯猛地一僵,脸上掠过一丝惊骇——他竟从自己正在流逝的生命力中,听到了清晰无比的“铜钱撞击声”;
第三声叩响,财神爷指尖一点金光迸射,不射向吞天傀,不射向金角银角,而是径直没入吴闲眉心!
刹那间,吴闲脑中轰然炸开一幅恢弘图景:并非绘卷,而是一片无垠金海!海面之上,亿万枚金元宝堆叠如山,每一只元宝都镌刻着细密金纹,纹路勾连,竟构成一张覆盖整个金海的庞大契约网络!网络中心,一枚古朴金印静静悬浮,印文只有两个字——“赵公明”。
“吾之本命权柄,非在点石成金,而在‘定契’。”财神爷的声音直接在吴闲识海响起,平静如渊,“天地大势为契,众生愿力为契,因果业报为契……乃至,邪异本源与宿主之间,亦存一道最原始、最不可违逆的‘共生之契’。”
吴闲浑身剧震,如遭雷殛。
共生之契?!
他猛然想起黑色武装初次觉醒时,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刺痛,以及之后每一次力量爆发时,体内奔涌的、近乎狂喜的饥渴感……那从来不是单方面的吞噬,而是双向的索取与馈赠!菌丝吞噬邪力,邪力亦在反哺菌丝,使其愈发坚韧、敏锐、……贪婪!
“银角大王的幌金绳,”财神爷声音愈发清晰,“看似是外力束缚,实则早已与四戒神魂、妖躯、乃至那缕被邪异污染的‘本我意志’,强行缔结了‘主奴之契’。绳在,契存;绳断,契崩——四戒神魂,亦将随之溃散,永坠混沌!”
吴闲如醍醐灌顶,豁然贯通!
难怪道祖净化之力屡屡受阻!不是邪力太强,而是那幌金绳根本就是一把钥匙,一把锁死四戒灵魂的钥匙!强行炼化,等于连钥匙带锁一起砸烂,锁死了的门,门后的主人自然也一同被埋葬!
“老师!”吴闲嘶声大吼,目光灼灼看向道祖,“别炼化幌金绳!请以太极图之力,为其‘正名’!”
道祖拂尘一顿,眼中神光暴涨,似有所悟。他不再催动炼化之力,而是将全部神力灌注太极图,黑白双鱼急速旋转,不再分阴阳,而是开始交融、坍缩、最终于图心凝成一枚浑圆无瑕、流转着混沌光泽的“无极之种”!
无极之种脱图飞出,不射向幌金绳,而是精准落入猪妖四戒眉心——那里,正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黑色绳影,深深烙印于神魂深处!
嗡——!
无极之种触及绳影刹那,异变陡生!那狰狞蠕动的黑色绳影,竟如烈日下的冰雪,开始急速消融、褪色,露出底下原本被掩盖的、属于四戒自身的淡金色妖魂轮廓!与此同时,四戒空洞眼眸深处,一点微弱却无比倔强的金光,顽强地亮了起来!
“呃啊——!!!”猪妖四戒仰天咆哮,不再是纯粹的邪异嘶吼,而是夹杂着痛苦、挣扎与久违的清明!他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身上那些疯狂舞动的黑色触须,竟一根根绷紧、断裂、簌簌脱落!束缚他四肢的幌金绳,此刻也不再是漆黑狰狞,而是褪尽污秽,显露出原本温润如玉、缠绕着淡淡金芒的本来面目——那分明是一条功德缠绕的佛家宝绳!
“你……你们……”四戒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俺老猪……没忘师父教的……紧箍咒……”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抬手,狠狠攥住自己左臂上那条褪去污秽的幌金绳,用力一扯!
嗤啦——!
绳断!金芒四溅!
几乎在同一瞬,那尊百丈高的吞天傀神像,胸口处轰然炸开一个巨大空洞!金角大王融入其体内的血肉精华,连同那操控傀儡的本命神识,被这一“断契”之力彻底反噬,化为漫天血雾!
“不——!!!”金角大王发出凄厉绝伦的惨嚎,半边身子当场汽化,仅剩的右臂疯狂抓挠着空气,仿佛要抓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契约”本身。他死死盯着吴闲,眼中再无狂傲,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难以置信:“契……契断……怎么可能……上苍赐予的……绝对主宰之契……怎么会……”
银角大王更是面如死灰,手中青铜鼎“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鼎身符纹彻底黯淡,再无半分灵性。他踉跄后退,看着自己枯槁的手掌,又望向远处挣脱束缚、气息虽虚弱却逐渐归于平和的四戒,嘴唇哆嗦着,只吐出四个字:“……天道……叛我……”
吞天傀神像轰然坍塌,化为漫天赤色齑粉,随风飘散。
深渊世界的天空,那两道纠缠的次元裂口,竟在此刻无声弥合了一线。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天地清气,如游丝般,悄然渗入这片被邪异浸染万载的污浊之地。
吴闲喘息未定,黑色武装悄然收敛,却见自己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琥珀色结晶。结晶内部,一缕微弱却坚韧的淡金光芒,正如同呼吸般轻轻脉动。
他摊开手掌,那光芒映入眼帘,竟让他心头莫名一暖,仿佛看见了某个总在关键时刻笨拙递来馒头的胖和尚,在火光跳跃的夜里,咧着嘴对他傻笑。
远处,四戒正被沙僧搀扶着,摇摇晃晃走来。他身上妖气依旧驳杂,眼神尚有些迷蒙,可那被污泥糊住的耳垂上,一枚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铜钱挂饰,正随着他笨拙的脚步,一下一下,轻轻晃荡。
叮……叮……
声音很轻,却比方才财神爷的三声叩响,更清晰地,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