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瑾川的实力,在宗内公认在程靖之上,已是半步天君中的佼佼者,是本次大比前十的有力竞争者,甚至有人认为其实力可以冲击前三。
贺瑾川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电芒,瞬间穿透重重光罩,落在了第九层区域...
全场寂静只维持了半息。
紧接着,丙字场外的观战区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轰然炸开。不是欢呼,不是惊叹,而是无数道神念在虚空激烈碰撞、撕扯、炸裂所引发的元力风暴——那是成百上千名半步天君、天君长老、宗门执事乃至隐世老祖,在同一瞬失态释放出的神识冲击!整片空间嗡鸣震颤,防护光罩剧烈明灭,仿佛下一刻就要崩解。
“他……破了许昭节的法相?”
“不是破,是砸碎!一印,两印……七印!连砸七方混沌翻天印,将虚空法相胸膛轰出十里的豁口!”
“那第七印落下的轨迹……根本不在任何预判之内!许昭节的虚空感知竟完全失效!他怎么做到的?”
“万古空时阵典……不是推演,是‘重写’!他在许昭节感知中抹去了自己的存在节点,又在法相核心处,强行‘锚定’了一个新的时空坐标!这已不是阵道,是篡改规则!”
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自高空云层中传来,语速极缓,却如金铁交击,字字凿入人心。话音未落,三道身影自云中踏出——玄天阁太上长老、南斗峰主、还有那位常年闭关、只在万宗大比终章才现身的九嶷山老祖。三人目光齐齐锁定场中那个缓缓收手的青衫少年,眼中再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只剩一种近乎凝固的震撼。
陈斐站在原地,并未因胜利而动容。
他右臂衣袖尽碎,裸露出的小臂皮肤上,密布着蛛网般的暗金色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弥合,每一次愈合,都有一缕灰黑色的虚无气息被强行逼出,蒸腾为袅袅青烟。那是深层虚空之力残留的侵蚀,纵使被万化归真灵鉴提前规避大半,余波依旧在他血肉深处留下灼烧般的剧痛。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
不是因力竭,而是因……共鸣。
方才第七印落下前,他并非单纯依靠万古空时阵典的时空锚定。在许昭节羽扇虚影破碎、法相门户洞开的刹那,他体内那枚早已沉寂多年的“道墟本源种子”,毫无征兆地剧烈搏动了一下。一股源自生命本源最底层的悸动,沿着脊椎直冲天灵,与翻天印中混沌归墟之力轰然共振。那一瞬,他仿佛看见自己掌心并非托举一方大印,而是托举着整座正在坍缩、正在归寂、正在重演开天辟地的原始宇宙。
那不是功法催动,是本能苏醒。
是道墟归真体,在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回应了“归墟”二字。
陈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在空中凝而不散,竟化作一缕细小的银灰色涡旋,无声旋转三息后才悄然消散。他抬眼,目光越过瘫软在地、气息微弱的许昭节,越过震颤不止的屏障,直直投向远处高台之上,丹宸宗驻地所在的方向。
柳如絮还跪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裙角,指节泛白,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一双通红的眼睛,茫然望着场中那个熟悉的身影,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是真实。
封不同站在她身侧,负手而立,宽大的玄色长袍在激荡的元力乱流中猎猎作响。他没有看场内,目光沉静如深潭,落在陈斐身上时,瞳孔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不是欣慰,不是赞许,而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审视,仿佛在确认一件尘封万载的古老器物,终于被重新擦拭干净,露出了底下蚀刻千年的、足以令诸天变色的铭文。
陈斐收回视线,转身走向场边。
每一步踏出,脚下残存的虚空乱流便如潮水般自动退散三尺。他走过之处,地面那些被许昭节法相踩出的龟裂痕迹,竟在无声中悄然弥合,裂痕边缘泛起细微的混沌雾气,转瞬即逝。这是道墟归真体对周遭“破损”本质的自发抚平,连战场本身,都在被他无意识地修复。
“陈斐!”
一声清越呼喊撕裂喧嚣,曹菲羽如离弦之箭冲入场中,甚至来不及等光幕解除禁制,身形已在半空硬生生撞上一层无形屏障,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她不管不顾,双手死死扒住那层流动的金光,仰起脸,泪珠大颗滚落:“你……你有没有伤到骨头?手臂上的裂纹……是不是很疼?”
陈斐脚步微顿。
他看着曹菲羽通红的眼眶,看着她额角因急切撞击屏障而渗出的一点血丝,看着她发间那支自己送的、此刻已微微歪斜的青玉簪。他抬起左手,动作有些迟缓,轻轻按在那层温热的屏障上。
金光应掌而柔,如水波般向两侧分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陈斐走出。
他没有立刻回答曹菲羽的问题,而是伸出右手,用拇指,极其轻缓地拭去她眼角新涌出的泪水。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那一点暗金色的裂痕在接触瞬间微微发亮,随即彻底隐没于皮肤之下,再无痕迹。
“不疼。”他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只是……有点累。”
曹菲羽浑身一颤,所有强撑的力气瞬间抽空,几乎站立不住。她猛地扑上前,紧紧抱住陈斐的腰,脸颊深深埋进他染着淡淡血腥与混沌气息的衣襟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发出一点哭声。
陈斐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只是安静站着,任由她将全部重量与恐惧都压在自己身上。他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上——方才拭泪的那只手,掌心纹路深处,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道极细、极淡的银灰色竖线,形如一道尚未睁开的竖瞳,一闪即逝。
场外,沸腾的人声并未因这场温情而稍减,反而愈发狂热。
“许昭节败了!虚空公子败了!”
