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现在的闻玉摘已是名满天下,且所有人都默认他是一位出身尊贵,却又心系武林安危的公子,但其实......在他八岁之前,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闻玉摘”这么个人。
八岁前,他只是个无名的孤儿,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并且也记不清在他两岁前是谁把他拉扯大的了,反正从他记事时起,他就是个住在乞丐窝棚里的脏娃子:吃百家饭,喝着无根水,睡在红尘里,见过世间人。
基本上,他就是靠着当地乞丐团体中那些比较善心的人互相帮衬才活到八岁的。
至于名字嘛,正式的他是没有,被人随口叫着的倒是有好几个,比如什么狗子啊,瘦猴啊、糖皮儿啊......还有管他叫“要来”的,叫花子讨个吉利嘛。
假如闻玉摘只是个普通人,那他接下来的人生大概率就是一直要饭要到死的那天了,那天可能是六十年后,也可能是六年后,甚至可能是六天后......毕竟古时候的乞丐也是高危职业嘛,指不定哪年冬天突然来了一波低温,隔
天就能死一片。
但很显然,他不是什么普通人。
也许闻玉摘的绝对智商并没有慕容孝那么高,但对普通人来说,闻玉摘也好,慕容孝也罢,又有多大区别呢?不都是“天才”吗?
所以闻玉摘也是很小的时候就有了远超同龄人的心智,并试图用“知识改变命运”了。
而他的第一步,就是先去扒人家学堂的院儿墙,偷听人家上课。
那时候的闻玉摘就知道看碟儿下菜,他知道“社学(相当于官办公立学校,不过明朝只有大城市才有)”管的严,他要是偷溜进去被逮住了可能得挨打,“私塾(相当于民办学校,一般是由当地的乡绅富户所办)”收费高,他去
偷听会让教书先生难做......因此他就专门去“义学(又称义塾,也是地方官员或者乡绅办的,带点慈善性质)”偷听。
什么?您问这都“义学”了,他为什么还需要偷听啊?直接进去学不行吗?
诶,还真不行。
人家义学的学费再怎么低,哪怕免费好了,也是得设置点其他门槛的,好歹孩子得有监护人和户籍吧?要是让闻玉摘这种小叫花子都进来了,且不说他的身上脏臭,会影响其他同学上课......万一他不服管教,或是打了其他的
小朋友......学堂方面找谁来负责啊?
所以闻玉摘的启蒙教育,基本就是在这种“偷学”的状态下完成的。
当然了,他扒拉在院儿墙上,连文具和书都没有,学得也比坐在里面听课的孩子好,那是另一回事。
那么,“文”可以偷学,“武”呢?
这么说吧......那时候偷学武功可比偷学文化容易多了;高门大派的东西你自是偷看不到的,但一些小门派、小武馆,很多连个院儿都没有,弟子就在门外的空地上操练,你有心你就看呗。
这种门派也没什么“防盗意识”,本来就是庄稼把式居多,也就是扎扎马步,要几个基本套路,你爱看不看,至于“内功心法”这种东西,有些武馆压根儿就没有,就算有,这也不是一般人靠看就能看明白的。
当然,闻玉摘,他就“看明白”了......
内功的基础不就是“呼吸的方法”吗?你们这些小门小派的内功又不复杂,只要多观察那些弟子练功时出招的动作和呼吸频率的配合,再自己试上几次,就能摸清个大概了。
闻玉摘在偷学了好几家这种小门小派的武功后,甚至还自己做了汇总和改良,创出了一套更有效率的呼吸方法。
总之,从记事到八岁这几年,闻玉摘基本就是在要饭和偷学这两件事上忙活了。
前期他是挺辛苦的,毕竟他当时年纪还太小,不过也正因为这样,他在乞讨时更容易让人动恻隐之心,大部分情况下他都能很快要到个一顿半顿的,够他吃一天了,然后他就可以把剩余的时间都留给学习,有时候实在没要到
饭呢,他跑去那种乞丐聚集的窝棚里,同行看他可怜,也会匀几口给他。
后来他“内功”练起来了,就好多了,因为靠内功他晚上可以少睡点觉,多出来的时间他可以跑去野外抓点野味什么的,有了吃的他这一天要饭的时间又能省了。
就这样,到了他八岁那年。
那年,闻玉摘遇到了一个改变了他一生的人。
那是一名妇人,遇到闻玉摘的那年,她三十岁出头,独自隐居在一间草庐里。
是的,后来“草堂公子”的那间草堂,就是由这间草庐改造而来。
妇人的名字叫“玉儿”,本来也是大家闺秀、官宦之后,但后因家遭变故,被迫入籍于教坊。
玉儿的相貌平平,嗓音也是天生低沉,当时负责接收她的宦官一瞧就觉得这人学不了歌舞,于是安排她去学了乐器,但玉儿在这方面也没什么才能,学了好几年,就只学会了一门笛子。
又过了些年,因皇位更替,朝中迎来了一段“政斗清算”的高峰期,玉儿家的案子乘着这股东风给平反了,她也得以除籍从良。
离开了教坊的她,得到了一笔不菲的补偿,只是那些银子,跟她死去的家人和失去的人生相比,难免显得有些可笑。
之后,她几经辗转,最终在这个草庐隐居了下来,本打算在此了却残生,没想到有天看到个小男孩昏倒在了附近的树林里。
那么说闻玉摘当时发生了什么呢?
