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朱七五回屋,关了门,就着灯,把鬼愁沟大捷的经过,一笔笔记在小翠那册子上。写罢,他闭目,心念一动。
“签到。“
淡金光幕浮起:
【鬼愁沟大捷,歼元军千余、俘数百、获炮弩、破万...
朱七五没立刻答话。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半截断掉的麻绳,指尖捻了捻那粗粝的纤维——是昨儿李栓柱领人拆换轮箍时剪下来的旧麻,浸过桐油,韧得像牛筋。他盯着绳头参差的毛刺,目光却越过坡下整整齐齐排开的五十辆木牛车,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风里带了土腥气,云层压得低,山脊线被抹成一道浓黑的墨痕。
“哥,”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锤敲在青石上,“糜竺岭,几处隘口?”
朱重八一怔,随即点头:“三处。西坳最宽,能过马;中脊窄得只容一人侧身;东崖那条‘蛇蜕道’,是条贴着峭壁凿出来的栈道,底下万丈深渊,连羊都不敢走。”
“阿速歹三百人,”朱七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守西坳,偏堵中脊和东崖?”
徐达接口道:“正是!陈将军报信说,元军弓手全埋伏在中脊两侧松林里,箭雨密得鸟都飞不过;东崖栈道口堆了滚木,还点了两堆狼烟,专烧咱们的退路。”
汤和急了:“那还等啥?抄后山小道绕过去!咱龙兴寺的护院精壮百来号,配上刀枪,一个时辰就摸到岭后!”
朱七五摇头:“后山小道,骡马难行,人攀岩要两个半时辰,还得带干粮、火把、绳索。等咱们摸到,陈将军怕已饿晕在沟里——元军围而不攻,就是等他们自己倒。”
周德兴皱眉:“那……硬冲?”
“硬冲?”朱七五冷笑一声,抬手朝坡下一指,“哥,您看这五十辆车。”
众人顺他手指望去。五十辆木牛车静静卧在土坡下,车斗漆未干透,在阴天里泛着青褐色的哑光。轮辋嵌得严丝合缝,铁箍泛着冷硬的青灰,辐条绷得笔直如弓弦。每辆车旁都立着个汉子,肩头汗渍未干,可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枣木扶手上,像按着自己的命脉。
“元军三百,弓强马快,守高打低。”朱七五一字一顿,“咱们五十辆车,五十条命,五百斤沙袋推得动,二百斤伤号抬得稳,三寸深的烂泥地碾得过,两尺宽的羊肠道走得平——可咱们没有一张弓,没有一支箭,没有一匹马,更没有一兵一卒能正面接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徐达紧攥的拳头、汤和咬紧的牙关、周德兴绷直的下颌,最后落在朱重八沉静如古井的眼底。
“所以,咱们不打,只送。”
“送?”杨茂脱口而出,声音发颤,“七五爷,那岭上缺水缺粮,又挨着元军眼皮子底下,送?拿什么送?背?扛?爬?”
“用这个送。”朱七五转身,大步走向匠作棚,掀开挂在门框上的厚油布帘子——里面灯火通明,沈老栓正俯身刨一根榆木轮辋,冯有成在灯下比划着新绘的胶合图样,钱永福赤着膀子,正抡锤锻打一枚特制的扁头铁钉,火星子噼啪溅在脚边。小翠坐在角落小杌子上,炭笔在册子上疾书,旁边摊着几张加了密纹的轮缘剖面图。
朱七五抓起案上那张图,举给众人看:“冯大伯改的——轮辋内侧多加三道凹槽,不是为好看。槽里嵌麻筋,再灌鱼胶,干透后比生铁还硬三分。沈大伯试过了,满载二百斤碾过碎石滩,轮缘连道白印都不留。”
他又抽出另一张:“钱大哥新打的铁轴,加长两寸,两端削尖,装上活络轴承,卸下车轮只要三下扳手。车斗底部加了六枚暗扣,拆开是两块夹板,能当担架使。”
他猛地将两张图往地上一铺,踩住一角,声音陡然拔高:“李栓柱!”
“在!”坡下一声雷吼。李栓柱甩开膀子冲上来,裤脚还沾着泥点,胸膛起伏如鼓。
“你带十辆车,十个人,现在就去库房——把三十副旧皮甲、二十张破渔网、十五捆麻绳、还有去年存的三十斤陈年猪油,全搬来!快!”
李栓柱一个激灵,转身就跑,嗓门震得棚顶灰尘簌簌:“赵大牛!孙二狗!抬车!扯网!扛油!——跑!”