“他接下来是谁?第三轮?第四轮?他还能走多远?”
“不,你们错了!重点不是他走多远,而是——他刚刚展现的,根本不是全部实力!”
一道嘶哑的嗓音穿透嘈杂,来自北面观战台。说话者乃一位独臂老者,胸前绣着“苍溟剑宗”四字,正是曾以剑气斩断沧澜江、号称“一剑镇海”的苍溟剑尊。他盯着陈斐的背影,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抠进身下玉座扶手,留下四道深深的指痕:“你们注意到没有?他七次砸印,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重,可他自身的气息……从头到尾,未曾起伏半分。连最基础的元力鼓荡,都未曾出现。他用的,不是元力,是……‘势’!是将自身意志、道域、阵纹、乃至对手的溃败轨迹,统统炼入一印的……归墟之势!”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骤然一滞。
归墟之势——那是传说中,唯有触摸到天君门槛、开始参悟“大道本源”的修士,才可能借天地大势,引动的一丝雏形。它无形无质,不可捕捉,却比任何神通法术更沉重、更不可逆。
一个太苍境巅峰,如何能驾驭?
答案,无人知晓。
但所有人都清楚一点:徐子谦的败北,曾为太苍境划下一道冰冷的句点;而陈斐的胜出,却在那句点之后,用混沌翻天印狠狠凿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裂缝之下,是无人敢想的、全新的疆域。
就在此时,光幕再次亮起,第三轮对阵名单,瀑布般倾泻而下。
无数双眼睛疯狂扫视,寻找那个名字。
找到了!
丙字场,第三轮,第二场:
丹宸宗陈斐,对阵——
玄天阁,萧无咎。
当“萧无咎”三个字浮现的刹那,整个丙字场外围,所有喧嚣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戛然而止。
死寂。
比陈斐击败许昭节后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玄天阁萧无咎。
万宗大比开赛至今,唯一一个未曾出手的半步天君。
他甚至没有参加前两轮,只因玄天阁长老团以“道基未稳,需静修”为由,为他申请了轮空。
他从未登台,却无人敢轻视其名。
因为他不是靠战绩闻名,而是靠……背景。
玄天阁当代阁主,亲传弟子。
而那位阁主,是公认距离天君之境,仅有半步之遥的当世绝巅。
传闻,萧无咎年仅二十八,便已悟透玄天阁九大秘典中的七部,更在三年前,于玄天阁后山“寂灭崖”闭关百日,出关时,崖壁上凭空浮现出一幅天然道图,图中星河流转,竟隐隐映照出天君法相初具轮廓的虚影。
他未出手,只因无需出手。
他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此刻,这个名字,与陈斐并列。
曹菲羽抱着陈斐的手臂骤然收紧,指甲几乎嵌进他衣袖。她抬起头,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封不同站在远处,眼神终于第一次变得无比锐利,如两柄即将出鞘的寒剑。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光幕上“萧无咎”三字,隔空虚按。
一道微不可察的、带着岁月锈蚀气息的幽暗符文,自他指尖一闪而没,悄无声息地融入光幕之中。
无人察觉。
唯有光幕深处,那“萧无咎”三字下方,一行极小的、常人无法辨识的暗金色批注,悄然浮现,又瞬间湮灭:
【道基有瑕,寂灭崖所悟非真道,虚影为镜花水月。】
陈斐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行字消失的地方。
他没有看封不同,也没有看光幕。
他只是抬起左手,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右腕内侧——那里,一道早已愈合、却永远无法磨灭的旧疤,正微微发烫。
那是三年前,在丹宸宗后山禁地“葬经谷”深处,他第一次尝试简化《道墟归真体》第一重时,反噬留下的印记。也是那一天,他第一次在血脉深处,听见了那声跨越万古的、苍凉而宏大的叹息。
叹息之后,是无数破碎的经文在神魂中自动重组,最终凝成一枚混沌色的种子。
如今,种子已生根。
而根须所向,正是玄天阁方向。
陈斐松开曹菲羽的手,转身,面向丙字场入口。
他步伐平稳,青衫下摆随着走动轻轻拂过地面,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虚空乱流残渣,在他足下无声湮灭,化为最本源的混沌雾气,又被他脚踝处悄然亮起的银灰色阵纹温柔吸入,流转一圈后,逸散于无形。
他走向自己的战场。
身后,是无数道或敬畏、或惊骇、或贪婪、或杀意凛然的目光。
前方,是未知的深渊,亦或是……归途。
当陈斐的身影即将没入入口金光之时,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平静,淡漠,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碾碎一切虚妄的厚重:
“萧无咎……”
“我等你,来教我,什么是真正的天君之道。”
话音落,金光合拢。
丙字场内,唯余一地狼藉的虚空裂痕,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沌归墟的气息。
而万里之外,玄天阁后山寂灭崖顶。
一座孤零零的石亭内,盘膝而坐的白衣青年萧无咎,手中一枚温润玉简“啪”地一声,寸寸崩裂,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他缓缓睁开眼。
瞳孔深处,没有惊怒,没有意外,只有一片死寂的、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幽暗。
他抬手,轻轻拂去袖上玉粉,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终于……等到你了。”
风过寂灭崖,卷起漫天雪尘,遮蔽了天光。
整个玄天阁,无声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