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李勇的话,费彬等人立刻想到什么,脸色微变,但刘正风在听到李勇的话之前便已经开始行动,却是刚好抢先一步将自己家眷们都“接”了出来,然后护在身后。
虽然之前说得好像不拿家里人当回事,但那是因为他...
“田伯光!”李勇一字一顿,声如金铁交鸣,震得街边屋檐上积尘簌簌而落。他右手扣住田伯光后颈,五指如钩,硬生生将人提至半跪姿态,左手反手一扯——嗤啦一声,田伯光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袍被整片撕开,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新旧刀疤、血痂与尚未凝固的暗红创口。他右腿伤口翻卷,左肩骨刺隐约可见,腰腹一道斜长剑痕皮肉外翻,随着粗重喘息微微翕张,像一张无声嘶嚎的嘴。
人群哗然退了半步,又因好奇往前涌了两寸,挤得水泄不通。有汉子攥紧扁担,有老妪拽紧孙儿衣袖,更有几个青壮下意识摸向腰间柴刀——不是为田伯光,而是被那满身血污与绝望眼神激得脊背发麻,仿佛自己也正赤身裸体站在烈日之下,任万人唾弃。
李勇目光扫过一张张脸,不怒自威:“诸位可还记得半月前,西岭村王家闺女投井?那夜她簪子落在井沿,绣鞋一只浮在水面,另一只……被田伯光踩进泥里,还笑着说‘小娘子脚小,穿我靴子倒合脚’。”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方褪色蓝布帕子,抖开——上面用炭条歪斜写着三行字:“西岭王氏,十九岁;柳溪赵氏,十六岁;青石坳陈氏,十四岁。”每行末尾皆画着一道血指印,干涸发黑,却仍透出灼人腥气。
“这是他在逃亡路上,用自己血写的‘功绩簿’。”李勇指尖一弹,帕子飘落田伯光脸上,“他嫌记不住名字,怕日后对不上账,便把受害人家门朝向、闺房摆设、甚至姑娘爱吃的糖糕口味都刻在肋骨内侧——不信?掀开他左腋下第三道疤,底下还嵌着半枚铜铃铛,是青石坳陈家祠堂供奉菩萨颈上坠的。”
话音未落,人群骤然炸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突然挣脱母亲怀抱,冲到田伯光面前,举起手中小竹篮:“我阿姊的铃铛!去年端午,她偷摘庙里枇杷给我吃,铃铛就掉在树杈上……你骗我说捡到时已生锈,还送我糖糕!”
田伯光喉头咯咯作响,想辩解,唇舌却僵如冻泥。他眼珠浑浊转动,终于在人潮缝隙里瞥见一个佝偻身影——白发老妇拄着枣木拐杖,颤巍巍拨开人群,枯枝般的手直直戳向他鼻尖:“我孙女陈桃夭,十四岁零七天,死前三天刚学会绣并蒂莲。你扯断她一根手指说‘留着绣花太慢’,可她坟头新土里……”老妇突然撩起衣襟,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半块发硬的桂花糕,糕面嵌着几根细如发丝的灰白绒毛,“……这是我挖开棺材取回来的。她临终咬碎的糕渣,混着牙血,还粘在她舌根!”
“啊——!”田伯光猛地弓身干呕,呕出大口泛绿胆汁。他裤裆处渗出黄浊液体,在血泊里洇开刺目污痕。这回没人再笑,连顽童都噤了声,只余风掠过旗杆的呜咽。
李勇却在这死寂里笑了。他松开钳制,任田伯光瘫软如泥,转身面向仪琳,声音忽转柔和:“小尼姑,你方才说教化为先。可若教化需以少女清白为墨、以活人尸骨为纸,那这佛经,岂非成了恶鬼点灯的引魂幡?”
仪琳双手紧绞佛珠,檀木珠子被汗浸得发亮。她望着老妇掌中那块桂花糕,想起自己初入恒山时,也是这般捧着师父亲手做的素饼,跪在佛前发愿“永断贪嗔痴”。可此刻佛前香火气,竟似被血腥味冲得稀薄了。
“师兄……”她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若菩萨真在,该当如何?”
李勇没答,只抬手按向田伯光天灵盖。众人只见他掌心微泛青气,田伯光浑身剧烈抽搐,眼白翻涌,口中嗬嗬有声,竟从喉咙深处呕出数枚暗红血块——每一块落地即裂,溅开细小黑虫,蠕动片刻便蜷缩成焦炭状。围观者惊退数丈,有郎中失声道:“蛊毒!他体内养着‘牵机子’,专噬女子精血反哺己身!”
“原来如此。”仪琳突然明白为何田伯光能横行江湖多年而不衰,为何每次作案后总比先前更显剽悍。她指尖抚过腕间紫檀念珠,珠纹深深嵌进皮肉,“此乃佛门禁术《胎藏密典》残卷所载,须以百名处子心头血饲之……师兄,你既知此术,必通医理,可有解法?”