朱七五又转向小翠:“小翠,取我那本《舆地杂记》——第三卷,糜竺岭图。”
小翠早捧着册子候着,闻言立即翻到泛黄的纸页,指尖点在一行小楷上:“糜竺岭东崖‘蛇蜕道’,宽不足二尺,外悬千仞,内贴绝壁。壁上有古凿孔三十七处,深四寸,径三指,传为前朝采药人所遗。”
朱七五眼中寒光一闪:“就是它。”
他一把抓过冯有成刚刨好的轮辋边角料,在地上迅速画出个简图:一道斜线代表栈道,一条粗线代表山壁,再点出三十七个圆点。“沈大伯,您老见过南边采药人的‘悬臂车’么?竹竿绑滑轮,吊着竹筐沿崖而行。”
沈老栓拄拐上前,眯眼细看,忽然一拍大腿:“哎哟!老汉想起来了!那车轮子不落地,靠的是崖壁上的凿孔卡榫——轮子带钩,钩进孔里,人一推,轮子顺着孔道转,车就贴着崖边滑!”
“对!”朱七五斩钉截铁,“咱们不修路,就借路!把车轮改成钩轮,轮辋上凿三道月牙槽,槽里嵌钢钩——钩进古孔,车就能卡着崖壁走!”
钱永福喘着粗气凑近:“七五小哥,钩子得淬火,得硬!可咱炉子小,淬不了整钩……”
“不淬整钩。”朱七五抄起案上一把小锉刀,在轮辋边角料上比划,“只淬钩尖!钩柄用熟铁,柔韧不断;钩尖嵌钢片,砸进轮辋,再用鱼胶麻绳死死缠牢——摔不掉,撬不开,钩进孔里,一百斤的力都拔不出!”
冯有成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把车变成崖上蜈蚣啊!”
“对!”朱七五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蜈蚣上百足,咱们五十辆车,就是五十只钩足!不走岭上,不闯松林,不碰滚木——咱们贴着东崖,从元军眼皮子底下,一寸一寸,把粮、把水、把药,送进去!”
朱重八一直沉默听着,此刻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方褪色的蓝布包。他一层层打开,露出半块干硬如石的麦饼,掰下一小角,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他腮帮子缓缓蠕动,喉结上下,目光却始终锁在朱七五脸上。
嚼完,他吐出几粒未嚼碎的麸皮,用拇指抹去唇边碎屑,才开口:“七五,你算过么?东崖三十七孔,一车钩三孔,五十辆车,要钩多少次?”
朱七五没犹豫:“三十七乘五十,一千八百五十次。每一次钩,都要准、要稳、要快——钩歪了,轮子打滑,人就跟着栽下去。”
“摔下去,尸骨无存。”朱重八声音低沉,“可陈彦才的人,若没粮,三天后,也是尸骨无存。”
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向坡下车队。五十个汉子齐刷刷挺直腰背,屏住呼吸。朱重八走到第一辆车前,伸手摸了摸那崭新的枣木轮辋,又屈指叩了叩铁箍——咚、咚、咚,三声脆响,在寂静的坡地上回荡。
“七五,”他回头,眼神亮得骇人,“这车,能钩住命么?”
“能。”朱七五的声音比铁箍更硬,“只要钩子够利,轮子够稳,人……够狠。”
朱重八笑了。那笑极淡,却像冰河乍裂,露出底下奔涌的春水。他猛地解下自己腰间那把旧佩刀——刀鞘斑驳,铜吞口磨得发亮,拔出半寸,寒光如雪。
“徐达,汤和,周德兴!”他喝道,“你们三个,带三十个护院,今夜子时,给我摸上糜竺岭西坳——不是去打,是去喊!擂鼓、放火、吹角、射火箭!动静越大越好,把阿速歹的三百双耳朵,全给我钉死在西边!”
三人轰然应诺,抱拳转身便走。
朱重八又看向朱七五:“七五,你带车队,子时三刻,从东崖启程。记住——车轮离地三寸,钩尖入孔半分,人贴车斗,腰沉如山。谁的钩子脱了孔,自己跳下去,别拖累别人。”
朱七五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朱重八递来的那半块麦饼,用力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郑重递给李栓柱:“栓柱,含着。饿了,就咬一口——咬下去,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车斗里装的是什么。”
李栓柱双手捧饼,虎目泛红,狠狠一口咬下,麦麸簌簌落在胸前。
“小翠!”朱七五厉喝。
“在!”小翠早已摊开新册,炭笔悬在纸上,手稳得不见一丝抖。
“记:东崖钩车,首车为令,钩距三尺七寸,车速匀如滴漏,每钩必验,验毕即推。轮辋每过三孔,涂猪油一次——油须热,涂须薄,薄如蝉翼,油多则滑,油少则涩。”
小翠笔走龙蛇,墨迹淋漓:“钩车令,第一条,记毕!”
