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化整为零地进入【科学侧】，那么自然是各自有各自的手段。
毕竟都是恶名昭著的虚空海盗，无论在四大侧的哪一面，都是极不受欢迎的种类……四大侧对于海盗的防御手段，也各有不同。
这其中，又以...
风从沙克峡谷的裂隙间穿过，像一柄无形的竖琴拨动石壁的弦。那歌声忽高忽低，时而如潮水漫过礁盘，时而似月光坠入深潭，不带悲喜，却让听见的人喉头发紧、眼尾微热——不是被感动，而是被某种古老得足以令时间失重的力量轻轻按住了心口。
啊夕若没动。
她只是盯着那粉发少年的身影，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指甲在龙鳞上刮出几道细白印痕。
——不是雌小鬼。
身形瘦削，颈线修长，耳尖微圆，没有那股子炸毛的戾气；嗓音清亮如泉，毫无半分嘶哑粗粝；更没有柯莉布索身上那种被命运反复碾过之后残留的、铁锈味的倔强。
可那轮廓……那低头时垂落的额发弧度，那哼唱时微微晃动的肩膀节奏……分明是从同一块记忆的拓片里印出来的。
“……他唱的是什么？”她忽然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哑。
【翔绯虎】侧首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没人听懂。沙克之歌自古无人能解其词，只知它随月相涨落而变调，每逢紫月盈满，便会在最幽暗的裂缝深处回响七日七夜——前日刚过中天，今日正是第七日。”
话音未落，那歌声陡然拔高。
不是尖锐，而是空灵得近乎透明，仿佛整座峡谷的岩壁都在共振，灰白的砂砾簌簌从崖顶滑落，像一场微型的雪崩。粉发少年仰起脸，唇瓣开合，喉结轻颤，一道银色光晕自他眉心浮出，细如游丝，却笔直刺向紫月方向——
轰！
整片沙克地壳猛地一震！
船身剧烈摇晃，甲板上未固定的水桶翻滚着撞向栏杆，伤员惊呼，医护员踉跄扶住舱壁。洛老板脚下一顿，手中相机咔嚓一声，快门声被震得走调。白芷下意识扑向洛邱后背，小小的手指攥紧他衣角。
唯有啊夕若，纹丝未动。
她瞳孔骤缩，眼底金芒一闪即逝，映出那少年眉心银光之中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符文残影——
是【月桂】神族的初代圣契。
不是返祖，不是稀薄血脉，是完整烙印。就像一枚尚在跳动的心脏，被活生生从神话里剜出来，塞进这具少年躯壳。
“张伯路。”她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窟里捞出的剑鞘。
没人应她。
张伯路早在撤离时便已登上下一艘战舰，此刻正与李华梅在旗舰密室商议后续清理事宜。而眼前这少年……绝非联盟任何人报备过的存在。
“夕若？”【翔绯虎】皱眉，“你认得他？”
“不。”她摇头，指尖松开掌心，缓缓抬起，朝那少年方向虚虚一按。
一道极淡的龙息无声逸出，如雾如烟，飘向峡谷裂缝。就在即将触碰到少年衣袖的刹那——
嗡！
少年背后那块巨石表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涟漪。龙息撞上涟漪，竟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波纹，随即消散于无形。
啊夕若呼吸一滞。
不是屏障，不是结界，更非神术或咒印……那是一种“存在”的错位。就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看火苗燃烧，你能看见光，却摸不到温度；能听见声，却抓不住频率。
“……【拉莱耶】之主。”她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
不是猜测。是确认。
只有那位沉睡于旧神纪之前的、连概念都尚未完全成形的混沌存在，才能将“真实”本身折叠成一道可供通行的褶皱。而能站在褶皱另一侧安然歌唱的……绝非凡人。
“他在唱给谁听？”她问，目光未移半分。
【翔绯虎】沉默片刻，忽然道：“传说里，那男子等的人，从未归来。”
啊夕若喉头滚动了一下。