“解法?”李勇弯腰拾起田伯光掉落的佩刀,刀鞘上“万里独行”四字已被血糊得模糊,“解法就是让他亲手把吞下去的血,一口一口吐干净。”他刀尖挑开田伯光衣襟,露出心口处一团扭曲凸起的暗紫色肉瘤,“看好了,这才是他真正的命门。”
刀光乍起,快如电闪。田伯光惨叫戛然而止,心口血肉翻飞间,一枚鸽卵大小的猩红肉核被挑出,表面布满搏动血管,赫然生着七只溃烂眼瞳!肉核离体瞬间,田伯光暴睁双目,瞳孔竟齐齐转向李勇方向,第七只眼瞳里映出仪琳惊愕面容——随即爆裂成腥臭血雾。
“噗!”血雾未散,田伯光整个人如漏气皮囊塌陷下去,四肢诡异反折,皮肤迅速灰败龟裂,唯有一双眼睛仍死死瞪着仪琳,眼白爬满蛛网状血丝,嘴唇开合,无声重复着两个字:救我。
仪琳踉跄后退半步,撞上身后榆树。粗糙树皮刮破后颈,沁出细小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只盯着那双眼睛,仿佛看见无数个自己——十五岁的仪琳在藏经阁抄经,十七岁的仪琳在后山采药跌入陷阱,十九岁的仪琳被田伯光堵在观音殿后……每个幻影脖颈都缠着同一根血线,线头牵在田伯光手中。
“别看。”李勇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侧,宽袖垂落,恰好遮住她视线。袖角绣着半朵云纹,针脚细密如呼吸,“佛说众生平等,可若连畜生都懂护崽,人反倒纵容豺狼食童?小尼姑,你念的是慈悲经,不是纵恶谱。”
仪琳闭目,喉间滚动良久,再睁眼时眸中水光尽敛:“师兄,贫尼愿为证。”
“证什么?”李勇挑眉。
“证今日所见,非私刑,乃天罚。”她向前一步,拂尘搭在臂弯,素白衣袖掠过田伯光尸身,“待会儿官府来人,贫尼亲述始末。若县令偏袒,贫尼便上衡山,请掌门师太持《律藏》叩击衙门鼓楼。”
李勇怔了一瞬,忽而朗笑出声。笑声惊起栖在茶楼檐角的两只灰雀,扑棱棱飞向远处青山。他解下腰间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喉结滑落,打湿胸前衣襟:“好!这才是我认识的仪琳——不是躲在蒲团后的尼姑,是敢掀开地狱门缝的执灯人!”
此时镇口马蹄声急,三匹快马踏尘而来。当先骑者皂隶服色,腰挎铁尺,见状翻身下马,抱拳高喝:“奉县令大人钧旨,查办淫贼田伯光案!敢问哪位是……”
话未说完,李勇已将染血刀鞘掷于其脚边,锵然有声:“赃证在此。人犯伏诛,首级悬于镇东槐树三日,任百姓唾骂。至于尸身……”他侧身示意仪琳,“烦请这位恒山派仪琳师太,诵《金刚经》七遍超度。毕竟——”他指尖轻点田伯光额心未散的怨气,“有些恶,死了才刚开始赎罪。”
皂隶骇然望向仪琳,见她合十低眉,梵音已自唇间流淌而出:“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清越诵经声如月华铺地,竟压过了市井喧嚣。李勇静听片刻,忽然抬手,自田伯光断指中抽出一截乌黑发丝——发丝末端系着粒芝麻大小的朱砂痣,痣心嵌着银针。
“原来如此。”他指尖捻碎朱砂痣,银针坠地,发出清越一响,“难怪他能避开恒山剑阵追杀……有人在他身上种了‘替命引’,以亲族血脉为契,替他挡灾十年。”
仪琳诵经声微滞:“师兄是说……”
“他有个妹妹,叫田秀英,十二岁入华山派,如今是岳不群座下三弟子。”李勇将银针收入袖中,望向西北方苍茫山势,“岳先生教得好徒弟,也养得好蛀虫。不过……”他忽然转身,直视仪琳双眼,“小尼姑,若你哪天发现,自己敬重的师长,枕下也藏着这样的银针——你还会念《金刚经》吗?”
仪琳握着佛珠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她没有回答,只是将拂尘换至左手,右手缓缓探入怀中,取出一枚半旧的铜铃——正是青石坳陈家祠堂遗失的那枚,铃舌已被磨得锃亮,内壁刻着细小莲花纹。
“贫尼只知,”她将铜铃轻轻置于田伯光胸口,“铃声所至,即是佛光所在。”
李勇凝视那枚铜铃,许久,忽然解下自己腰间玉佩,玉质温润,雕着半卷展开的竹简。他掰开玉佩,内里竟藏有薄如蝉翼的绢帛,墨迹犹新:“《辟邪剑谱》残页,昨夜抄录。原该烧给田伯光,不过……”他将玉佩塞入仪琳手中,“你替我保管。若哪天你念不动经了,就打开看看——里头还夹着半张恒山后山藏宝图,据说埋着风清扬前辈三十年前埋下的‘无瑕剑意’。”
仪琳低头看着掌中玉佩,触手生温,仿佛捧着一小团跳动的心火。她忽然想起初遇时李勇剑锋上的寒光,想起他踹翻田伯光时绷紧的小腿线条,想起他递来桂花糕时袖口沾的面粉……这些碎片在梵音里渐渐拼合,竟显出某种近乎悲壮的温柔。
“师兄,”她抬头,眼尾微红,“你究竟是谁?”
李勇已转身走向镇外小径,背影被斜阳拉得修长。他挥了挥手,声音随风飘来:“一个路过的读书人。刚读完《楞严经》,觉得里头‘七处征心’说得挺好——可惜,有些人连心在哪儿都懒得找。”
仪琳攥紧玉佩,感受着那细微震动,仿佛听见大地深处传来遥远剑鸣。她忽然明白,自己守了十九年的青灯古佛,原来并非禁锢,而是等待一束能劈开混沌的剑光。
此时暮色四合,归鸟掠过檐角,衔走最后一片晚霞。镇东槐树上,田伯光首级双目圆睁,七窍缓缓渗出黑血,在树皮上蜿蜒成七个歪斜字迹——
“报应,从来不会迟到。”