朱七五又转向沈老栓、冯有成、钱永福:“三位大伯,今夜不眠。钩轮——今夜卯时前,五十副全齐。钩尖淬火——钱大哥,炉火不熄。轮辋包胶——沈大伯、冯大伯,胶要烫手,麻绳要勒进肉里!”
三人齐声应:“遵命!”
夜,浓得化不开。
匠作棚里灯火如昼。沈老栓亲自熬胶,大锅里鱼胶咕嘟冒泡,腥甜扑鼻;冯有成带着王老六、周二木,用特制的弧形凿,在五十个轮辋上同步开槽,木屑纷飞如雪;钱永福的铁砧旁堆满烧红的钩尖,他与两个徒弟轮番挥锤,将钢片一寸寸砸进轮辋,火星子溅到脸上烫出白点也浑然不觉。
坡下,五十辆木牛车排成一线。李栓柱领着十人小队,正用猪油反复涂抹轮辋钩槽——油温恰到好处,涂过之处泛起琥珀色微光。赵大牛蹲着,用小刀剔除钩槽里半粒米大的木刺;孙二狗仰头,拿炭笔在每辆车的扶手上标出三尺七寸的刻度线。
朱七五站在最高处,手里攥着一卷糜竺岭东崖的拓片。他闭着眼,手指沿着拓片上凹凸的凿孔轨迹缓缓移动,仿佛已踏过那千仞绝壁。风掠过他额前汗湿的碎发,远处西坳方向,隐隐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是徐达他们提前放出的诱饵。
子时将至。
朱重八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侧,手中提着一盏防风灯笼,灯焰在风中明明灭灭。
“七五,”他忽然问,“若钩车行至半途,天降暴雨,油滑石烂,轮子脱钩……”
朱七五睁开眼,望向东崖方向。那里黑黢黢的,唯有山风呜咽,如同巨兽在暗处喘息。
“那就用人钩。”他声音平静,“十人一组,肩顶车斗,腰抵轮辋,用脊梁骨,把车楔进石孔里——脊梁断了,换下一副;人没了,后面的人接着顶。哥,这车从来不是木头铁块,是人心里的那股劲儿。劲儿不断,车就不断。”
朱重八久久凝视着他,忽而抬手,将灯笼塞进他手里:“拿着。光,得亮在前面。”
子时三刻。
东崖之下,五十辆钩车悄然列阵。车斗里没装粮,只铺着厚厚一层干草,草上覆着浸透猪油的破渔网——那是为防万一坠落时,网兜住人,减缓下坠之力。
李栓柱第一个踏上崖道。他没推车,而是弯腰,双手死死抠住崖壁上第一处古孔边缘,双脚蹬在石棱上,整个人如壁虎般贴住绝壁。身后,赵大牛、孙二狗各执一根长竹竿,竿头系着粗麻绳,绳另一端牢牢捆在首车轮辋上。
“钩!”李栓柱嘶声低吼。
赵大牛猛一发力,竹竿下压,首车前轮离地,轮辋上的钢钩在灯笼微光下闪过一道寒芒,精准嵌入第一处古孔——咔嗒!
轻微却清晰的咬合声,穿透风声,落进每个人的耳中。
第二钩,第三钩……五十辆车,一千八百五十次嵌合。没有一声错漏,没有一次滑脱。车轮贴着崖壁,缓缓向前滑行,吱呀声细若游丝,仿佛整座糜竺岭,都在屏息聆听这无声的进军。
朱七五立在崖下,灯笼高举,火光映亮他半边脸庞。他望着那一长串幽灵般的黑影,在绝壁之上,以毫厘之差,贴着死亡滑行。
身后,小翠抱着册子,炭笔悬停半空。她没写一个字,只是死死盯着那支笔尖——笔尖在抖,可她的手,纹丝不动。
风忽然大了。
一阵裹挟着雨星的狂风扑来,灯笼剧烈摇晃。朱七五左手猛地攥紧灯杆,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按住小翠颤抖的笔杆。
“记。”他声音低沉如雷,“钩车出崖,首钩得定,全队……安如磐石。”
小翠咬破舌尖,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蘸饱墨,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东崖钩车,启程。时,子时三刻。天,欲雨。人,未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