说来也好笑,他是在自行研究“轻功”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时,发挥“太好”,结果差点把自己给摔死了。
玉儿可不知道这些,他以为这孩子是爬树摔下来的,就将闻玉摘给背回了家。
其实玉儿也不是什么大善人,只不过她的心肠还没有硬到可以对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孩见死不救的程度。
由于闻玉摘身上多处严重骨折,他在玉儿的草庐里一住就是好几个月。
待他的伤稍微好些的时候,玉儿就教他吹笛子解闷儿,没想到才教了没几天,闻玉摘就吹得比玉儿还好了,搞得玉儿也很是惊奇。
而等到闻玉摘的伤完全养好时,他似乎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成了“玉姨”的养子,又因为玉儿的本家姓闻,他就得到了“闻玉摘”这么个名字。
那之后,闻玉摘也就没再去要饭了,既然他有了“监护人”,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习武修文,也不用再偷学了。
就这样,不知不觉,闻玉摘在这草庐里住了四年。
如果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下去,凭闻玉摘的聪明才智和武学天赋,他应该会有一段越来越好的,平凡而幸福的人生,玉姨也能有个儿子养老送终,安度晚年。
可惜,四年后的一天夜里,一位“大侠”的出现,又将这种可能性给抹杀了。
这位“大侠”身怀着一本上乘武功的秘籍,被一群“恶人”连夜追杀,刚好经过这草庐,遂破门而入,还让屋里的孤儿寡母别出声。
但闻玉摘和玉儿都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那群“恶人”就已从四面八方杀了进来。
混战之中,毫无武功的玉儿被人随手一刀就给杀了。
很显然,在这些江湖杀手的眼中,区区一个村妇的性命,与那草芥无异。
闻玉摘虽是会些武功,但他当时才十二岁,面对这群熟练的江湖杀手,勉强保住自己的性命已属不易,就更别提救玉儿了。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亲人被这场与他们根本无关的厮杀卷入,并惨死在自己面前。
这就是闻玉摘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江湖”。
玉儿死时没有遗言,她和闻玉摘在这天白天时也没什么戏剧性的对话,很多时候人与人的生离死别就是这么突然。
最终,那位“大侠”还是胜了。
惨胜。
身负重伤的他,仔细确认了地上的每一个“恶人”都已断气,然后才放心坐了下来。
“大侠”先看了眼自己怀里的秘籍,长舒了一口气,接着,他才看向了缩在角落,同样是负伤幸存的闻玉摘。
“小兄弟,你不要紧吧?”那位“大侠”说着,又看了看玉儿的尸体,“唉......世道如此,节哀顺变吧。”
听到这话,闻玉摘真的很想破口大骂,他想问对方算什么大侠?我凭什么要节哀顺变?这只是世道的问题吗?你就没责任吗?
但......他忍住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闻玉摘只表现出了对亲人死去的悲伤,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对“大侠”的不满。
悲伤过后,闻玉摘还爬到了“大侠”面前,声泪俱下地求“大侠”收自己为徒:他说自己的娘亲已经不在了,自己孤苦无依也活不下去,还不如跟着“大侠”走。
而就在这位已经重伤,且完全放下防备的“大侠”在心里计算着收这个徒弟的利害时,闻玉摘竟是突然暴起,将对方一刀斩首。
数年后,当闻玉摘成名之时,他早已将那本从“大侠”身上夺来的秘籍练至大成,而江湖上的人,看到他这样一位身居草堂、知书达理,儒雅俊逸、行侠仗义的翩翩少年,手里又总是拿着一支笛子,便都觉得这一定是一位出身
高贵的“公子”(明时“公子”之称早已不是贵族公卿专属,但一般也得是豪门世族或书香门第才能用,闻玉摘显然不符合这条件,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到了青楼谁都可以是公子)。
所以闻玉摘,是从不跟人提自己的过去的,更不喜欢别人打探他的武功怎么来的,钱是怎么来的,还有“公子”的身份从哪儿来的………………
他想当的那种“侠”,也不是一般江湖中人认识中的那种“侠”。
他着眼的,是更大的格局,是掌握绝对的力量和权力,然后划定秩序,让这武林不再如现在这般“混乱”,让发生在他和玉姨身上的事不再发生。
而为了他所认定的这项“大义”,任何的牺牲都是值得的,任何的手段也都是可以考虑的。
只是走到今天,他或许也和悟冥子一样,早已渐行渐远、难以回头了。
逐渐变得狂暴和混乱的脑海中,几段儿时的回忆随机闪过。
这让闻玉摘稍稍恢复了一些理智。
悟冥子在上句话之后又骂了闻公子好几段儿,后者却是气过头了没听清。
现在回过神来一听,就听得......
“......还有你身上的剑,尚未出鞘就透出一股子邪气,你怕不是练了什么魔功,才让武功短期内有这么大进步的吧?”
还别说,悟冥子这人啊,评论武学方面的事儿,那是一说一个准。
“啊......”而这回,则是闻玉摘在冷笑了,他笑完就问了个问题,“悟剑山庄的事,你应该听说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