远处，粉发少年歌声渐弱，最后一个音节拖得极长，像一根绷到极限的蛛丝，在风里微微震颤。他缓缓放下手，转身欲走，动作间衣袖滑落半截手腕——
腕骨内侧，一道暗金色藤蔓状烙印悄然浮现，蜿蜒向上，隐入袖口。
啊夕若瞳孔骤然收缩。
那纹路……与她昨夜在洛邱书房暗格里，偷看到的半卷残页上所绘的【不死之树】根须图腾，分毫不差。
——不是相似。
是同一支笔，同一道墨，同一场未完成的祭祀。
她猛地站起身，靴跟磕在甲板上发出脆响。洛老板闻声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两秒，又轻轻掠过她身后那道越来越淡的、几乎要融入紫月光晕里的粉发身影。
“龙小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线，精准穿过所有杂音，缠住她的耳膜。
啊夕若没应。
她只是盯着洛邱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平静的深潭里打捞出一点涟漪——任何一点。可那里只有温和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光，干净得让她心头一烫，又迅速冷却。
“……没事。”她别开脸，手指用力掐进掌心，指甲再次陷进皮肉，“风吹得眼睛疼。”
话音未落，忽听“哐当”一声巨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黄金】紫月不知何时竟挣扎着爬上了船首瞭望台，此刻正单膝跪在边缘，双手死死扒住木栏，满脸涕泪横流，对着粉发少年消失的方向嚎啕大哭：“卡外索普！！！我的儿啊——！！！”
全场死寂。
连风都忘了吹。
啊夕若太阳穴突突直跳，抬手就是一记隔空掌风，“啪”地抽在紫月后脑勺上，力道精准控制在让他栽个狗啃泥却不伤筋骨的程度：“你喊谁儿子呢？！”
紫月一头扎进甲板缝隙，鼻血混着鼻涕糊了满脸，犹自挣扎着抬头，泪眼朦胧：“贤弟！贤弟你快看！那孩子……那孩子长得和当年卡外索普怀胎时画的胎梦图一模一样啊！！！”
“闭嘴！”啊夕若一脚踩住他后颈，“再胡咧咧把你舌头剁了喂鲨鱼！”
“弟妹息怒！”紫月呜咽着，突然压低声音，用只有她能听见的气音急促道，“那孩子腕上有印！是【拉莱耶】的脐带纹！！我当年在【罗格】城黑市见过拓本——谁身上有这纹，谁就是祂选中的‘脐带’！能联通旧神沉眠之地的活体通道！！”
啊夕若脚底力道一松。
紫月趁机翻身坐起，抹了把脸，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贤弟当年送我去迷宫，不是为了救我……是为了让我替他找到这孩子。他早知道【凯撒】在找‘脐带’，也早知道张伯路会借【月桂】神树重启祭坛……可他没拦。他让我进去，还给了我三张保命卡牌——其中最后一张，根本不是用来续命的。”
他喘了口气，盯着啊夕若骤然苍白的脸，一字一句：“是钥匙。开【脐带】的钥匙。”
啊夕若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住。
她想起昨夜洛邱书房里那半卷残页——泛黄纸页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燎过，只余中间一段潦草朱砂批注：【脐带既启，旧神非醒，乃吞新世为养。慎之，慎之。】
当时她只当是古籍妄语，随手扔进了废纸篓。
原来……不是妄语。
是预告。
是警告。
更是……诱饵。
她猛地转身，大步冲向船舱。脚步在阶梯上砸出沉闷回响，像战鼓擂在胸腔。推开洛邱舱门时，门框被她肩头撞得震颤，木屑簌簌落下。
洛邱正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羽毛笔，面前摊开一本素描册。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眉宇舒展：“回来啦？”
啊夕若没答。
她径直走到桌边，伸手就去翻那本素描册。指尖拂过纸页，却在触到某一页时骤然僵住——
那页上，铅笔线条勾勒出的，正是粉发少年的侧脸。线条细腻得惊人，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根根分明。而少年脖颈处，一枚银色符文正静静悬浮于纸面之上，仿佛随时会挣脱墨迹，飞入现实。
最下方，一行小字力透纸背：
【卡外索普，第三十七次苏醒。脐带已缚，旧神待饲。】
啊夕若喉头一哽，几乎窒息。
“你……”她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什么时候画的？”
洛邱放下笔，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他第一次唱歌那天。我听见了。”
“……你明知道他是谁？”
“知道。”他抬眸，目光澄澈，“也知道他为什么而来。”
“为什么？”她追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洛邱没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渐沉的紫月，良久，才缓缓道：“因为戴维·琼斯醒了。”
啊夕若浑身一震。
戴维·琼斯……那个被她亲手塞进石头水桶、由雌小鬼背着逃命的男人？那个被【海神】诅咒、被【拉莱耶】觊觎、被整个海盗联盟视为禁忌的存在？
他醒了？
“不是身体。”洛邱摇头，“是‘锚点’。他在【寻宝】深处，被张伯路和冒充凯撒的家伙联手唤醒了‘锚点’——那是他与【拉莱耶】之间，唯一尚未断裂的因果链。”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而卡外索普……是这条链上，最后的锁扣。”
啊夕若脑中轰然炸开。
所有碎片瞬间拼合：雌小鬼对父亲的执念、张伯路对月桂神树的狂热、冒充凯撒者对戴维·琼斯的诱导、紫月拼死闯入迷宫的反常、甚至……甚至洛邱执意要带她来【紫月】的每一个理由。
原来从来不是巧合。
是棋局。
而她，是那枚被捧在掌心、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实则早已被钉在棋盘中央的——活子。
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嘶哑难听：“所以……你让我来，就是为了看我亲手把‘锁扣’送到‘锚点’面前？”
洛邱静静看着她，没否认。
啊夕若抬手，一把扯下颈间那枚温润的龙鳞吊坠——那是她真龙本源所凝，百年未曾离身。她攥紧吊坠，指甲边缘渗出血丝，混着龙血滴落在素描册上，洇开一朵暗红小花。
“好。”她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血，“既然你要锁扣……”
她猛地扬手，将吊坠狠狠砸向地面！
“那就让它锁死在我手上！”
“叮——”
清越一声脆响。
龙鳞吊坠并未碎裂，反而在撞击瞬间爆开一团刺目金光！光芒如液态熔金，顺着地板缝隙疯狂蔓延，眨眼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金色蛛网，覆盖整间舱室——蛛网中央，赫然浮现出无数细小篆文，正急速旋转、组合，最终凝成一道古拙符印：
【封·脐】
洛邱瞳孔骤然收缩。
啊夕若喘息着，额角青筋暴起，龙鳞吊坠在她掌心灼烧，皮肤寸寸皲裂，渗出的血珠却未滴落，而是悬浮于半空，被金光牵引着，一粒粒嵌入符印中心。
“你疯了？”他第一次失声。
“疯？”她抬眼，眼中金焰翻涌，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凄厉的笑，“洛邱，你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真龙之誓，言出即缚。既然你说脐带已缚……”
她猛地握拳，将整张符印狠狠攥入掌心！
血光炸裂！
“那我就把它，焊死在我的骨头里！”
金光骤然暴涨，吞噬一切。
舱门外，【翔绯虎】猛然抬头，手按刀柄，厉喝：“夕若？！”
无人应答。
唯有紫月在甲板上撕心裂肺的尖叫穿透门板：“贤弟快拦住她啊——！！那是【逆命·铸骨】啊！！会把她魂魄钉死在时间夹缝里的啊——！！！”
风声呜咽。
紫月沉落。
整艘船，陷入一片死寂的金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